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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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下,灰碧色眼眸漸黯,唇邊勾起陰沈一笑。下一刻,我喉頭一緊,幾近窒息。脖頸被單手鉗住,身子不得已離地,還未及反應,後背重重砸在一旁梁柱上。

“東蘭殿依戀溫存,常春殿前痛不欲生,都只是在演戲嗎?溫泉宮宴上不過片時,便那般按捺不住,尋借口與司馬熾離場溫存;臨鳳閣眾目睽睽之下又與永明親熱,劉雲靜,你不愧名士之後,一身好手段啊!”

我想笑,可笑不出來。此刻與他相隔一臂,雙腳懸空,被掐住的脖頸仿佛立時便會應聲而斷。雙手不停地敲打著他的臂,指望著從一絲一縫的空隙中喘一口氣。

疼痛讓我心思澄明,原來,我與司馬熾的一舉一動盡落人眼。瞬間的驚訝過後,又覺得合情合理,畢竟,將一切了如指掌成竹在胸確是玄明的行事作風。只是不禁有些後怕,那日明陽湖畔,若司馬熾真打算出逃,不知會是如何下場。

就在我快不省人事時,不覺身子一空,趁著他放開禁錮的空當,我大口呼吸。然而一口氣尚未回轉,便盡數落於他口中。我跌入他懷裏,因猝不及防的驚訝瞪大了眼睛,任他在舌間肆虐,沒有絲毫抗拒的力氣。

雙臂環繞,腰肩被死死縛住,指尖用了蠻力,仿佛隨時便要嵌入血肉中。我被迫貼緊他的身子,感受著蓬勃而起的欲望,唯一能做的只有勉力向後仰去,希望這場屈辱快些結束。他屈身而上,雙手游離,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絲腥甜在口中綻開,漸漸蔓延,伴隨著玄明癡狂的吮吸化成鮮明的痛感。我一時心急如焚,眼眶潤濕,唇齒間嗚咽出聲,卻別無他法。就在溫熱觸感探入我的懷中時,背上束縛有一絲松懈,我閉上眼積蓄片刻,忽然竭盡全力將他往前推去。

一陣輕松,他往後踉蹌幾步,撞翻了佛前桌案上的貢品。扶著案沿站定,他有些訝異,然後恍然,擡頭沖我微微一笑道:“朕差點忘了,劉家小孫女天生神力……”

我驚魂甫定,顧不上與他多言,轉身跑至門邊。

瞬時之後,頹然垂下手。方才一絲不祥之感,果不其然,門已從外邊鎖上。

我低頭立在門邊,感到心中一點希冀漸漸被抽空。右額角火燒火燎,左頰、脖頸、嘴唇……到處都是疼痛。雙眼不爭氣地淚水滿溢,劃過臉頰,此生從未如此絕望。

半晌,我擡手揉了揉眼,擦去淚水,忍著頭暈目眩,轉身。

他已斂去笑意,站在幾步開外,冷若冰霜。

“劉玄明,你放過我……”

他冷笑著緩緩走近:“放過你,何人來放過朕?你可知,看著你與司馬熾幸福無虞,朕卻失去所愛,朕很不高興。”

多說無益,我覆轉過身,拼命拍著厚重的雕花木門,大聲叫嚷著“姑姑!來人!姑姑……”

我被驚懼攫著心智,不顧一切地手腳並用,一下一下撞擊著木門。就在感到木門有一絲松動,心中又升起希望時,腕上被一股大力牽扯,又是一陣刻骨劇痛,我身不由己地往後退去。腳下幾步趔趄,隨後天旋地轉,我被玄明帶著,重重地摔在石板鋪就的地上,背上一片冰涼。

後腦著地,我幾近暈厥,只因身體被牢牢壓著,勉強自己盡力保持清醒。

腰上一松,衣帶漸寬。我無力地擡手反抗,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求饒:“劉玄明,你放過我,你放開我……陛下,臣婦知錯……”

玄明唇邊帶著殘酷的笑,手中不停,湊近我耳邊道:“肌膚相親之事,你我早已行過多次。你一向乖覺,為何今日卻這般推拒?難道,司馬熾在床第之間有什麽不可言說的好處,慣得你不肯屈就了?”

我緊緊抓著前襟,一手拼死抵著他的胸膛,道:“你殺了我!”

他一手攫著我的臉頰,輕笑道:“我怎麽舍得殺你?”

“啊……”我忽然厲聲尖叫,四肢並用,瘋了一般拼命掙紮起來。

“可司馬熾,朕想讓他活一日他便活一日,幾時朕想讓他死,他便挫骨揚灰,屍首無存!”

一瞬靜穆,我停止掙紮,安靜地看著他。眉目如刻,雙唇涼薄,這曾令我魂夢相牽的臉,此刻卻如此猙獰可怖。平生春夢乍醒,從此恩義兩絕。我與玄明,終是走到了如此地步。

我怔忡良久,冷笑著放開抵著他的手,平靜地脫扯起身上的衣裙。

“陛下的意思,可是臣婦一己之身可換得夫君富貴平安?既如此,陛下何不早言?侍寢而已,有何不可?皮肉身外物,本無需惦念。方才臣婦懵懂,讓陛下見笑了。”

我想大概是我笑得很難看,所以劉玄明不可自控地漸漸斂容,眉目間絲絲可見怒意,一手撫在我的項間,然後逐漸收攏,用力。

“你若想死,又有何難?只是為了區區司馬熾,真的值得嗎?”

冷意浸透全身,神思一點一點抽離,看不清眼前事物。是為了司馬熾嗎?

祖父常說,如今這年月裏,人活一世,所想所為真是半點不由己。我不服氣,想著人乃萬物之靈長,人且如此,遑論其他?所以當初憑著春心乍起的一點愛意跟他入宮,而後又因了一點同情幫襯司馬熾,再到今日不肯就範,此間種種,不過想著一個“盡意而為”。若終究逃不過“迫”字,生亦何歡?這樣的執拗,何嘗只為了司馬熾?

黑暗漸漸籠下,想我劉雲靜十八年春秋果真要交代在此,算前言,悟一句“色字頭上一把刀”,還望後人引以為戒。我面帶笑意,昏昏沈沈間,打算從容赴死。

就在此時,木門大聲拍響,姑姑急切的聲音傳來:“侄女年幼,不谙事理,還望陛下海涵,留她一命。陛下,請看臣妾薄面,饒雲靜一命!”

門扉大開,一股涼風拂過,姑姑帶著哭腔的聲音清晰起來。

“陛下若屬意侄女回宮,是她之幸,劉家之幸,雲靜怎會不從?只是她心思單純,未嘗領會陛下歲前的考驗之意,望陛下念她從前對您癡心一片,恭敬服侍,容她回心轉意!”

跪地叩拜,心急如焚。

考驗?考驗我縱在另一個男子身邊,能否對陛下從一而終,不忘癡心?

不愧是一國之母,神色慌亂中,一言一行皆合情合儀,絲絲入扣。

頸間力道退去,一點氣息回轉,我不可抑制地劇烈咳嗽起來。

玄明施施然起身,略整了整衣衫,對姑姑道:“你剛剛產子,體弱氣虛,實在不宜多禮。”

他這樣說著,一邊好整以暇地撫平袖口褶子,轉首淡淡看了我一眼,繼續道:“至於劉雲靜,屢次忤逆皇命,罪不容赦。你既替她求情,今日便留她一命。罰她在此地禁閉思過,至朕滿意為止。”

困倦覆過全身的痛感,神思漸漸縹緲,眼前事物看不分明。隱隱感知門外夜色深沈,玄明行過凜然跪地的姑姑身邊,在昏黃微光盡處停住,側首,冷然道:“有時候,全族興衰只系於一人寵辱,你最好細細思慮,小心抉擇。”

與倦意周旋不過,只好閉上眼降伏。玄明,己身,族人,阿熾……若我就此睡去不覆醒,再不必思慮抉擇了,如此,也好。

“雲靜!雲靜……”

黑暗混沌中,傳來姑姑焦急的叫喚。一道清明乍開,疼痛見縫插針。

勉強睜開眼,看見姑姑滿臉淚痕、萬分急切的模樣,忽然覺得好笑,一咧嘴,牽得額角唇邊又是一陣酸痛。

嘴唇微動,費力擠出幾字,姑姑俯身靠近,只聽我輕輕一句:“姑姑,可滿意啊?”

覆在我腕上的手微微一滯,關切的表情中有些無所適從。

“特意繞的遠路,借口回宮,自遠處喚我……這些,不過是想在佛堂前,令玄明留意吧?”

“我只是不明白,姑姑如此,究竟為何?”

“這一番算計,不知姑姑,可達成了心中所願?”

鼻尖酸澀,我抑著眼淚,無奈地笑了笑。前些時日不是對小哥哥說過“時移世易,變則通不變則塞”麽,姑姑她,興許有自己不得不變的緣由罷。

莫傷心,莫傷心。

她的臉色由鐵青轉為蒼白,目光空洞,頹然無力地跪坐在我身前。

“被發現了啊……”微微笑意中泛著淚光。

“可是果然,他如此在意你不是嗎?方才不正是你,令他吐盡心事,走出佛堂?所以雖然對不住你,我不後悔。”

“就算我死在這,也不要緊嗎?只為了一個男子?”

她嗤笑一聲輕道:“雲靜你真傻。他怎麽會殺你呢?就算再不惜人命,他也不會殺你。方才我為你求情,只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這世上有些人,總為一念執著掙得頭破血流。一葉蔽目,跌跌撞撞,再顧不上旁的。他與太後糾纏十餘年,那些貪慕愛戀、癡心癲狂早已深刻心神,無法凈身脫離。所以他在意你,卻不自知。禁閉自傷四十餘日,他從不曾召見誰,直至方才聽聞你行過。”

“到底,他想見的人只有你而已啊……”

四下寂靜,初春夜風滲透一身冷意。

一滴眼淚滑落,她低頭,滿身落寞溶於門外暗夜。半晌,微不可聞道:

“可我多希望自己的算計落空,多希望,他無動於衷,未曾召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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