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歸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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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部總旗韓水擅離職守三個月,回皇城後,為示洗心革面之決心,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叫蕭太後的老牙都嚇掉幾顆,第二件,叫葉管司幾乎要跳出來重掌雨花閣大局,第三件,無聲無息,無人能得其解。

今年,晴煙湖的荷花開得特別早,五月不到,一支粉嫩花苞竄出蓮葉,迎暖陽如初夏。幾個臣子陪著女帝散步,同賀王師北定狄戎。唯有一人,目光銳利,獻言南國新政。

女帝回眸,望了那臣子一眼。林昀連忙回頭道:“常明,這裏豈是你大放厥詞的地方。”女帝道:“朕倒覺著,常卿此言有理。”

林昀揮袖行禮道:“他是本官府中門客,頭回面見聖顏,緊張得失了規矩。”女帝笑笑,當場給常明封了個客卿。

這時,一只紅鯉魚躍出水面,眾臣弄趣,卻見大內總管步履匆匆而來。金年稟道,影部總旗奉旨覲見。

雲冰苦笑:“影部總旗是哪個?”林昀:“回陛下,是韓水大人呀。”雲冰:“哦,太久沒見,朕都不記得了。”眾臣告退。

片刻後,韓水步過荷花池曲橋,亭下撫袖行禮:“臣叩見陛下。”雲冰斜依廊下,投食餵魚,幾個小監端著餌料跪侍。韓水平身,把閱天營作戰過程一五一十地背誦了一遍。

雲冰微微一笑:“方才朕還跟那幫儒生說,韓水這人,無才無學,百無一用。”韓水面不改色:“北境時,臣說,當朝女帝,文治武功,千秋明君。”

雲冰把魚食灑得更歡,錦鯉成群,爭破蓮葉。韓水擡眸:“陛下,臣有一請。”雲冰細細聽完,眉間一緊:“你魔怔了?”韓水唇角一揚:“臣請帶皇長子雲翎外出踏青一日。”

說來也奇,雲翎雖已半年不曾見過韓水,卻對這人出奇地印象深刻。哭鬧時,一聽從前韓水彈過的曲子,便立即破涕為笑。

為此,太後很是不滿,把宮裏凡是會彈《畫江山》的樂師全給哄了出去,卻不料,小皇子依舊賊心不死。有一回,幾個宮女逗問誰最美,雲翎學著他母皇的樣子,答道:“韓卿。”

雲冰指尖攥著一粒魚食,不動了:“這事太後不會允。”韓水:“陛下?”雲冰:“你不該為難朕。”韓水:“陛下?”雲冰嘆了口氣。

初夏的一日,雲翎正和小太監們玩著捉迷藏,蒙布一抽,卻見芙蓉樹下立著一位藍衫俊氣男子。“韓,韓卿?”雲翎立即就撲了上去。韓水笑了笑,行禮道:“臣見過雲翎皇子殿下。”

是日,數十羽林衛扮作尋常百姓,跟著這對父子微服私訪出宮而去。繁華街市,樓閣亭臺,一路退去,直到江北街口,幾幢潮濕的破舊民房,堵在面前。

魚腥味熏得雲翎捂住了鼻子,韓水笑了笑:“這些年,倒齊整了不少。”雲翎道:“韓卿韓卿,此為何處,如此破舊?”韓水拉著他,轉過青磚石瓦。

院落裏,人不覆。韓水嘆了口氣,蹲下身,愛撫著那張白嫩的臉蛋:“殿下,這個地方,原來叫爛鑼街,是臣昔日的……家。”最後這字,哽了半天。

雲翎似懂非懂地問:“如今,韓卿的家又在哪裏?”韓水心酸地笑了笑:“殿下天資聰慧,臣有一言……”雲翎嘟了嘟嘴:“說罷。”

韓水緊緊握住那雙幼嫩的小手,目光如炬:“殿下,殿下要心懷主見,將來,切莫讓任何人代你攝政,明白嗎?”雲翎道:“卿何出此言。”韓水眸中噙淚:“如此,天下皆會是臣的家。”

小皇子回宮後,蕭太後震怒,不出三日,原江北爛鑼街房屋悉數被拆封,官府遷其民於南玉河村,另賦良田佳居,以安社稷之心。

世人便紛紛揣測,此舉是朝廷要策定南地新政的一個先兆。南征之後,九界割讓的數千裏新土尚未編排,雖民籍已交入戶部冊,但大體執行的仍然是原九界制度,封疆之吏亦是本地居多。如此景況下,新政必行,又到多事之秋。

閱天營尚在班師途中,皇城裏就已經下起清明雨了。雨勢不停,洗得青石地面泛起一層晶亮光澤。田老旗罵罵咧咧地,把大卷案宗從公車上卸下,韓水立於堂下,笑道:“辛苦了。”

影閣的文吏晝夜不息地查,查戶部尚書林昀及其祖上十八代,查得差不多了,韓水端起今年新摘的頭尖茶,細細品了一口,往南靖王府去了一封信。

月十六,長樂街朦朦朧朧,紅燈籠不紅,艷春梅不艷,林大人照例和幾個酒友一道,訪江北雨花閣。閣中雅弈之時,韓大人恰巧路過,難卻盛情,遂點上花酒,奉陪一局。

林昀笑道:“韓大人這段日子不在,朝堂之上真是好生無聊。”韓水道:“別念了,這不是回來陪你們喝酒了麽。”二人坐於高閣,閣下是紙醉金迷一片花海。

花海,花宴堂,數百酒桌依水橋而設,錯綜覆雜,迂回生香。文人雅客多喜吟詩作畫,盡展瀟灑風度,亦不乏有世族紈絝公子,銷魂此間,縱酒瘋癲。來了個什麽人,走了個什麽人,若不定睛瞧瞧,誰也不知,誰也不曉。

但是今夜,花宴堂來了個光鮮人物。林昀眸中一亮,搖了搖扇:“那不是小王爺雲馳麽。”韓水瞥了眼:“是了,南靖王家的寶貝小兒子。”

南靖王本已快要得道成仙,但南國新政這風聲一來,立刻就墮道凡塵。畢竟近水樓臺,占著地方上的優勢,要想行什麽事,一句話的分量比戶部還大。

不一會兒,澤霏便從別的場子溜出來,親手捧一壺南國瑤池酒。雲馳翹起一只腿,點了點桌案,要看頭牌。澤霏笑著搖動腕上金鈴,霎時,花姿柳色翩躚而來。

雲馳瞇著眼,一個一個指過去,男色女色全都諂媚著報上牌名。澤霏在旁,玲瓏陪笑,直到雲馳的手指最後落在他自己的身上,笑意頓僵。

雲馳道:“你,先陪酒。”來雨花閣的人,分為兩種,一種是找樂的,一種是找事的。澤霏道:“小生我酒量海,敬得王爺提不起槍來,那可如何是好?”

雲馳拽住澤霏的手腕,惡毒地舔了一口,笑道:“新來這小管司,果然名不虛傳。”澤霏戲謔道:“小王爺,高擡貴手,饒了你自己罷。”

“啪”一聲皮肉響,舞樂頓止,人不嚷,整個花宴堂安靜了。雲馳高擡貴手,重重賞了澤霏一巴掌:“自以為是什麽個東西?你當年出來賣的時候,葉飛都還得恭恭敬敬叫我一聲爺。”

雨花閣不缺人鬧,不缺人保,但是鬧成這樣,誰也不想明面上逞英雄保誰。澤霏捂著臉上五道血痕,往閣樓上望了一眼。林昀立刻用羽扇遮面,背過身去。

雲馳邪笑著一把揪過澤霏,逼道:“爺不怕惹事,就要你陪。”幾個小輩偷偷勸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而澤霏唇角輕楊:“好,小生奉陪王爺到底。”

閣樓上聽不清動靜,只見小王爺的跟班把澤霏死死扭在地上。韓水摁住林昀伸在棋盤上的手:“這事兒,你不管麽?”林昀一笑:“戶部欲推行新政,不宜得罪南靖王爺,管不得,管不得。”漠然落子。

眾人圍觀而無阻攔者。幾位小爺掄起長凳,狠狠砸下,澤霏慘叫一聲,只聽骨頭碎裂,睜眼時,雙腿真就被打斷了。鮮血,順著傷口蜿蜒流下,積了滿地。

林昀手中羽扇一顫,又似雲淡風輕:“也不知小王爺今兒哪來這麽大脾氣。”韓水笑了笑:“大人擇言,此地耳目眾多。”眼睜睜看著小王爺扔下幾百兩銀子逍遙而去,林昀掩著羽扇,悄無聲息從後門走了,而韓水徐徐正衣袍,步入宴堂。

堂中,澤霏靠在桌角邊,唇齒打顫,身邊圍著一群驚慌失措的妓/女和小倌。韓水走到澤霏身邊,蹲下來,撥了撥那條折腿,嘆息道:“專門給你請了太醫,一會兒就到。”

澤霏蒼白一笑,抓得韓水滿袖血汙:“林昀那狗官,就這麽走了?”韓水平靜道:“仕途人情難兩全,澤霏你該明白,這世上真正能夠保護雨花閣的,只有韓某。”

韓水走後,宮裏太醫來了,隨之,葉飛也來了。閣中人上上下下地團著老管司,泣不成聲,告著南靖王爺的狀。葉飛卻不多說一句話,只遣散了各廂,然後坐在藥房裏守澤霏接骨。

太醫道:“腿骨接得還算及時,不至於跛。只是逢著陰雨天便要疼,下不得地。”葉飛問:“治不了了?”太醫點頭。葉飛謝過。

夜深人靜,澤霏躺在床上,眼眶發紅:“那個狗娘養的王八蛋。”葉飛在燭前,撥了撥茶蓋:“你吃裏扒外,勾結林昀在先,便怨不得韓大人教訓。”澤霏一怔:“是韓大人他……”

葉飛嘆了口氣:“一朝天子,一朝婊/子,咱這行當攀得再高那也是婊/子,永遠別想做什麽,人上人。”

半月之後,韓大人清查地方賬目,狀告涼州州官陸庸,撤換其職,削其為民。至此,完成了他回朝之後的第三件壯舉。

作者有話要說:

澤霏和林昀的段落:第十五、二十、二十六、三十一、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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