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郎將

關燈
宮裏太醫來時,烙鐵已燒紅,仙草已碾碎,麻沸散與刀具俱備。藥童遞上了一塊精白棉紗,請太醫擦汗執刀。

韓水衣袖之下的手微微顫抖,面上卻靜似深潭。齊林勉強笑道:“韓大人,齊某不過血肉之軀。待會兒,拔箭之時,會哭,會叫,會很難看。”

韓水:“我知道,我……”齊林:“你出去。”韓水再沒忍住,轉身沖到空無一人的街上,嘶吼了三聲。

隨後,影部各大旗影到齊,韓水不多說,只分頭部署行動,命其連夜查案。下半夜,晉瑜趕到,看見影部人馬也在,嘆了口氣,立即折返。

啟明,老太醫提著藥盒,徐徐從藥房走出,田胥以禮相送。大家整夜沒合眼,都疲倦萬分,唯有那只金絲小雀,籠中啼歌,婉轉清脆。

齊林傷重,不宜動身,照太醫囑咐,這幾日皆要靜臥休養。後院裏,韓水醒了幾抔冰涼井水,從容進屋。

“那雀兒,東海百姓奉之為神靈,年年要祭。”齊林身纏白紗,笑若無事。韓水:“醜。”齊林一急:“雌雀兒羽色當然不好看,我這不是想著,好事成雙……”

韓水心裏五味雜陳,嘆了口氣:“你如今這般田地,非我所害,實是咎由自取。”齊林戲謔道:“話別說早,本將軍遲早還會東山再起。”

好一句東山再起,果然是賊心不死。韓水淒慘一笑,突然肺裏劇痛,當著面咳了出來。齊林眉間一皺:“你這怎麽回事?”韓水抹了抹唇角:“不礙事。”

齊林:“都咳血了,還說不礙事?”韓水:“你個半截兒土裏的人,別教訓我。”二人扯平,不知為何,竟好端端地相視一笑。

韓水隔著絲被,摁住了齊林的手,擡眼,卻見一雙星眸柔情似水。韓水:“怎麽。”齊林:“沒怎麽,就是許久未見,有點兒想你。”韓水心一跳。

盡管,這人賊心不死,遍體逆鱗,可兩年前那個雨夜,他還是為自己放棄了家仇國恨,甘淪平民。

“齊林,你信我,皇上她不會辜負江山,也不會錯待臣子。”韓水認真道,“她是個明君,只是你不懂如何與她相處。”

齊林:“她早晚要害死你。”韓水:“……”齊林:“別怕,本將軍還會東山再起。”韓水臉沈,不欲糾纏,卻想起了韓毓先生的信。

“能為汝棄天下之人,必能為汝安天下。”

天下之大,四海為家,皇權之下,無處為安。此人在外一日,天下危險一分,與其如此,倒不如拴在身邊,或許還能留用幾分。

一念之間,韓大人狠下心,以監視之名,勒令草民齊林,到府雜役。

齊林皺眉,無賴道:“大人行行好,齊某上有老下有小……”韓水:“齊林!”又要咳嗽,卻聽齊林終於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個:“好。”

草民齊林遇刺,兆尹府、刑部、大理寺乃至三省六部,互相推諉,無一人過問。唯有影部,逆天查案,案子越燙手,查得越來勁。

一月之後,田胥回影部,天南地北說起故事,如何追蹤,如何認人,如何輾轉,如何顛覆……蘇木淡淡插了一句:“又不是你查到的。”田胥心裏很癢:“你就讓我把故事說完。”

自從被調去戶部任侍郎,田胥難得有機會回來看看韓大人,逢著機會自然要表現一番。韓水不動聲色,指尖摩挲桌案,耐著性子聽。

半個時辰內,田胥攀扯一大把雲氏皇族,終於困乏,交代道:“皇室宗伯,西邕王雲安。”

韓水平靜地應了一聲,只擡頭問蘇木道:“誰查的案子?”答曰:“天皓。”韓水眉毛一揚,倒是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天皓年方十六,孤身闖江湖,奔走四境似魚游滄海,僅用一月時間,便將刺客連人帶贓緝拿到案。這黝黑皮膚的小夥子,是個人才。

影閣,摘月臺,韓水不見刺客,不閱罪證,叫來了天皓。天皓個子瘦高,著一身漆黑影服,動作迅捷,十二分精幹模樣。

田胥哈哈一笑:“這哪裏是魚游滄海,分明是泥鰍游水田……”天皓擡了擡眼,握緊腰間的牙嗤短匕。他用過無數種兵器,唯這柄匕首時刻不離身。

韓水道:“立了大功,想要何賞?”天皓:“屬下鬥膽,請往閱天營,參軍。”他的嗓音,低沈有力,早失了孩童的稚嫩。

韓水背過身又咳了一陣,喝口茶,道:“朝廷新政,與民休息,閱天營及各地軍府都正裁兵減員,你去了,沒有前程,是屈才。”天皓擡眸:“屬下欲滅九界!”

蘇木懂得揣測,以教頭身份勸道:“阿皓,大人這是栽培你,切莫辜負。”天皓低頭,回得幹脆:“既如此,天皓聽師父的。”

韓水笑了笑,轉頭問:“老旗交友甚廣,可知宮中羽林軍缺人否?”田胥道:“他們不收娃娃。”蘇木剜了一眼。田胥:“若是硬要塞人,騙他們說十八就好了。”

月內,影部把天皓送入羽林軍,任職郎將。至於西邕王爺行刺之事,韓水緘口不提,沒有追究。

他不會為了一個草民為難天子。

皇宮三重殿,月下披毯。羽林尖刀,陣列於通天廊柱下,寒光閃閃。第一次當職,天皓就有幸目睹了天顏。

雲冰披著櫻草輕紗,赤腳奔徙於冰涼黑晶石地面上,身後一群宮女太監大汗淋漓地跟著。宮裏一人時,她素來是放曠的。

“你就是新來的小郎將?”雲冰停下腳步,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他手中緊握的長/槍,“果然是,年輕有為。”眾人跪地行禮,不知聖意為何。

夜半,龍榻,暖帳晶燭。雲冰舉酒一樽,偎在景安公子的懷中,淡淡道:“郎將,職級不大,卻能每日每夜在朕面前晃悠。”

景安溫柔道:“韓大人惦記著陛下呢。”雲冰回眸,剝下英俊男子的衣裳,如賞玉器一般:“他要是知道你這麽替他傳話,非得氣死不可。”景安一驚。

雲冰飲酒作樂,旁若無人:“韓大人千挑萬選,偏偏選了一條黑泥鰍來給朕保駕護航,為的什麽?”

“他就是要讓朕知道,影部一旦把刺殺齊林的元兇捅出來,朕就裏外不是人了。”

“他不會為難朕,但他要朕時時刻刻都記住他的恩情,他在逼朕,立雲翎為儲君。”

景安跪伏於地,瑟瑟發抖。雲冰笑道:“你又是怎麽回事,跟了朕這麽多年,一點動靜都沒有?”

富貴圓滿,只得其一,景安滿腦子都是韓大人當年端來的落玉湯,淚潸然。

韓水和景安一樣,下九流出身,兒時吃盡人間苦。是故,一旦風雨裏出了頭,就難免被世俗餵葷腥。

前不久,工部尚書於賢在寧國街辟出百裏空地,為影部總旗韓大人新修了一座豪華的五進府邸。韓水聽聞,劈頭蓋臉一頓痛罵,將此府邸充作避洪安民之所。

女帝想一想,雖說冊立東宮不急,但也不能虧待了替她遮風擋雨這麽多年的臣子。於是,她很是貼心地下了一道旨意,令韓大人搬到安民居裏避洪。

百官連連稱是,唯有南老,咬牙切齒參了一狀,道:“臨安旱地,百年來何時鬧過洪澇?!”奈何,韓大人還是一本正經地置備起搬遷事宜。

喬遷之喜,原在塗月初九,因莫名之緣由,推遲待定。韓大人每天都要問一遍,草民齊林的傷勢如何,卻驚聞,齊林帶著傷,逃走了,無影無蹤了。

盼了好陣子,韓大人心酸笑道:“他不想來,那便算了,總不能叫大家都等他。”然後,隨意指一個日子,由著底下人操持。

滿朝官員不明其就,以為是大人嫌收的禮少,而照大人原話說,自己已經做了世人口中的婊/子,總不能更上一層樓,被說成是婊/子還要立牌坊。

廿九這夜,韓水拒一切來賓,請昔日的幾個屬下到府,把酒話天明。紫蘭苑,桌案齊放,月下情恣。在座者,刑部尚書冬青、戶部侍郎田胥、兵部侍郎景蘭、中書省給事中澤漆。桃李滿天下。

倒也不是沒有混得慘的。草民凡煙悶悶喝著酒,半天方吐出一句:“影衛幹政,世風日下。”

韓水笑了笑:“犧牲你一個,成全千萬家,有何不好?”凡煙橫眉,拍案而起:“韓水,今兒沒外人,你敢不敢醉一回?”

半個時辰後,韓水被這幫昔日屬下趁火打劫,灌得意亂神迷。他舉起酒樽,衣袖若清水般流淌而下,那支白凈結實的小臂,露在月色中。

眾人望著,心酥如夏雪。凡煙趁醉對冬青使了個眼色:“快快,送禮送禮。”

田老旗噗一口噴了酒,哈哈大笑。蘇木瞥了眼:“大人莫怪,這是他們整的,和我無關。”

幾個人圍著,遞上一只翡翠盒子。韓水頭昏眼花,臉有點兒紅。他慢吞吞地解扣開盒,怔楞了半天。這物件,玲瓏剔透,光潔無暇,映月藏星。

都說,影閣出來的人,個個精於察言觀色,投其所好。與外人談時,他們說韓大人喜歡古琴,喜歡名劍,言辭鑿鑿。暗裏合計後,他們訪遍臨安翡翠屋,送了韓大人一支玉勢。

玉勢,女子自褻之物。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玉勢將來會在某個場合很是尷尬地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