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蘇木

關燈
欽差西巡之日,恰是春分,一片新草似青袍。齊侯與隨行官吏約定,辰時在梧城相會,共同出發。

早一刻,韓水乘馬車抵達梧城,見門樓之上人影叢叢,問天皓道:“為何會有酒香?”

天皓派屬下去查探一番,回報:“晉將軍擅離南臺城閱天大營,特為齊侯送行,還帶了妻小,順便春游。”

韓水一笑:“原來如此。”天皓有些意外:“玄乙不惱?”韓水道:“你快上門樓去作陪,我就在城下,接兩個朋友。”

人間可愛,世道公平。韓水未告訴齊林,他怕一路無趣,邀了冬青與孟懷同行作伴。齊林也未告訴韓水,他就是一身兵痞氣,趁機約了兄弟小酌兩杯。

將軍們盤腿而坐,一敘舊情,歌姬海棠在竹簾後撥弄琵琶,依舊唱那曲《紅燭女》。

齊林見天皓已至,苦笑道:“玄乙怕是要怪罪我了,月後咱們再聚。”晉瑜往城門下一瞥:“你可知,其實玄乙秘密西游的消息,已經傳到南臺城。”

齊林未慌:“此事本來就瞞不住,講一個名義而已。齊侯西巡,督兵查制,機靈一點的會說,是齊某借機壓制蕭家,而如果玄乙西訪,探望師父,那就是舊黨覆辟。”

晉瑜一笑:“覆辟不可能,你就是想看一看他在西陵道的六年。”齊林:“晉兄知我。”晉瑜搖晃杯中酒:“你們倆逢五輟朝的事,也已經傳到南臺城。”

天皓默默地站在旁邊,又熬過幾輪美酒佳釀,直到齊林終於喊人:“玄乙呢?”天皓指向城下。

草色盡頭,馳來一匹駿馬,馬上載著兩個人。冬青拉住韁繩,自己先躍下馬背,再扶孟懷安然落地。

韓水走到吊橋迎接,心中並沒有感傷,只覺得釋然:“馬交給侍從就好,我們坐車。”

三人目光相觸,各自的神色都不怎麽清澈,既委婉又含蓄。孟懷垂頭,站姿規矩,兩只手齊放:“草民孟懷……”韓水拉住他,笑道:“碧樹。”

自從施墨走後,韓水沒有再見過碧樹,因為他的一聲咳嗽,二人之間有了隔閡。

冬青石頭般站立,擠出一聲:“玄乙。”韓水沒有理會,只對孟懷道:“那一次,我是真的患有咳疾,後來聽人說,你也見了施爺,於是沒有再問。”

孟懷的眸中溫潤起來:“我沒多心,只是覺得你畢竟是人上人。”韓水道:“還記得在鳴鸞溪邊說過的話麽,枯葉同宿溝渠。”孟懷淡淡一笑:“那個時候知道什麽?”韓水:“我記到如今。”

冬青如鯁在喉:“玄乙。”

韓水仍然沒有理會,只吩咐侍從過來,接走二人拎的粗布包裹:“準備出發罷,你們是我的友人,不必見齊侯。”

入城門,冬青再次叫住韓水。韓水終於停下腳步:“邀你同行,只是想讓天下人看到,玄乙雖未能覆辟舊黨,但還記著一口氣,如此,影部兄弟今後不至於過得太慘。”冬青無言,行揖禮。

一曲《紅燭女》唱畢,餘音繞梁。

齊林看著韓水領故人徐徐入城,蹙起劍眉。晉瑜哈哈一笑:“說實話,就憑那回矯詔救美人,晉某敬冬青大哥是條漢子。”

齊林想了想,滿上一盞酒,端到天皓面前,誠懇道:“跟你打聽一點事。”天皓:“卑職不能飲酒。”齊林問:“從前在影部,韓大人是不是和冬青大哥,好過?”

天皓困窘:“什麽,好過?”齊林:“就是那夜你在侯府裏看到的,那樣,好過?”天皓窘得臉紅:“沒有,韓大人不是那種人。”齊林一笑。

春來無處不茸茸,辰時,一列馬車展開金旗,西出梧城官道,漸遠於青綠遠景。

臨安由兆尹齊震坐鎮,國事由左丞林昀總領,縱使皇宮裏少了個批紅的,以雲夢如今的官制,一兩個月也無甚要緊。

韓水躺在廂中栗色軟絨裏,手中摩挲白玉佩。齊林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一封一封閱覽旁邊竹簍裏堆的文簿。

過冀中道,韓水揉了揉眼睛,探出窗外。齊林不移視線,只道:“那是霖州,七原縣有家紅棗糕味道不錯,要嘗一嘗麽?”

暖風撫面,韓水深吸了一口氣,笑道:“當年路過這裏,官府粥鋪的掌勺讓我扛糧袋。我說我扛不動,他說,謔,試試嘛。”擡起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腰:“那糧袋,這麽高。”

齊林溫情一笑,把手中文簿放下,又把車簾也放下:“怪就怪掌勺,害你走上這條不歸路。”

光線透過簾幔,映在韓水的玉容上,那肌膚晶瑩無瑕,玉雕一般,勾得人欲念連連。齊林:“青顏,本侯……”

韓水一顫:“別在這兒,弄臟絨子。”先是唇被吻了一口,接著薄薄的湖藍春衫從胸前被松開,春光傾瀉一廂。

“馬車太顛,別……”廂內紫暈氤氳,韓水紅著臉,趴在齊林的肩,任由那只不安分的手在他身下索取精香。

齊林吻他的玉頸,輕聲問:“那些年,覺得我殘忍麽?”韓水搖了搖頭:“我自個兒情願。”

齊林嘆息,手心裏侍弄得愈發溫柔仔細:“是我不該趕你走,你這一走,莫說挽回,從此連讓我護你的機會都不肯給。”……

半月之後,一行人抵達西陵道荇州。州官不姓蕭,不姓林,是個外鄉人,急借幾年政績調任臨安。

齊林在西林城門下馬車,腰墜欽差金令,受幾位州府大吏叩拜。隨後一行人去往州府驛館,一路所見,不光城門口排場驚人,就連城內街道,商鋪樓閣,全都洗過似的。

韓水、冬青、孟懷三人,與其餘十幾名隨從一道,狐假虎威地跟在齊侯後面,身邊是青衫的州府小吏作陪。

一場西巡,多少舊事。韓水難免感慨:“十餘年前,西林城便是天下百姓爭相遷入的風水寶地。”冬青點頭:“如今看來,繁華不減當年。”

因此地距離臨安三千裏,又有歲月之隔,所以縱然韓水沒有戴面具,也沒有人認出他的身份。又或許,沒有人敢認。

笑談如是,春戶和睦。直至驛館主街,人人眼前一亮,只見數千面繡著神獸紋案的大旗飄揚在樓臺之間。

齊林停下腳步,拍了拍州官的肩膀:“大人這繡的是麒麟?”州官笑道:“百姓仰慕齊侯之威,非官家所為。”

齊林笑道:“大人誤會了,齊某這名字,和神獸麒麟一丁點關系也沒有。”州官一尬。齊林:“況且百姓仰慕皇上恩德,怎麽能說是齊某之威?”

隨從文吏立時提起筆,就近沾墨,記錄在冊,惹得旁邊人都擠過去湊熱鬧瞎看。

韓水訕牙閑嗑:“西境人認蕭家,不認齊家,這州官萬一沒調成,今後難做事。”冬青道:“心懷壯志,敢賭敢爭,勝於無為。”韓水點頭,又是自嘲一笑。

原本按州官的意思,眾人當先去芳澤園享洗塵私宴,然而韓水想沐浴戒食,以備明日赴銀月街探望恩師,所以齊林婉拒州官。

入館,館驛陳設按當朝一品規制,無甚不妥,只是一應名貴用具盡皆成雙,且還掛了幾幅楚隱怪的山水畫。小吏招待時說,隱士無謂忠佞之名。

待旁人自去安頓,齊林摸著畫作,道:“州官知道你來,明面上不說,私底下卻是周全得很。”韓水握緊白玉佩,心一酸。

這便是天祺年間臣子處事的一大奇景:明明是同人,提起韓水二字,避之不及,提起玄乙二字,百般獻媚。

誰又不知,新皇登基、閱天營起勢、林左丞上位,樁樁件件全踩在韓黨和影部的頭上,那是流了血的,誰若想用翻韓黨舊盤來討好玄乙,同於自尋死路。

翌日,銀月街,春和景明。

韓水、齊林、冬青、孟懷四人換上棉布衣,私訪於民間,終於得見城裏原本風貌。

一片攤鋪,掛滿紅穗,素衣美嬌娘手持了團扇,話音清脆,翩躚在銀鈴紅雨中。孟懷駐足,挽過一只香纓,嗅了嗅:“是丁香和桂枝。”冬青上前問價,突然楞在原地。

嬌娘笑道:“蘇木坊裏的韓先生病了,這詩句是他神智混沌時所寫,雖說不通順,也不雅達,卻能祈福。”韓水望著街前面熟悉的那條巷子:“讀來聽聽。”嬌娘掩袖:“小女子無才。”

一朝為色侍,寒涼醉舉世。

等閑借西風,再待暖陽日。

彼時,蘇木樂坊幾位男子得訊前來相迎,在飄滿香煙的人海中,對著幾位臨安遠客行禮。韓水笑了笑,以舊名自稱:“韓某回來探望師父,請幾位帶路。”

韓水心情覆雜,沒再問旁人意思,徑直往前走。他最擔心的,無非宮冥一事。冬青和孟懷正猶豫,齊林堅決跟去。

蘇木樂坊內未見先生,只見庭中彩紗飛舞,空擺一架古銀琴。樂童道:“公子先奏一曲,坊內自有評斷。”韓水安安靜靜走到琴前坐下,深吸了口氣。

齊林見周遭之人全穿棉麻,甚為嚴肅,於是咽下心中那句《紅燭女》,道:“青顏,你彈,我不會睡著。”韓水唇角輕揚:“你也聽不懂。”

一曲《溯水行》,三程人間路,頭一程,霧裏看花,茫尋富貴;再一程,權爭情恣,血祭江山;末一程,盛世清明,歡孤一擲。

隨後,閣樓上傳來清脆鈴聲。韓水與齊林二人登樓,終又見廬山面目。一張木椅上,韓毓先生披散著銀發,仙風鶴骨,依如世外之人。

韓水怔楞片刻,淡淡一笑,跪地磕頭:“孽徒韓水,向師父請罪。”韓毓眸中一片陰翳,已經難以視物,笑聲卻依舊爽朗:“水無常勢,知變而圖大道,為師欣然。”

韓水倒回眼淚,剛要開口,韓毓嗅了嗅空氣:“那個人也來了罷?讓你,剝皮放血,自去闖蕩的那個人。”

齊林:“我在。”答完,亦跪到先生面前。韓毓一邊摸著他的眉目,一邊嘆道:“百年齊家,剛直不阿,可你這子孫,不僅桀驁難服規矩,還風流俗氣,如何配得上韓水。”

齊林眉間一簇:“啊?”韓毓微微一笑:“罷了罷了,能屈能伸,心存社稷,還算,公平。”韓水卻看出,師父另有隱情。

樸素的木房中,樂童用古法煮茶,先磨碎茶餅,而後煮水,經過三沸,再均勻斟入四個陶碗。韓水與齊林入座,一言一句,與韓毓敘情。

韓毓撐起身子,雖有點顫,卻不要扶,只喚樂童去叫一個人,回問道:“這麽多年,可知蘇木樂坊名字由來?”韓水一怔。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門扉輕啟,那穿著玄色影服的男子,先拜了韓毓先生,而後停頓片刻,躬身對客人道平安。

韓水手裏緊攥茶碗:“蘇木。”

樂童侍杯,韓毓飲茶:“世間本無對錯,權爭難分雅俗,說起這些,為師不過是個只會教琴的鄉野村夫。”

韓水連忙起身:“不敢。”蘇木不出聲,到木桌邊取來一把梳子,站在先生身後,細心為其梳理銀發。

韓毓道:“昔年,方拓亂政,迫害能臣,臣子西逃者無數……”途中,韓先生喪盡親人,與蘇木孤身相遇,遂結為父子。

父子二人奔波至西陵道荇州,州官怕惹禍上身,不開城門,情急之下,年方及笄的青陽公主苦求蕭家通融,親自持匕首割斷吊橋繩子,在方黨虎口中救下了這一批人。

是為,救命之恩。

後來,韓先生在銀月街開樂坊,蘇木在南山搭設影閣,訓練影衛,二人隱瞞關系,只以一個名字為念。

蘇木停下手中的木梳,擡眼望著韓水,接話道:“為平定雲夢山河之亂,必須有一個人替先帝辦事,這人,本該是我。”

聽到此處,齊林擲下茶碗,深吸一口氣:“那為何是青顏?”韓水摁住人,低聲道:“你先出去。”

齊林一把甩開,衣袖有些顫:“為何是他?”蘇木神色覆雜:“一者,林昀舉薦,二者,公主賞識,三者……”

韓水了然一笑,對齊林道:“沒人欺負我,齊林,當年是我自己澆自己三桶井水,然後求師父安排我與先帝見面的。”

他終於明白,為何蘇木、冬青這一批人,雖一貫對他忠心不二,卻在最後時刻堅決站在了先帝一邊。

不是功利,而是忠誠。

不是陰謀,而是坦然。

四碗茶,只有韓毓先生那一碗飲盡。幾個人冷靜下來後,韓水飽含敬重之情:“師父可是有什麽囑托?”

韓毓長嘆一聲:“成敗榮辱俱往矣,爾等且任重道遠,只望平安就好。”蘇木伺候先生梳完頭發,命樂童給韓水遞一張箋。

上書六字:四季坊《畫江山》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不是不應該在前面劇透?

人各有志,沒有壞人,彼此都會開始新的征程~

攜韓大人和齊將軍感謝小天使一路陪伴~

下一本《傾君記》古耽文,君受,美攻,細節還沒定,歡迎小天使預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