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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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回到雲林館時,禦醫正在刮骨去腐。阿錦熬下祛熱的藥材,嚴守拿著新開的養血生肌的方子出門抓藥。他們說,腐毒已入膏肓,刮骨後若是熱癥能褪,命就可保,若不能,大羅神仙也將回天無力。

我與禦醫一道守了一晝夜,可幸的是,第二日入夜時分,他的熱癥開始消褪。

他活了。令人暈眩的狂喜催著眼淚,幾乎無法承受。看著他逐漸恢覆血色的臉,好像打碎的絕世珍寶沿著掉落的軌跡覆歸原處,神奇地一片片接合,劫後重生。

安靜地握著他的手,心中的想法清晰如刻,這次,一定要更珍惜才好。

我和他,又回到了雲林館的蓮池小亭邊。許久不見,蓮徑橋和滄浪亭仿如昨昔,還留著我們當日垂釣、擺景的身影。環顧四周,石頭的灰、草木的黃、池水的青,眼前的一景一物忽然都鮮明起來。人說患難方知珍貴,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司馬熾醒來之後又過了月餘,期間禦醫回診,說傷口已無大礙,身體雖還有些虛弱,好在他底子不錯,善加調養,覆原亦指日可待。臨走前,禦醫客氣地說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吉利話,讓我想起那夜玄明最後說的。

“也許以後你會恨我……”

“現在,我還不想讓他死……他的榮寵,遠沒有享盡。”

真的嗎?司馬熾大難不死,等著他的,真的會是後福嗎?

“我說的,你有在聽嗎?”

“呃?”

思緒被他打斷,我低□□子,將禦寒的毛氅往他的脖子下扯了扯,撚好。

“這種日子,仿佛還不用狐皮毛氅罷?我有些悶……”

“禦醫說眼下最需防傷寒,你這病秧子再禁不起折騰,給我安生一點。”

他嘆了口氣,沒再反抗。

“這段日子,你辛苦了。”

他還是這樣周到客氣。

“不打緊的,我減肥。”

“是麽,那就好。”

看著他隨即一臉放松的樣子,我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誤解了什麽。

“對了,這兩月裏,並州可有來信?”

“並州?”

我狐疑地看著他,眼光中滿是探尋。並州,是關於蘭璧的未了之事吧?

“其實離開並州前,我雇了當地人繼續探訪蘭璧的消息。”

“哦,是麽?”

“可有來信?”

“唔,沒有。”

他點點頭,眼神中的失望一閃而過。

“有時候我會想,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他端起榻邊的熱茶,小心地抿了一口:

“蘭璧不想回到我身邊的事。”

“那只是氣話,你們的恩愛世人皆知,她怎麽會……”

“的確,我也不相信。”他打斷我,沈吟半刻後似有不甘地說:

“可昏迷時,眼前全是她落寞的樣子。”

“就是阿巖死後,那種空無著落的樣子。這麽多年的溫婉如常,那種表情,我幾乎忘了。”

“她將所有關於阿巖的東西焚燒殆盡的時候,我擁著她在她耳邊許諾,‘我們還會有孩子。’她慘笑著搖搖頭,只說,‘不會再有了’。”

“那時我不明白,為何她要將阿巖存在過的痕跡全部抹去。現在想來,那就是她的努力吧。老人們總是睿智地說,日子久了傷痛自然會被淡忘。她一定也努力試過,只是不小心,被時間留在身後了吧?把阿巖抹去的時候,是不是,也把她自己的一部分永遠抹去了呢?”

他出神地望著一池枯荷,神情蒼白得只剩無奈。

“昏迷的時候,腦子裏一遍一遍,重覆的都是這些場景。若說她恨那個地方,恨我的身份,繼而,開始恨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是麽?”

“啪!”,在巴掌的重力下,他的臉不得已側向一邊。

“不要自說自話!”

他回過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出通紅的掌印。我有些心虛,硬撐道:

“說這些喪氣話,不覺得對此刻無法辯解的蘭璧很不公平嗎?”

“你……”

“你一廂情願的解釋,除了徒增哀戚之外,什麽用都沒有。如果蘭璧有緣回到你身邊,你自可以問清真相;如果你們此生不覆相見,就該留下最美而無雜的戀慕之情。這樣才不辜負多年相愛一場,不是嗎?”

他看了我許久,模糊的眼神中似有探尋。半晌,他覆轉向蓮池,摸了摸方才被我甩了一掌的臉,道:“好疼。”

“……”

“七月出征前,我曾說過,等回來,就上奏與你和離。你可記得?”

“不記得了。”我搖搖頭。

他瞟了我一眼,繼續道:“是時候了。”

“不要!”

“為何?待在我身邊……”

“不要再說什麽對我好的廢話。”我打斷他,氣憤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我比你清楚。你若執意要辦,便是休妻。女子被休必是犯了七出之條,從此不會再有男子青睞。想一想今後我何去何從,你還敢說,是為我好?”

“雲靜……”

我有些急,不等他說話,又道:“你不是說過,會保護我?那也是騙人的嗎?”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最好的保護,就是讓你離我遠一些。玄明眼下重視東陵劉氏,對你的以後必會妥善安排。”

“不會再有更好的安排了。”

“你又如何知曉,說不定……”

“因為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已是最好的安排啊。”

日光漸盛,在蓮池邊的白泥地上,投下靜止的兩枚人影。近午的秋風起,帶著失魂落魄的話語聲,蜿蜒曲折地自身邊拂過。他柔和的臉龐有一瞬錯愕,然後似風裏的霜氣,遙遠而冷漠。

見勢不妙,不甘心就這樣被拒絕,我撐著一口氣,搶先說道:

“以前對玄明動心,加之皇命難違,一陣目眩以後我便成了宮裏眾多妃嬪之一。雖然確實滿心是他,喜歡的話,卻從來沒說出口。總以為會有一輩子的時間,誰知道天意弄人,竟再也不必說了。”

“剛被賜予你的那陣子,我心痛欲絕。自己做錯了什麽,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說那般中意我,說非要我不可,如何能在一夕之間棄我如敝履。他們都說我自幼缺心少肺,凡事都不以為意。可他們不知道,縱頑劣如我,也心盼良人,一生珍之重之,白頭共老。”

“孰料,我珍重他,他卻沒有珍重我。”

“從什麽時候起,你開始變得重要,我已不記得。那時玄明以劉氏全族相挾逼我回宮,我拒從而被禁閉佛堂。我恨他翻雲覆雨,氣時運慘淡,一舉一動身不由己。除去這些,我不肯回宮,還因為舍不得你。”

“月前你為我差點喪命,我打心眼裏覺得對不起你。不是因為你替我擋的那一刀,而是因為,我沒讓你喜歡上我。守在你的榻邊時,我想,若你也鐘情於我,就好了。一個人去往黃泉總歸太寂寞,有心愛之人陪著才好。可我於你,只是個不相幹的人。只有我一起,不知你會不會高興啊?這樣想著,我就覺得有些遺憾。”

他眼中的風霜逐漸散化,取而代之的是似水的剔透,我認出來,那是因為無法感同身受,油然而生的憐憫。

我忍著難過,繼續道:“不論起先是因為移情、同情、或是同為淪落人的依賴,時至今日,結果就是這樣,我喜歡你,不想與你和離。”

他看了我很久,幾次張嘴欲言,無疾而終。許是因為沒料到我會如此明白無疑地告白,猝不及防。

“你……”他頓了頓,半晌才道:“我說過,不會喜歡你。”

“我明白。”

“守著我,你只會不幸。”

“幸或不幸,我也明白。”

“你只能活在蘭璧的影子裏。”

“那我們就三人一起,快樂地生活好了。”

他無言以對,躺回榻上,閉上眼,悠悠嘆了一口氣。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無奈地笑了笑,回道:“世間男子全都三妻四妾,只有你癡守一人。你說,誰才是奇怪的那個?”

在他搖頭不答時,一只雀鳥從蓮池掠過,驚動一池秋水。涼風於日下祛了寒氣,小亭、石橋、曲徑回廊泛著暖意,恍恍兮仿若春日。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攬裙在他榻邊坐下,撐腮看著彌望的雲林秋景,心裏湧起的情緒,近似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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