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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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入夜,天寒地凍。明陽湖畔的草木結了冰霜,在入暮時分的微光裏暗暗發白。我陪著司馬熾靜默地站在湖邊,凍得渾身發顫,終於忍不住道:“阿熾,回去吧!我冷……”

他似從睡夢中忽然被驚醒,轉頭笑著大聲道:“對不住啊!我一時忘了,那便回去吧!”

不知為何,他有些誇張的笑聲卻讓我想哭。

擡腳往回走了兩步,他一個踉蹌跪倒在泥雪中。我俯身欲扶,對上他閃著淚光的笑臉,一時沒了動作。

“在雪裏站立太久,腿腳麻了,坐一會兒便好。”

我勉力扶他起來,可沒走出幾步,他身子一輕又跌坐下去。

“果真是年紀大了麽……”他失魂落魄地咕噥著。

我想說你別笑了,因為你此時的笑很詭異,一點也不風流。然後他擡手遮住了眼,笑臉漸漸斂起,變成了沈悶的嗚咽。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男子哭,若硬要想個說法形容當時的感受,是極普通又極貼切的“震撼人心”四字。他慢慢將頭埋進雪地裏,沒有聲音,身子卻顫抖著。司馬熾這樣的人,心傷至此,亦然隱忍至此。感到臉上涼涼的,我伸手一摸,淚水沾濕了指尖。

“腦袋受了涼氣,明日該頭疼了。”我梗咽著這樣道,想不出更好的說辭。

想起年幼時每至心傷,總會在祖父的懷中大哭,聽著他沈穩道“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仿佛真的就好了很多。

我跪坐在司馬熾的身邊,伸出的手忽然停滯在半空,片刻後,卻只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我不希望看他這樣悲傷,但我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不論說什麽做什麽,他的悲傷都不會減輕分毫。所以我只是陪在他身邊,確保他不被凍死或是在雪地裏憋死。無法替他分擔的痛苦,只好讓他一人承受,可起碼,我不想他死。

“愁斷離腸洛陽人未歸”

筆尖欲落未落,飽滿的墨汁一點一點墜下,我一手支頤坐在窗前,凝視著“歸”字末尾的一灘烏跡發楞。阿錦說,近日我老是犯楞,比如白日裏在滄浪亭,呆呆地一坐便是一日。我糾正她道,這不叫犯楞,而叫出神。這二者雖語義相近,其實十分不同。犯楞是什麽都不想,出神則是思緒萬千,想得太多。

也許我做錯事了。坐在滄浪亭中對著一池空寂,眼前浮現當日秋色正好,我悠然垂釣於蓮徑橋,遙遙望著司馬熾在亭中擺弄假山奇石的場景。我想,兩月前去臨鳳閣尋蘭璧那件事,大概做錯了。

一件事不到最後,就還有回轉餘地,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心中總還有些念想。事後看來,當初司馬熾滿心的希望,明明是被我的自作主張打碎的。如果那天我沒帶他去臨鳳閣,沒有遇見清河公主,他就還可以繼續期盼,期盼命運跌宕起伏,某天他與蘭璧還可以在某種無法預想的情狀下重逢。

撤去筆墨,裹上外衣,提著宣紙燈籠往東閣行去。這兩個月漸漸養成習慣,入夜了總要去東閣看看。站在樓閣前,遠遠看著窗紗透出昏黃的燈光,確定下人稟報得不錯,他還活著。我知道,孤零零站在遠處守望一個男子這件事,很容易惹起誤解。可是“他死後我會如何”的未知攫著我,令人恐懼。也許會被召回宮,也許會被賜予他人,無論是何種情況,都非我所願。也許我已然習慣了兩個人的雲林館,不太冷清亦不太熱鬧,住著正好。況且司馬熾一直待我不錯,做人該知恩圖報才是。

這樣又過了半月,一個偶然的發現讓我覺得司馬熾大概不會尋短見,一顆心才逐漸安下。

那是炭盆中的一些灰燼,看來像是信函,未來得及燃盡的碎片上隱約能看見“侄景文”三個字。我將藥湯在桌上放好,趁他不註意,把僅存的碎片往熱炭上挪了挪,白紙瞬間化為黑灰。既然是閱後即焚的信件,自然不該留下只言片語。我掩住心中隱隱而起的興奮,提醒他趁熱喝藥。

密信是如何被送進守衛甚嚴的雲林館的,我不得而知。此處周圍的守衛和家仆,說多不多,說少亦不少,趁著時局弛緩,埋進幾名親信秘密行動想必不是什麽難事。信上說什麽,也是無從知曉,可直覺告訴我,有人正在外頭謀劃著一些事情。侄兒景文,該是司馬宗室鎮守某處的王爺,此時與司馬熾通信,不免令人浮想聯翩。我沈思片刻,便將此事擱置一邊,尚無邊際之事多想無益,徒傷心神。其實無論什麽事,只要能分散司馬熾的憂思,讓他覺得存活在這世上還有些意義,都是好事。茍延殘喘也好,茍且偷生也罷,活著就是活著,總還有些可能。

那時的我並不知曉,亦不關心景文是誰。六年之後,晉王司馬睿在建康稱帝,延續晉室香火,史稱“東晉”。到那時,我與天下人都會知道,司馬睿,字景文。

日子在司馬熾的沈默頹唐和我的黯然擔憂中緩緩過去,不如意,但尚算平靜。可很快,這僅存的一點平靜將會被打破,當時正為旁人擔憂的我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要被卷入一片疾風驟雨的風波之中。

嘉平二年是個多事之秋。三月末,宮中出了兩條人命。一是,麗芳姑姑的長子降生,玄明大喜,覲姑姑為左皇後,同靳月光一道母儀天下。劉家子弟大多得到提拔擢升,滿門榮耀。可喜不過十日,單太後薨,被自己的親兒子,皇太弟劉乂逼死在壽康宮。一喜一悲兩樁事,相隔不過數日,前者的風頭完全被後者蓋過。太弟黨人急昏了頭,一時間人人自危。就連遠居西郊避世的我們,都能感受到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沈悶和愁苦。

玄明罷朝近一月之久,在壽康宮閉門不出。原本因小皇子降生而張燈結彩的皇城,彌漫著窒人的陰霾,所有的絳紅喜色,燈籠,綢布,器具,都一應換成了慘白色,籠罩著沈沈死氣。

我之所以了解,只因此刻正走在狹長的寧平甬道上,去往麗芳姑姑的含風殿。

去歲中秋,亦是在這甬道上,絳紗裙裾流曳,珠簾玉墜飄搖,孤月涼風,宮人驚叱,一出一出歷歷在目。如今一身縞素故地重游,心中卻平靜如斯,自己也有些驚訝。

四周肅靜陰森,我跟在披麻戴孝的宮人身後,只覺得皇城鬼影幢幢。恍惚間,去歲的劉雲靜,依舊穿著那一夜的大紅喜服,與我並肩緩緩而行。

“重游傷心地,有何想法?”

“一片芳心癡付一個皮囊,當初你真傻。”

“你又比我強多少呢?司馬熾,是絕對不會喜歡你的。”

“他不喜歡我,卻也不會騙我。況且,我又何嘗會喜歡他?”

“不喜歡他,何以為他做那許多?”

“可憐他,賞識他。還有,寂寞……”

“這些,都很危險。”

“去喜歡一個不會喜歡自己的人,更危險。”

“當日玄明他,興許有自己的理由。”

“什麽理由都抵不得騙我棄我的結果。”

“這是宮裏,也許你會碰見他。”

“姑姑召我至含風殿探視小侄兒,劉玄明在壽康宮。”

“你果真要與他老死不覆相見?”

“往事皆如紛飛絮,隨風散化煙水裏。見如何?不見又如何?”

“世事無常,所念者初心而已。想來,去歲我就已死在這宮裏。今時今日,你好自為之罷。”

領路的太監回身道:“夫人,含風殿到了。”一身華服的女子霎時消散,我稍一楞怔,朝他點了點頭。

此時的含風殿不同於皇宮別處,入眼雖仍是一派素色,但因為有新降的小皇子,這裏顯得格外有生氣。進殿時,不由暗松了一口氣。裏間姑姑與中山王妃羊獻容正坐著品茗聊天,見了我,起身相迎。

“入春寒氣未散,雲靜你怎的穿這樣少?”

“我不冷的。倒是姑姑剛出月子,這樣久坐無妨麽?”

“方才還跟容兒說呢,連著養了月餘,筋骨都躺散了。坐一坐好些。”

我點點頭,與羊獻容相互一禮,便同姑姑一起落了座。

“永明常年出征,怕容兒一人在府中寂寞,總托我照應著些。其實容兒聰明賢惠,不失為一個良伴。這些日子,倒是她在照顧我了。”

許是見我進門時有些驚訝,姑姑這樣解釋道。

對於羊獻容,我總是隱隱犯怵,因為印象裏她是個有心機的人。她與司馬熾之間有什麽樣的糾葛,倒與我無關。她與永明的初次見面,在箭羽上做的那些手腳,在男子們眼中叫善解人意,可在我看來,有意也好,無心也罷,都欠了幾分坦蕩。那日在溫泉宮時,看見我與司馬熾親近,她明明很介懷。既然心裏還念著司馬熾,再與永明做出那般恩愛的樣子,不免虛情假意了些。這些,都讓我對她沒甚好感。

可姑姑的面子不好拂逆,我含笑聽著,沒有說什麽。雖然喜得貴子,可姑姑的言談中透著悲戚與擔憂,看得出來,她十分擔心玄明。從她的口中,我大略得知了單太後忽然薨逝的經過。

沒有人知道劉乂是如何在深夜出現在壽康宮的,這件事至今還是一個謎。奇怪的是,在那個靜謐無風的夜,壽康宮本該驚濤駭浪的時間裏,卻沒有半點聲音。貼身婢女照例端著安眠藥湯,進殿服侍太後就寢時,才發現三尺宮梁上搖晃著早已沒有血色的衣衫淩亂的婦人,和握著劍癱坐一旁,神情呆滯的劉乂。那劍,原是先帝所遺之物,太後平日將其供在殿上,以慰憂思。之後闔宮的嘈雜、哭喊、慌亂,只是圍繞著太後的屍體和如何處置劉乂發生的。沒有人知道那夜早些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至少在當時人們是這樣以為。劉乂被投入死牢的時候已然瘋傻,沒有人在乎,因為玄明不會留他太久。

玄明將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壽康宮避而不出,也不許任何人靠近。只有貼身服侍的禦前公公每日送些飯食與清水,用與不用,成了最讓宮裏女人們揪心的事情。

一直到很久以後我回宮重封貴人,才偶然發現劉乂犯事的那晚,壽康宮中其實有一個人目睹了事情的經過。彼時已過驚蟄,蛇蟲出走,太醫院照例給各宮派下裝著藥粉的熏香爐,著宮仆在主人入睡前,在床榻周圍熏上。劉乂在那樣的時間突然出現,太後立刻揮退了正在殿中服侍的所有宮人們,並吩咐他們退得遠些,斷不可聲張。可是恐怕連太後自己也不知道,還有一位太醫院派來的宮女,因為獨自在寢殿熏藥沒有聽到懿旨。她目睹了一切後,因為生性懦弱怕事,趁亂離開了壽康宮,並且一直隱瞞了此事。後來,她成了詁訓宮的宮女,貼身服侍我。在時局巨變、當年人事都歸為塵土之後,在一個無聊靜悶的春夜,相似的情景讓她有感而發,終於在多年後向我講述了這樁前朝秘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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