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城，亦稱遼東都司廣寧分司城，是總兵駐紮的屯兵城。

大明朝設置遼東鎮，這遼河以西之地，原是為了防禦“朵顏三衛”的侵擾，故設重兵駐防，屯兵四衛，按著朝廷兵部名冊上所計，原額有二萬二千餘兵員。負責西起山海關西北的吾名口臺、東至三岔河、全線約七百餘裏的遼西邊墻防禦。

若論規模，這遼東都司裏唯有遼陽、廣寧，並稱鎮城，屯駐重兵。

即便兩年前曾落於建奴之手，如今呈現在陳瑞瑜面前的廣寧城，依舊顯得頗為雄偉。尤其是，這一路上沿邊墻見過那些堡寨、墩臺之後，這等既高且厚的城池，怎能不引眾人註視？

陳瑞瑜令曹家傑曹百戶轄制眾人停駐在廣寧城東五裏處，隨後縱馬趨前，與秦振武等人沿著城墻壕溝外緣奔向南門。

那廣寧城墻約莫三丈高，單是這一面行去，便有近二裏多長。城墻下壕溝約莫二丈寬，灌滿了水，那水倒是極為清澈，瞧下去，估計有一丈多深。單這兩點，廣寧城便堪稱重城。

秦振武部所募之兵，全聚在廣寧城南，一千五百多人看上去也是黑壓壓的一片，不過，除了秦振武由白水鋪子帶出來的人馬之外，其餘的新兵，大多無甲，倒是人人有刀，卻也是長短不一，顯然全是拼湊而成。

這一千多人裏，約莫半數有馬，算是騎兵，在左側按隊分立。看得出，秦振武已在路上做了一番調配，而另一半步兵，便站得不甚齊整，十幾個武官正騎在馬上不停的吆喝著。

陳瑞瑜帶著百多騎盔甲鮮明的騎隊奔至，所有在場的官兵一時間俱都註目，全場鴉雀無聲。

待全隊停穩，陳瑞瑜還未及細看，就見那便騎隊中奔出數人。

“大人。”為首的正是鐵杵。

陳瑞瑜一瞧，見其滿臉笑意，說完之後，那眼神分明瞟向鐵錘。在其身側一人，正是那位生員段彥，此時見陳瑞瑜望過來，忙在馬上行禮，道：“大人。”

這軍禮，講究的就是個氣勢，那段彥原是書生，若說作揖，怕是無可挑剔，這軍禮麽，就帶著九分不順。

“你們也趕上了？”陳瑞瑜笑問。

“正是。”鐵杵道：“屬下這隊因怕誤是日子，只帶了一百八十六人，這就趕上來了。”

陳瑞瑜回頭示意，令鐵錘帶人去與鐵杵那對人馬匯合。這具體調配，鐵杵、鐵錘也是看熟了的，按著慣例，這些人馬，便算是二人轄制的了。

這邊說話的功夫，秦振武已令人飛馬去尋楊一志、趙天寶。

趁這功夫，陳瑞瑜望向廣寧城。

這廣寧南城，有兩座城門，兩條大道由城門處過壕溝，在城外幾裏處又匯成一條大道。

因離得太遠，陳瑞瑜倒也未看清城墻上人的面目，也沒看見任何旗號。

但那城墻上戍守的人並不多，這點卻可斷定，那點點人影散布在墻頭，連墻垛都未站滿。

不多時，楊一志、趙天寶各自帶著親兵奔到近前。

分別數日，此時再見，二人面上都帶著些抑制不住的笑意。陳瑞瑜卻是知道，這其中大半，是因幾人都已領兵之故。

幾人站在一處，身後各自的親兵騎兵分列，頗有幾分大將聚兵的氣勢。

“你說城裏那人是管屯僉事？”陳瑞瑜並不寒暄，直接問秦振武。

“是。”秦振武道：“起初屬下本欲直接進城，到了城下，那城上的人卻嚷著不得進城。”

“可曾放箭？”

“沒有。”

不曾放箭，便是沒有敵意了。

這廣寧城看上去並不曾損毀，那城墻上倒有幾處修補的痕跡，但還算完整。

有了西興堡曹家傑等人，這廣寧城裏還有大明百姓居住，也就不算過於稀奇。此時大明朝上上下下，只知廣寧失陷，建奴擄掠財貨、人口，這遼西之地到底還有多少百姓留存，卻似乎視而不見，無人提及。

當然，按著慣例，這若是收覆之後，這人口數字便就出現了。孫大人出任督師，袁崇煥鎮守寧遠，那百姓安居墾荒等等，便出現在奏折之中。

不過，眼下這廣寧城裏的什麽管屯僉事的，卻不知是何許人。陳瑞瑜倒是能夠斷定，此人即便是個僉事，也擔著管屯的差事，卻必定與袁崇煥、或是孫大人沒有幹系。

按著孫大人的方略，這寧遠之後，才是錦州，至於這廣寧收覆一事，還要拖後數年。

事實上，這也是陳瑞瑜要鉆的空子。唯有如此，提早將廣寧收覆報捷，才會得到朝廷的許可。不過，眼下似乎有人要比陳瑞瑜更早介入廣寧城。

城內那人，不論官職是真是假，卻必然不受孫大人委派，甚至，怕是孫大人或是朝廷，壓根兒不知有這麽個人。

“走，咱們去城下看看。”陳瑞瑜說著，策馬便走。

“大人，”秦振武忙道：“要做些準備麽？”

這說的準備，可就是攻城的事了。秦振武等人，原僅是低級武官，在軍中唯有聽令的份兒，這回雖然麾下已有上千屬下，卻不曾動過要對廣寧城動武的心思。事實上，因很多事全然不知，也根本沒機會做什麽判斷。反倒是陳瑞瑜，因熟知歷史記載，又絲毫沒有對朝廷的敬畏之心，所籌劃的事情遠遠超過秦振武等人所想。對此陳瑞瑜當然是絕口不提，表現出來的，僅是更加神秘而已。

“不必。”陳瑞瑜道：“先去瞧瞧再說。”

幾人策馬上前，親兵騎隊在後緩緩跟隨。

這一去，直抵城墻之下，越過壕溝上的橋梁時，能見到城頭人影晃動，呼喝聲此起彼落，甚至還隱約能夠聽見的爭辯聲，不過，那亂箭紛飛的景象，卻是沒有出現。

如此，陳瑞瑜更加堅信，那城內的管屯僉事，並無敵意。

“站住！”城頭上有人高呼：“你們是什麽人？”

墻高，打上面說話顯然比下面容易。

陳瑞瑜仰著頭，費力的叫道：“讓管事的出來答話！”

一句“答話”，分明便就定了高下、主次之分，那城頭上的人似乎聽出了些味道，縮頭回去不見人影。

陳瑞瑜耐著性子，秦振武等人也都默默無聲的等著。

實際上，就這麽一句，已然令秦振武等人心服。最初來時，幾人可是費了不少口舌。這說是朝廷軍隊也好，說是隸屬孫大人也好，那城頭上的人就是不開門，卻也並不言說原因，只勸說要眾人離開。

不多時，城頭上一人探身半個身子，向下張望。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留著幾縷山羊胡子，看其服色，也是官服，卻分不清繡得什麽，但品級顯然不高。

“爾等何人？”那人叫道。

“你是何人？”陳瑞瑜厲聲喝道：“為何閉門？”

那人頓了頓，似乎沒料到會遭到喝問。

“老夫乃管屯僉事，爾等何人？從何而來？”

“管屯僉事？”陳瑞瑜冷笑一聲，再次提高聲音喝道：“何年任職？可有文書？”

那人閉口不答，身子就那麽吊在半空裏。

“我等奉朝廷之令收覆廣寧，”陳瑞瑜高叫道：“爾到底何人？敢拒朝廷大軍？莫非是替建奴守城？”

這話一落，就聽見城墻之上傳下一陣嗡嗡聲，顯然是有不少人在爭論著什麽。

那人回身過去說了幾句，又再次探身出來，叫道：“果真是朝廷大軍？”

陳瑞瑜並不答話，只揮手一招，身後那片盔甲鮮明的親兵隊伍立時將紅旗迎風招展，旋即，遠處的隊伍中也遙相呼應。

那人呆了一呆，縮身回去，好一會兒才又探出來，叫道：“這位大人，敢問軍中.....為何有韃子騎兵？”

陳瑞瑜略怔，回頭望向秦振武等人。

“大人，屬下等是收了些韃子，有三百來人，均是在義州城那裏募得的。”

大明軍中，不乏蒙古人當兵，這並不稀奇。陳瑞瑜倒不以為意，但對頭頂上那位這麽問，卻是不解。

“那是新募之兵，”陳瑞瑜叫道：“你既是朝廷委官，緣何問出這話？”

那人閉口不答。

“立時打開城門，”陳瑞瑜叫道：“不然，爾等與降敵同罪！”

這話一出，那人立即縮了回去。城頭上爭辯聲更大了，陳瑞瑜等耐著性子等著。

不多時，那城門緩緩開啟，打門縫裏，看得見站著一人，似乎正是適才在城頭上答話之人。

陳瑞瑜並未忙著進城，回身吩咐道：“你們各歸各營，分頭入城。鐵錘，你去招呼曹家傑那隊。”

“遵令！”

各人齊聲應到，旋即策馬奔去。

待城門完全打開，陳瑞瑜這才緩緩縱馬進入，身後百多騎親兵騎隊，亦是不急不緩的跟著。

“廣寧趙之德恭迎大人。”

“前邊帶路，去總兵衙門說話。”

“是。”那叫趙之德的，已然沒了適才的氣勢，轉身上馬，帶著陳瑞瑜進入城內。

廣寧城內，數條街道以城門為軸，呈井字排列，僅這一點，便遠遠大過尋常堡寨那十字交叉的規模。

那總兵衙門，就在東門處，即井字路二縱列幹道之間，算是廣寧城最為重要的所在。

待進了總兵府大門，陳瑞瑜瞧見院內還算整齊，盡管不少地方都有殘破之處，卻顯然早已經過一番收整，至少那廳內座椅之類的還算是齊全的。陳瑞瑜倒不知那叫趙之德的是否在此理事，初進院子時，並未見到有人。

待陳瑞瑜在大廳內看了圈，轉身面對正門，卻見那趙之德忽然跪下，道：

“還請大人恕罪！小的原曾做過幾年管屯之事，後因病辭官在家養病。建奴離開廣寧之後，因城內並無朝廷文武官員在職，為方便行事，對外自稱，請大人明鑒。”

陳瑞瑜盯著趙之德，並未追究這件官稱之事，事實上，這正是陳瑞瑜預料到的。

“為何閉門？”

“大人......”趙之德欲言又止，似乎別有隱情。

“朝廷軍中，蒙古募兵並不鮮見，為何此時要問？”

“大人......”

“利索些回話，大軍入城，諸事頗多，沒功夫在這跟你閑話。”陳瑞瑜喝道。

那趙之德咬了咬牙，道：“大人明鑒，當年廣寧失陷，城內文物盡皆逃匿，後來建奴離開，才有百姓陸續返回。那建奴雖去，卻有韃子妄圖入城進占，被我等百姓擊退，後雖仍有韃子襲擾，但終不得入城。”

“接著說。”陳瑞瑜有些不耐煩。外邊大軍入城，真有無數要辦之事。

“後來我等得到消息，說朝廷大軍即日要來收覆廣寧，正翹盼間，卻從一被百姓捉到的韃子口裏，聽聞奇事......說是那邊一個叫萬有孚的，原是廣寧道僉事，一向與韃子關聯甚多，此次便是其策劃，欲與韃子聯兵，襲取廣寧。大人，那時建奴已退，廣寧城內可都是大明百姓，談何襲取？那韃子說，待大軍一至，便要屠盡城內男女老少，以報軍功。”

陳瑞瑜默然不語，記憶裏，似乎還真有此事，此前因一直認為廣寧一帶並無建奴占據，倒也從不曾放在心上。

“大人，我等一直戰戰兢兢，生怕遭此慘禍，故此小的受眾人所推，出面召集百姓守城。所幸蒼天有眼，未曾受難。如今可好，大人既至，這滿城百姓，便就有救了。”

“起來吧。”陳瑞瑜道。

“謝大人。”

“城中百姓，可有名冊？”

“有。”

“取來我看。”

“是，是，請大人稍候。”那趙之德連忙返身去了。

說話間，秦振武率隊由南門進入廣寧城，楊一志、趙天寶由西門入，鐵錘則帶著曹家傑部由東門入城，數千人馬，引得城內百姓紛紛出門觀看，倒是未曾慌亂。不過，這多了數千人，廣寧城內依舊顯得空曠。

陳瑞瑜在總兵府裏靜等各處回報，心裏卻一直惦記著，那王寶運送的糧秣，幾時方能抵達廣寧城。

這忙了這麽多日子，其實都在等入駐廣寧的這一日。唯有此時，陳瑞瑜以及秦振武等人的未來，才算剛剛開始。

這便算是一次大捷吧？朝廷裏必定有人會拿此做文章，陳瑞瑜並不多慮，只要朝廷認為是一次大捷便可，而隨後的獎賞，倒是不好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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