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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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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月,安祿候府發喪,西境諸侯赴臨安奔喪者,百餘。太後蕭氏,派皇宮使節,協助侯府家眷,置靈座,治棺槨,沐浴裘屍,飯含成服。

蒲月,侯府吊喪,百官宗親哭天慟地,淚湧安國街。哀樂奏,西錦王爺拉著舊日兄弟,和新任尚書省左丞林昀抱作一團。

正這時,府門外一聲高音,哀樂不止,人心惶然。漫天白紙之中,赫然湧入一股黑流,刺眼紮目。

國舅夫人驚道:“這,影部的人,不著孝服也就罷了,如何連黃花也不戴?”

府人問禮,韓水不答,蘇木領著小輩,道文吊之禮。府人受禮,展開那鑲玉卷軸,只見,全無字跡,白紙一張。

老舊族看不過,斥道:“爾等放肆!”韓水若無其事,笑了一笑。西錦王瞇起眼:“誰給你這麽大的膽子?!”蘇木行了問天禮,答道:“陛下聖旨,影部公事為重,吊唁不著孝。”

此間深意,唯林昀了然,搖扇勸和:“陛下聖旨,不可違抗,韓大人也因一份心意才來,諸位見諒。”

結果,國舅大喪,哭得最慘的,不是蕭太後,不是西錦王,正是這位含笑勸和的林左丞。林昀心神俱焚,韓水卻面含微笑,帶著一大幫官員原地打坐。

因此,韓大人當日便被召入了皇宮。女帝:“送人家一張白紙作甚?那棺材裏躺的,好歹是朕的親舅舅。”

韓水:“陛下,臣能去,就不錯了。”女帝苦苦一笑:“也罷也罷,朕不和你計較。”韓水:“陛下,臣今日,還有一請。”女帝:“何事?”

韓水擡眸,笑了笑:“雨花閣老管司葉飛之幼子,今日成親,臣請與草民齊林同赴婚宴。”

女帝一口噴了茶:“怎麽,還問朕要賀禮不成。”韓水:“陛下?”女帝:“作甚。”韓水:“陛下?”

女帝嘆了氣。這人,不僅在向她要賀禮,而且一要要了兩件。一者,他要她放過齊林,二者,他在請辭。

“今日禦花園裏,月季開得正盛,卿隨朕一同散散步如何?”雲冰笑道,“紫紅華英沒了,但十年前,朕親自釀了幾壇桂酒。”

艷陽天裏,花園春光如畫,雲冰一身雲錦,容顏燦爛,韓水於亭下欠身行禮,奏了一曲《畫江山》。

雲冰道:“韓卿這琴藝,勝太樂令遠矣。”韓水道:“不敢,臣只會彈幾曲,人前賣弄而已。”

雲冰與金公公悄聲吩咐了兩句,回過頭,笑道:“朕喜歡月季。”韓水亦笑了笑:“只道花開無十日,此花無日不春風。”

一夜君不負,尤勝一世恩,雲冰品著桂酒道:“荇兒非無情無義之人,卿要走,不強留。”韓水:“臣不敢。”

雲冰笑了:“滿朝種芳草,卿還有什麽不敢的。朕只想著,卿走了,將來誰人替雲家遮風擋雨?”韓水:“陛下,蘇木、冬青、田胥是老人,能堪用。”

正巧,金年公公撐華傘,遮著小太子,過步曲橋而來。雲翎眸中一亮,韓卿韓卿,叫得很是親切。

韓水躬身行禮,沒有擡頭。金公公微微笑著:“韓大人,太後在為國舅守靈。”

待父子見過面,雲冰笑道:“既如此,也別太匆忙,朕定一個期限,就塗月初七,等翎兒扶了耕犁,卿再遞辭呈,如何?”

雲翎折了一支月季,遞給韓卿,滿臉殷切。韓水雙手接下:“臣遵旨。”燕魚樽自女帝手中滑落,地面清脆一響。金年公公嘆氣,連忙去拾。

桂酒,歲月之酒,別離之酒。如是,一君一臣,好聚好散,韓水心中的那樁大事,放下了。

臨安城卻還有一個名字,流傳數十年,無人不知無人不嘆,便是那雨花閣老管司,葉飛。

葉飛的幾個兒子,都已成了親,沒有置辦大排場。但他這幺子不同,早年隨韓水去過西陵道,算是紅人。

於是,婚宴喜帖一發就發了滿城,路人都說,雨花閣花宴堂今夜不做生意,只請酒,屆時,影閣韓大人,左丞林大人,連同戶部、兵部、刑部幾位官爺都會來。

入夜,江邊漸擠,泊了有幾十條船。下船時,刑部先來,冬青一步躍上了岸。

那艄公見此,刻意搖晃船身,鬧得孟懷公子不敢邁步。冬青悶聲半天,終於伸手去牽,孟懷方才順利跟了去。

棧橋上,葉家幾個大兒子侯立迎賓客。林昀也不應招呼,只四處張望,飄了過去。

唯有韓大人來,葉管司親自提燈籠,到江邊遠迎。江心處,一艘飛雲船,徐徐劃破江霧,船頭兩個人。

韓大人穿著瑤池雲絲袍,而齊林,一介草民,自然是韓大人賞了什麽就穿什麽。葉飛:“齊將軍,您這一身喜衣……”齊林笑道:“葉管司,齊某這心,足夠赤誠否?”

入了花宴堂,橋下流江水,岸上珠簾四方桌。林昀、常明、冬青、田胥皆在。韓水笑了笑,要齊林坐在他身邊。

常明孟浪一笑:“喲,齊將軍不必拘禮,這兒是雨花閣,下九流之地,愛怎麽怎麽,不講規矩。”

林昀搖著羽扇,玩笑道:“話雖如此,可齊將軍要坐這兒,咱夜裏全得爬著回去。”

韓水戳了戳齊林:“你杵在那兒作甚,還不快入座。”齊林回過神,笑斟盞中酒,一身喜衣晃得人眼花繚亂。韓水甚是滿足。

畢竟不是官道人家,過了些許時辰,酒氣上來,整座雨花閣紅光沖天。各路英雄好漢,醉酒鬧事,鄙語連天,倒也一樁奇景。

韓水臉紅紅的,拿兩只酒盞,斟滿了。齊林端起來就想喝,被韓水攔住:“你隨我來。”袖中,暗暗擰了他一下。

二人相隨到花橋,頭頂狹長星空,腳踩涓涓流水。橋的兩邊,各是六層閣樓,百丈宴席,花燈飛檐走壁,直掛雲霄。

韓水遞一只酒盞給齊林,回過身,巴在橋欄上。齊林:“今兒進宮,痛斬恩怨了?”韓水一嗔:“將軍如此說話,當真枉費本官一片心意。”

齊林捏起他的手腕:“皇上允了你?”韓水:“塗月,太子行扶耕犁之禮……”齊林:“我問的是,皇上準你辭官歸田了?”語罷,往橋邊席位瞥了一眼。

月灑紅樓,韓水一笑,回得雲淡風輕:“拖延一段而已,皇上要制衡朝堂,不會動影部,也不會動我用的人。”

齊林:“韓大人好手段。”韓水:“你別看不起人。”齊林:“不敢,韓大人是天下最有血性的男人。”

韓水莞爾笑了:“你說什麽?”齊林側身,對著花樓月影,張口狂呼:“我說,韓大人是全天下……”韓水一盞酒又潑在了他的臉上。

仍是女兒紅。

雨花閣樂班師父見此情狀,興致一來,突然換了曲子,吹彈起《紅燭女》,滿堂哄笑。

齊林醒了一把臉,眉毛、鼻尖都滴著喜漿:“你作甚?!”韓水不語,指尖摩挲木欄。橋邊席位,林昀等一群人手舞足蹈,齊林望著,突然明白了什麽。

孤獨之人,歡喜熱鬧。

“韓大人。”齊林笑了笑,一把搶過韓水手中空盞,扔到了橋下,“齊某今日,一身喜衣,在此雨花閣,娶了你可好?”

明月當空,花橋上兩抹人影,一左一右。韓水側過容顏,發絲掩面,整個人都顫著。齊林攬過他,緊緊箍在懷裏,吻了一口。

恰此時,新郎葉袁來敬酒,站在皓月當中,對二位笑嘻嘻道:“葉某不才,敬二位百年好合……”

韓水心下一酸。齊林:“怎麽還哭了?”韓水慮事周全,一條條數落起來:“你一介布衣,能不能回封地還得看公主意思,帶了我,畢竟是個男人,怎麽能成……”葉袁知趣,往下桌敬酒而去。

“青顏,那就別等到塗月了。”齊林道,“我們現在就走。”

韓水仍有一股子倔性:“我應了雲翎,要看他扶耕犁。”齊林眸中光亮一點一點熄滅,嘆息一聲,把他摟得更緊:“好。”

別家喜宴,卻自成雙。雨花閣裏,當朝一品斷袖韓大人,任憑百官擺弄,竟和草民齊林拜堂成親,差點兒還進了洞房。

齊林把韓大人灌得滿面緋紅,意亂神迷,這才心甘情願,攙扶著大人,去江邊船中歇息。冬青幾人關切,也跟了去。

“青顏,聽旁說,你乃是投了錦江都還能活命之人,天生命硬,不怕死。”

江水旖旎,映著月。

韓水輕揚唇角,嚶嚀了一聲。齊林握住他的手,緊緊捏著:“月中,嫣兒三歲生辰,我這做父親的,得去南邊封地看看她。屆時,你一個人在臨安城,一定要挺住,要活下去,等我回來。你信我,我能護你。”

冬青眉間一皺,總覺著話不應景:“齊將軍此言何意?”齊林讓侍從搬出十幾罐子櫻花脯,交代道:“冬青大哥,我走的這段日子,他如果犯了癔癥……”

冬青:“戴罪之身,不得擅離皇城。”齊林一笑:“尚書大人果真稱職,我都溜了好幾回了,你現在才問。”

田老旗勸解,說齊將軍回家看看女兒,無可厚非,請一道旨意便是。眾人附和。花酒場面,不言正經,你一言我一句,人情意思到了,也沒誰當真追究誰。

林昀哭笑不得,搖了搖羽扇:“虧幾位皆有家室,怎如此不解風情。齊將軍這不是怕韓大人醋著,不讓走麽?”

齊林星眸一彎:“那林大人,齊某去了。”林昀:“去,本官替你和皇上解釋。”冬青仍欲勸阻,反被齊林一把抓住手臂:“冬青大哥,方才說的,千萬,記住了。”

當夜,安國街哀樂淒淒,雨花閣紅光沖天。齊林自林府拿到文牒與信箋,一騎追星馬,一包粗布袋,南出臨安,奔三十裏南臺城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接下來會虐,會很虐。

涅槃必經火燒。

燒完之後,絕對是晴空萬裏,一片烏雲都沒有,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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