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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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廢帝司馬熾的故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兩年。亡國時他二十八歲,做了四年皇帝。適逢亂世,兵荒馬亂。人命皆如草芥,朝生而暮死者常有。所以他的皇權、我的愛情都這樣倉促命短,在那個時代裏並不算稀奇。

亂世的史卷,一向金戈鐵馬,飛沙走石。描畫的多是英雄草莽,仰天長嘯;成王敗寇,一將成萬骨枯。而那些風花雪月的兒女私情,大都散佚在漫天的黃沙之間無跡可尋。我與司馬熾的那一樁事,因為武帝劉載劉玄明的一句話,被寫入史冊。

富麗堂皇的光極殿上,青年皇帝斜坐龍椅,一手托頷,臉上笑意暧昧不明,幽幽道:“劉小貴人乃名士劉殷之孫,今賜予卿,望卿善待。”話是說給堂下恭敬而立的司馬熾聽的,可他看著的卻是我。一句聖旨,我從武帝的小貴人變成了司馬熾的會稽國夫人。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場景都像朧上了一層煙色的輕紗,經年累月,看不分明。前年我身染沈屙以後,司馬熾的溫文笑意就時常浮現在眼前,我想,大概病痛會讓人念舊。好在深宮寂夜無處打發,惟油燈如豆、蘆筆一支寥記當日情境,祭一段早已湮沒於世的亂世情殤。

晉永嘉五年,洛陽城破。西晉皇統終結,漢人從此開始了幾近滅族的顛沛流離。

是夜,祖父在庭院中整好衣冠,朝南恭敬拜了三拜。

作為晉朝遺臣,時任新興太守的祖父在城破後攜家眷倉皇逃離,最終還是落到了攻城的昭武帝劉玄明手上。武帝仰慕祖父才能,稱其“博通經史、綜核群言”,破格提拔他為太保。從此,漢趙朝廷中多了一位治國賢臣。

沒有拼死守城,沒有自刎殉國,祖父對晉朝稱不上是忠臣。自幼頗有孝名的祖父做出這樣的舉動,其時我有些不解。但不解歸不解,全家人得以保命且日子過得不錯,我應該覺得慶幸。

洛陽城破時,正值五月,祖父降趙已近半年。半年間,發生了一些不盡如人意的事。比如說,皇上接連娶了劉家五位女兒:我的二位姑姑,和三位姐姐。據說,他在一次與臣工的宴席間提起“劉氏六女,端莊淑雅,得之者幸”。當時祖父還笑言陛下擡舉,沒曾想,皇帝陛下言出必行,迎娶的聖旨在四個月間一道接一道發至劉家。

又據說,他在娶我麗芳姑姑前,還專程請了太宰和太傅一同商議,問同為劉姓,是否有傷體統。太宰太傅大人為保官運,皆言二劉並不同源,並無妨礙。聽完這則消息,我失笑,心覺這皇帝也未免太做作了些。世人皆知,他們漢趙朝屬匈奴劉氏,身上流的是匈奴胡人的血,與我東陵劉家何幹?以文士之言掩蓋其荒淫之實,這皇帝實在不磊落。

祖父在庭院中遙拜舊國之時,我正背著包袱躡手躡腳地穿過行廊,片刻後,我慢慢踱在漆黑的街道上,思索今後的人生何去何從。沒錯,我離家出走了。

前一天,劉玄明的聖旨下。“劉氏小女姝,鐘靈毓秀,德儀兼備……著即日進宮,封東蘭殿貴人。”

家人恭敬接旨,對於此事仿佛已經駕輕就熟。大概早已經知道,這事遲早要輪到我。我接過聖旨,細細研讀,讀完後暗罵一聲淫賊!

我其實並不是討厭皇宮,甚至曾經差一點入了晉王宮。彼時我十三歲,大晉朝堂上在位的還是先帝司馬衷。皇家林苑中,跟著祖父射獵的我一手擡起近百斤的銀弓,在場眾人嘩然,先帝拍掌朗笑道:“此女含秀垂穎,卻天生怪力,朕替皇儲求為妃甚好。”皇太弟司馬熾端坐一旁,含笑看著身邊一身華服的清麗女子道:“皇兄美意,臣弟惶恐。弟此生有蘭璧一人足矣。”說著牽起王妃的手,相視一笑。眾臣皆嘆皇太弟與王妃二位殿下伉儷情深,世所罕見。先帝但笑不語,娶我為妃之事就此作罷。

堂下年幼的我雖尚懵懂,但是隱約覺得,若是以後也有一個人,與我這樣旁若無人地兩兩相望,一眼看盡一生,那就好了。所以當受驚過度的祖父以“這樣才能找個好夫君”為理由,逼我端坐桌前讀書寫字、修生養德,從此不能再參加如角力、圍獵、投壺等各種體育活動時,我並沒有激烈反抗。日子久了,我就忘了其實自己力氣很大這件事,再沒有嚇到家人。

從小為“尋個好夫君”準備這麽多年,最後卻只能嫁給姑父兼姐夫,這事想想都讓人消化不良。所以第二天,我收拾幾件換洗衣裳,留書一封寫明抗旨一事系我一人所為與家人無關,就出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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