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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紫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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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右丞南正,風骨奇正,盡管被先帝當了一輩子擺設,卻誓忠於先帝而不服玄乙。是故,天祺元年,雲翎剛登基,他遞了封辭呈,乞骸骨,不幹了。

玄乙不是女帝,玄乙不在意名聲,看都未看就準了奏。如此一來,北境旱情便拖了將近半載,再拖,入冬便會有饑民湧至臨安,屆時,史官見了……

林昀苦苦一笑,把涼州州官的文書丟到魚池裏:“本官一世名聲,萬不能斷送於此。”

桂月魚池,錦鯉與霜葉同色,面前,一位墨藍色長袍的男子,眉目如畫,氣質如蘭,正是經由翰林院提拔而任的戶部尚書,常明。

常明賞了一會兒,笑道:“還不是因為軟禁之時,南老暫代國政,不準東境幾個州祭祀雀神,規矩全亂了。”

林昀揚了揚眉毛:“那北境新任的涼州州官,叫什麽來著?”常明:“不是新任,是覆用,名陸庸,閱天營的人。”

林昀又是苦苦一笑:“咱真是幫人幫到家。”常明見如此,盛情相邀:“大人莫煩惱,今夜雨花閣裏解憂。”林昀眼一彎:“常明知我。”

浩渺錦江,任他多少行舟,不過一處雨花樓閣。

是夜,林昀與常明登樓而上,隔了屏風卻看見東境的幾個州官已經和陸庸相談甚歡,牽線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管司澤霏。

“莫不說天下緣分,起於一杯酒。昔日逃荒,鄭官爺的糧借了北州海老爺,咱下人撿回一條命,才釀的這壺酒。”澤霏仰面飲花雕,對那幾位官爺笑道,“誰讓今兒就見著青天本尊了,小生敬您。”

林昀、常明亮相,桌上言止,眾人皆行禮,目光起敬:“林左丞。”侍者上樽,澤霏擺酒,起身時金鈴歡響,紫袍輕揚,搶了那無限風光。

林昀搖扇:“皇上登基,三十一州來朝,既來了臨安地界,雨花閣還是不能錯過。”陸庸道:“大人見諒,吾等已深有體悟。”

談起時局,你言我語,觥籌交錯,澤霏一直在敬東境那位姓鄭的州官吃酒。

常明笑道:“皇上初立,國政全在左丞,左丞撥的賑災銀兩,不會有錯。”陸庸嘆道:“唉,左丞愛民,那是自然,銀兩半年前就拿到了。”

林昀微笑不語,心如明鏡。朝廷撥的是銀,百姓吃的是糧,糧需用銀換。北境無糧,東境有糧,若是讓北境百姓自己換,會出現東境貴胄屯糧萬石,價比天高,幾百萬賑災銀兩悉數沒入虎口的情狀。

這就不行。

於是,必須由北境官家出面,按官價購糧,方能保百姓不受饑寒之苦。然而,東境官家不樂意,又不能在明面上擡價,只能一拖再拖,不辦事。

鄭官爺放下酒杯,一聲長嘆:“各州自理政事,私通錢糧是忌諱之舉,需要盤點清單,撰寫文書,先報朝廷披紅,再協調縣裏,本官也是催得命都短了。”

這也不行。

常明任戶部,初見陣仗,彈了一下酒壇子,笑道:“那就按老規矩,祭祀雀神之事照辦,如何?”

糧價涉及政績,不能改,於是,這祭祀雀神,便是朝廷補給東境的一項額外用度,不多不少,恰能塞牙縫。鄭官爺眸中一亮:“那敢情好。”

林昀:“放肆,朝廷豈能朝令夕改?”常明見狀,笑了一笑:“那就改為修雀神廟,林大人看如何?”林昀點頭。

鄭官爺捋了下胡子,倒是旁邊玲瓏一樽酒,映著美人面。澤霏明眸流光,落袖如水,笑道:“一谷一粟皆功德,一謀一面是情分。”

鄭官爺爽朗一笑,暗中去掐美人腰:“聞臨安興男風,今日所見,果然是……”澤霏推開:“官爺莫笑,小生前陣子才訂了親,屆時一定千裏送喜糖。”

林昀手中的羽扇,頓了一下。

鄭、陸不辭盛情,決意夜宿雨花閣,各擁了色侍去花房。人散後,澤霏支起拐杖,一瘸一拐走到門前,回眸對林昀和常明道:“走罷,小生送到江邊。”

江邊送別之際,常明前腳剛踏上船,回頭便見林昀把澤霏摁到了橋棧的柵欄上。艄公問話,常明嘆了口氣,吩咐行船。

林昀捏著澤霏的腕,一雙細長鳳眸映著江月:“訂親之事,不該先跟我說一聲?”澤霏莞爾:“編個故事,他們沒信,你信了?”

林昀咒怨一句,將那只玉腕上的金鈴硬生生扯斷:“為何?我說過會讓你當爺。”

“自遇見林大人,小生每日都是爺。”澤霏笑了笑,“然而爺已經再沒有十年青春,可以等大人。”

林昀松開手,冷靜片刻,問道:“女方是誰?家境如何?是何營生?”澤霏:“別醋了,編的故事而已。”一笑,飄身而去。

枯草叢間,羽扇之下,新換的那一枚扇墜,琥珀顏色,玉液光澤。林昀持扇,指尖輕顫,狠狠地罵了一聲:“婊/子!”

自影部廢退,林左丞一直想把昔年心尖之上的那抹紫韻接回府中,可他不知,對雨花閣人而言,細水流長比風火一場可貴太多。

前陣,韓水清查戶部和太府寺的賬冊,林左丞和常尚書虛驚一場,才發覺,此人不找茬,只是想找回安民居裏的那幾十車贓物。

韓大人的贓物,誰都沒動過,府庫吏員說,動了沾妖氣,夜半要被吸血而死。眾人為難之際,羽林軍統領天皓親自到府庫,卷起袖子,一車一車地拉,直至夕陽掛遠山,府庫門前塵埃滾滾,人影斜成細線。

聞此訊,韓水頗有些感動,乘車趕來,親手拍去天皓肩頭的灰塵,問道:“你從小立志入閱天營,現在卻在羽林,心中可有怨懟?”

天皓十八,歷了一場政變,心智已成熟不少。他握緊手中短匕,單膝跪地:“回玄乙話,臣的性命是齊將軍在戰場上撿來的,臣的本事是韓大人在影閣裏教授的,臣不能滅九界,可齊將軍和韓大人替臣報了家仇,是故,養育栽培之恩不能忘,無論在何處,臣鞍前馬後,絕無怨懟。”

韓水笑了笑,扶人起來:“自齊將軍南征而歸,看你一直帶著這柄短匕,想來是有些故事,然而,仇恨宜收不宜放,放了是殺戮,收了,才是守護。”

侍從遵照韓水吩咐,奉上玉匣子,匣中盛一把鑲珠匕鞘。天皓謝恩領賞,將匕鞘與腰間匕首比了一比,大小正合適。

韓水:“可還般配?”天皓點了點頭,將短匕入鞘,掛回腰間。韓水:“時辰差不多,隨我去平南侯府。”天皓眸中一亮:“好。”

自從登基大典下了那道逐客令,齊侯爺一直就沒有動靜,侯府修好了也沒有知會,鬧得韓水心裏有些慌張。

他如今空有一副架子,太缺親信,而他唯一親信的齊侯爺,兩朝皇帝,兩朝悍臣,誰都沒馭住過。

車隊順著寧國街月下的溫暖人流,拉到了平南侯府門前。韓水下車,擡頭一望,牌匾四個大字“人間正道”。

而那迎面的聲音也甚是熟悉:“韓大人來啦,好久不見!”齊三依舊是面瘦骨健,喊得正熱情,看見門口的天皓一身戎裝,突然改了口:“老奴叫錯了,玄乙公子恕罪。”

等馬車悉數被塞進府中,大門一閉,韓水立時就把面具摘了,笑道:“老管家這些年在南境過得可好?”

齊三:“韓大人別說,南地風水好哇……”突然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韓水瞧在眼裏,把面具交給侍從,道:“自己人,習慣就別改稱呼。”

平南侯府還是原來樣貌,幾人走到後園時,見成片大麗菊隨風搖曳,石桌之上,擺著一個柚子。

齊三說,侯爺特意吩咐,誰都不能吃。韓水噗嗤一笑:“他這是祭奠韓大人不成。”說完,坐下來把柚子揣在懷裏剝。

齊三也知道,韓水在齊府裏素來隨便得像家人,於是回頭吩咐丫鬟上茶上果盤。

突然,天皓叫了一聲:“小心!”卻見一支箭羽從幾個人面前閃過,射碎了對面山石。天皓回頭,咬了咬牙,正見齊侯笑盈盈地放下寶弓:“小子,當仁不讓。”

齊林走到石桌邊,坐下,看著韓水一言不發地剝柚子。天皓道:“我去撿箭矢。”韓水:“不用,你就……”齊林:“快去。”天皓拔腿就跑。

丫鬟穿紗裙,攏袖添燭盞,韓水手一劃,指尖戳進柚瓣裏,霎時果香滿園。齊林笑了:“那晚攻城,我見過了他,平定宮闈之後,也是我讓他去守的東宮。”韓水:“他是羽林軍統領……”

齊林把他懷中的柚子拿走,想去牽那只玉手,頓了一頓,又不動了,只笑道:“登基時,我是怕你鎮不住那些諸侯才屯兵城中,如今既然人心已定,皇上也有了新的羽林統領,閱天營便應該撤軍。你放心,發喪天下之前,我能安排好,絕不會讓翎兒繼位有任何非議……”

原來齊侯並沒有生氣,只是在操心國事,韓水越聽越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齊林瞇起眼:“難道我猜錯了,你帶他來不是這個意思?”韓水連忙道:“是。”又暗中擰了自己一把:“也不是,我就想讓你們敘話,沒別的意思。”

齊林一笑:“果然是做賊心虛。”韓水心中羞愧,剝了一瓣柚子,默默遞過去,聊表歉意。齊林這才放心地捉住了那只手,往前一拽。

在火熱胸懷中,韓水還是僵硬了片刻。齊林只是抱著他,也沒有再進一寸,在他耳邊道:“聽陸庸說,林左丞一頓飯便解決了北境賑災事宜。你雖然恨他,但是不敢動他,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天皓在將軍面前比較愛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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