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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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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南道新政,朝廷因地制宜,輕賦稅,減徭役,勵農耕,惠及百萬蒼生。更有其戶制、吏制、工制、商制,多處推陳出新,開雲夢七道之先河,為天下仿效。

女帝自恃功德,桂月朔朝時,興致勃勃地暗示了一句:“朕久未出宮,也不知城外那片彩霜林如今是何模樣。”

次日,禮部、太常寺、光祿寺聯合上奏,欲覆皇室秋獵之俗。女帝:“鋪張了,鋪張了。”群臣:“民心所歸,民心所歸。”

司天監占吉日,定秋獵於亥月初八。一切自有臣工鞍前馬後,至於影部,只辦實在事。韓大人吩咐屬下遍覓荒山野嶺,尋來一只白斑碩虎,故技重施,想演天賜吉兆。田老旗捋了捋胡子:“上回是鹿,這回是虎,甚有新意。”

然而,女帝不僅不會射箭,怕連弓都舉不起來。無奈,韓水進宮,細細把此間安排說與帝聽。雲冰瞇了瞇眼:“朕龍袖一揮,忽起神光,伏虎王?”韓水點點頭。雲冰一口噴了茶,笑得前俯後仰。

韓水不慌不忙,用朝服把地面抹幹:“新政初成,此舉,可使萬民歸心。”雲冰斂容:“卿這人,雖百無一用,卻叫朕怎麽也離不開。”

該日,皇室宗親及朝廷百官,魚貫出城,共襄盛典。彩霜林方圓十裏,處處掛起彩帛,鼓樂飛聲。照常制,東營列文武朝臣,西營坐皇親國戚,尋常百姓繞場而觀望,一片泰景。

熱鬧中,各府馬車陸續駛入獵場之內,先西營,後東營,井然有序。韓大人雖貴為一品紅臣,卻刻意挑了個最晚的時辰進場。不是擺架子,而是為了躲齊將軍。

他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當齊將軍的面,轟轟烈烈地說了一句:“我寧願為皇上去死。”這之後,齊將軍肅然起敬,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一種純粹的男人看男人的眼神。

簡稱為,兄弟義氣。

論權術,韓大人自問尚能制得住齊將軍。他可以忍他圖謀不軌,也可以忍他飛揚跋扈,唯一不能忍的,便是他拍著他的肩膀,把他當成兄弟。

金門太監尖嗓子一聲通報,眾臣起座相迎。韓水速速與林昀等幾張熟臉混作一團,互相寒暄。本以為安然渡劫,卻又聽身後傳來一聲通報:“閱天營軒轅將軍暨兵部尚書,平南候齊林,攜昕陽公主到。”

齊林縱身躍馬,親手從車裏抱下雲瑤,與一眾皇親國戚笑談道:“公主有孕在身,多有不便,來遲了,來遲了。”韓水皺起眉毛,猛然記起冬青之言,眼下,他的的確確還欠著一句催生喜。

咬咬牙,韓水轉身行禮,眼也未擡:“侯爺早,殿下早。”肩上被齊林重重拍了兩下:“韓弟,還有兩句呢?”韓水:“祝公主殿下,身體安康,早生貴子。”齊林戲謔一笑,饒人而去。

韓水卻沒能饒過自己,擡起臉瞥過一眼,魂都散了。將軍玉樹臨風,公主眉目如畫,正如詩篇所記,親卿愛卿,是以卿卿……

回過神時,林尚書素扇輕搖,笑道:“鼓都響三通了,大人快入座。”韓水道:“好。”

一時間,金戈鐵馬揚塵如舞,十六位俊秀公子爭先恐後,圍剿鹿群。傳聞,前三甲的公子可以進宮做皇長子雲翎的武伴。

林昀端起桂花酒,湊身道:“韓大人,給些面子,透透風聲。”韓水笑了笑,低頭道:“閱天營一個,影部一個,對面那位一個。”對面的蕭國舅見二人私語如此,瞇起眼,咬了咬牙。

半個時辰,三甲見分曉,高臺之上,女帝拉著皇子的手,微微一笑。隨後諸多儀式,由禮部及兩寺負責,逐項進行。

萬事俱備,東風會來,韓水平靜地候著,卻突然收到了一個紙團。展開後,他掌心一緊,終於認出那年星燈節畫願時的娟秀字跡。

彩霜林,丹葉紛飛如流火,雲瑤那雙水靈靈的杏眼,近在身側。“殿下可知此舉失禮?”韓水強做鎮靜,“韓某還有要事在身。”

雲瑤飛紅了臉,指尖緊緊攥著一枚紫璇玉佩:“韓大人,我知道他心裏有人,我求你,離他遠一點……”

韓水心裏想的是,十年前本大人和齊將軍此處恩愛之時,你這小丫頭片子還沒長毛。事故一笑:“韓某雖不知殿下所言何意,但殿下既然吩咐了,韓某謹記便是。”

雲瑤低下頭:“你就……沒有什麽條件?”韓水一手撐在樹幹上:“你讓我親一口。”當著幾個丫鬟的面,雲瑤羞憤難當,轉身就走。韓水哭笑不得,把她抓了回來。

雲瑤嗔道:“大人自重!”韓水道:“有些話,或許你對他說管用。”雲瑤眨眨眼,支開了丫鬟和侍衛。

“我說了不知多少回,叫他切莫張揚。”韓水道,“皇上把尨山三百裏沃壤劃給他,實際是置他於眾矢之的,不是什麽好事。”

雲瑤咬著粉唇,思量了片刻:“那可如何是好?雖說他待我溫柔,可軍國大事一向是不準我過問的……”一番有意無意的炫耀,韓水聽著,無可奈何。他又如何能為難年僅十七歲的她?

她的肌膚那樣白皙,她的五官那樣精致,即使懷胎兩月,她的身段仍然玲瓏動人,就連離人而去時的背影,都別有一番綽約風姿……

她走後,秋風寒涼,韓水雙腿一軟,頹然跌坐在血紅的枯葉裏,慘笑了幾聲。他不想拿自己去比一個女人,如此,令他惡心。

鐘聲九響,牲祭已畢,秋獵幾近尾聲。韓水心不在焉地回到西營,只見田老旗急得滿頭是汗:“大人總算來了,皇上傳你同臺觀景!”

韓水一醒,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問道:“那只白虎安排得如何?”田胥道:“早都置備妥當,只差龍袖一揮,召東風。”

帝設江山會,七道三十六州駐京官員皆位列席上,象征四海歸心。金年執著拂塵,提氣道:“入座。”

韓大人的坐氈,與旁人皆不同,是銀色雪狐皮毛所制,蓬松柔軟。金年笑著解釋道:“皇上特意囑咐的,大人體貴,硌碰不得。”

韓水笑了笑:“都是上好面料,如何會硌碰……”齊林坐在斜對面,唇角一勾。韓水登時側過身,“嘩”地揚起衣袍,對女帝行禮謝恩。

而後也不知是哪個開了頭,席間紛紛談起十年前的秋獵排場。女帝不解此間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細問兩三句。

蕭煜笑道:“當年中書省一手遮天,韓大人這位置,坐的是方拓老賊。”林昀搖了搖扇:“沒記錯的話,臣這個位置,坐的是彭昊。”女帝又望了望齊將軍,將軍笑答:“臣榮寵不衰,坐的是原位。”卻無人提起韓水。無人敢提。

三十六盞點心擺在面前,韓水細細品嘗,一言不發。他喜甜,愛吃果脯蜜餞,如此也算稱心如意。偶爾,他會擡臉瞥一眼,然後繼續埋頭苦吃。

齊林陪眾人翻完英雄賬,熱情大方地招呼了一句:“韓弟,右邊第二盞櫻花脯,很甜的,多吃點。”韓水手中銀箸一緊,什麽都沒有聽到。

風水輪流轉,從前他總勸齊林切莫張揚,當心功高震主,如今他也勸雲冰千萬小心,堤防謀逆之徒。

天上無雲,獵場晃來一道光。韓水會意,放下手中櫻花脯,對雲冰道:“皇上您看,七道三十六州其樂融融。”雲冰點點頭,起身往臺上走,眾臣相擁。

路過時,韓水順手就把齊林往後一推。齊林滿臉無辜:“怎麽了?有熱鬧大家湊才是。”韓水回敬道:“我是怕齊兄你一時語快,沖著煞星。”

錦江如絲,楓林如珀,一丘瑤臺玉鳳,盛載秋波。雲冰道:“好景色。”緊接著滿臺一片感嘆“好景色好景色……”突然,深林中傳來一聲虎嘯,驚天動地。

人海沸然時,山石炸裂,地縫放光,只見一白斑碩虎騰躍而出,攜卷紫氣,奔跑於茫茫秋野之上,逐鹿而食。

雲冰頗有些意外:“韓,韓卿,這,這何兆?”韓水低聲道:“先揮袖,再問兆。”雲冰從沒見過這等活物,竟遲疑了。韓水寬容一笑,回座候著:“陛下若想多看兩眼,等等也無妨。”

此刻,風起,一人影擦身而過。

阻攔不及,韓水笑意頓僵,回頭追去:“齊林!”齊林的肩上,扛著一張嘯音射日弓。

高臺石多,韓水腳底一磕,摔倒在地上,手肘膝蓋全都磨破,掌心卻死死揪住了齊林的衣角:“不要!”齊林戲謔一笑,然後踢開他的手,轉身往高臺而去。

“陛下莫慌,臣來拿這頭彩。”聖駕之前,齊林大義凜然,張弓搭箭。雲冰未及反應:“啊?”下個瞬間,一支穿雲箭,呼嘯著劃破長空,正中白虎咽喉。

大司命不知此間變故,照原來安排,張口賀喜:“建南道新政大順,虎王獻瑞,此為天命!”七道三十餘州官員議論紛紛:“齊將軍真是如有神助。”

太樂令不知此間變故,飛奏笙簫,大喜一片。蕭煜喝彩道:“齊將軍果真神勇。”唯雲安一人,直言冷語:“齊將軍,未免霸道了罷。”雲冰旁若無人地收回了舞在半空中的龍袖,淡淡笑道:“有齊將軍在,朕何愁天下不克。”

高臺之上,齊林一笑,目光如炬:“南地新政,虎王獻瑞,臣亦有一瑞要獻。”萬民同樂,盛景空前,齊林正色道:“建南道千裏肥土,諸侯公親無一人領地,臣受之有愧。臣敢情,將尨山封地五年之稅銀悉數歸民所有。”雲冰望望群臣,很勉強地點了頭。

天凊六年的這場秋獵,民間流傳開一首千古歌謠,後世名之為《將軍賦》。百姓不記皇恩,不謝朝廷,只說,齊將軍身騎白虎,怒驅王霸,取財用於民,守護了南地新政。

閱天營,功高震主。

作者有話要說:

《將軍賦》也會在後文中反覆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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