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蟾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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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登基以來,吃穿用度一向節儉,皇宮裏一共只擺過兩回夜宴。頭一回是慶賀閱天營重建,第二回 便是今夜,慶賀王師南征得勝。

齊林這風頭,出大了。鄉野百姓之家,窗花上刻的是個“齊”字,市井商賈之流,攤鋪上擺的是個“齊”字,就連許多巨富貴胄的府邸中,都私相傳授著所謂“齊氏”兵法,價比天高。

夜宴上,民間說法全都掛在朝臣們的嘴邊,喋喋不休,齊將軍則與蕭國舅、雲宗伯同席,與韓大人面對面坐著。

宮裏的食案,清一色用的是黑底紅紋烤漆木,典雅大氣。案上擺十二金萃籠玉盞,仿十二生肖,個個造型皆不同,惟妙惟肖。

細看菜品,山珍海味,五谷豐登,其光澤之細膩,若仙宮下凡之物,竟足足有數百種。

行過禮數,宮女奉九天攬月連環杯,請各桌選杯。蕭國舅拿玄石臺,雲宗伯拿八方燕,韓水照例拿了月影閣。

輪到齊將軍時,一眾目光全壓了過來。齊林選了半天,笑道:“陛下,怎麽沒有畫著閱天營的杯子?”韓水咳了咳,低聲道:“選白虎營。”齊林偏偏一動不動,望著皇椅上的雲冰。

九天攬月連環杯,是兩百年前雲珊女皇所留之物,那時,還未建閱天營。雲冰笑了笑:“功在社稷,當為後世流傳,朕明日就讓少府寺補一個繪著閱天營的酒杯,給將軍湊齊這十全十美。”齊林道:“多謝陛下。”

群臣歡笑,觥籌交錯。齊林並不拘束,無論坐在哪裏,照樣都是滿堂敬酒,一身英雄氣。韓水看著,心都化了,恨不能叫夜宴立時結束,好找清靜處敘話。

七彩霓裳妙舞宮廷,續楚漢之風,迷人眼。金年貼著雲冰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立時,屏風之後,小太監們擡出八副山水畫兒來。

雲冰笑對齊林道:“既然是一樁盛事,該舉國同慶。皇宮裏的公主們得知將軍喜歡北川山水,皆親自繪了丹青相賀,請將軍賞一賞。”

堂中品評誇讚者眾多,韓水卻一時失神,滑落了手中銀箸。幸好地上鋪著毯子,響動不大,他慌慌張張拾了起來,眸中閃過哀怨。

齊林對畫作略懂一二,抓著正中間的那幅,順便就恭維了幾句。雲冰道:“此畫為昕陽公主雲瑤所作。”金年微笑,擊掌三聲。

一團櫻花扇,一支金步搖,映著美人之面,從屏風之後閃了出來,光彩奪目。雲瑤婀娜一禮,笑意甜柔。齊林訝異道:“怎麽是姑娘你?”

雲瑤明眸流光,笑道:“將軍可敢受本姑娘一杯敬酒?”齊林朗聲一笑,揮袖端起酒杯,爽快地飲下了這美人盛譽之酒,一飲而盡。

英雄美人,天仙之配,此間寓意,不言而明。正值君臣同樂之際,每一聲歡笑,每一句賀喜,就像一根根鋼針紮在韓水心頭。

他擲下酒杯,弄出了一丁點聲響。無人理會。他憎惡地看著那幅丹青,咬牙切齒。無人理會。

終於心灰意冷,韓水淒楚地笑了笑,起身朝主座行了個禮。雲冰這才回過頭,問道:“韓卿何事要奏?”韓水道:“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一路出宮,疾步匆匆。待到登上馬車,韓水還是回頭望了望。筆直寬敞的漢白玉石大道上,空寂如舊,並無人追來。

韓水乘船渡江,去了雨花閣。閣中花紅酒綠,軟帳綾羅,有數不清的玉面美人,如意郎君。

小字輩識不得人,只識一品鶴服,紛紛擠著笑圍了上來:“官爺,來啦?裏面請呀。”澤霏費了好大勁頭,才把韓水從人堆裏撈出來:“怎麽不換一身,不知道還以為你來嫖的。”

韓水隨性地一笑:“我就是來嫖的。”他平日常陪朋友吃喝玩樂不假,可也都只是陪陪而已,算得上潔身自好。這句話一出,嚇得澤霏噴了茶。

雨花閣裏的行當,講究得很,上下分為三進院落,左右又分六座閣樓,房中花樣玩得新鮮,什麽軟玉,狎柳,顛鸞,倒鳳,一應俱全。

茶座上,澤霏先陪完一盞碧螺春,隱晦地問道:“一對玉璧,東邊領了雌的,西邊要了雄的,大人給合計合計?”韓水笑道:“你知道的,我就喜歡在下。”

江邊廂房,寬敞雅致,韓水打開窗軒,滿目是月下錦江,燈火皇城。這是他昔時住過的房,眼下房裏站著一位健碩如豹子的男人,牌名六郎。

憑著窗,韓水捏起玉瓷小杯,細細抿了一口雨花酒,刻薄道:“楞著作甚,還不快做你的活。”六郎點了點頭,徑自脫得一絲/不掛,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韓水。

一個個溫柔濕滑的吻,如同冰花點點,落在耳際,脖頸,六郎的動作很輕,嫻熟地松了他的衣裳,挑逗著他。

韓水醉意迷離,眼中含著晶潤的淚,深吸了一口氣。無甚不妥,有何不可?或許在齊林眼中,他只是個面相新鮮的歡好而已。

可笑的是,他這一生所有的清白與不清白,卻原原本本的,全是為了齊林。

想來,六郎將是這可笑畫卷裏的一抹汙痕。韓水一笑,回過身欲投懷送抱,卻感到六郎身子突然一顫,肩膀上落了一柄泛著寒光的匕首。

“再動他一寸,我踏平你整座雨花閣。”齊林道。他方才在酒宴上應付完雲瑤,到處找不見人,一路縱馬追趕,急得渾身是汗。

六郎明白了,躬身一禮,拾起衣物穿上,徑自出門去。韓水半敞著衣裳,怔楞在原地,被月光映得滿面蒼白:“你……你怎麽……”

齊林一把拽過他,扔在床幃裏,壓身上去,逼問道:“就這麽點破事你犯得著作踐至此?”韓水半醉,想起身卻星點氣力也沒有,只好悶悶地應道:“你自己花前月下去,管我做什麽。”

聽到這句,齊林戲謔一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且問你,八百桌皇室盛宴上,有個那樣的江山美人對你敬酒,是你,喝不喝?”韓水撇過臉去:“我不是你。”齊林又好氣又好笑,硬生生掰過韓水的臉,吻了下去。

醉意一吻,話盡半載思念,引得二人都面紅耳赤,起了反應。韓水問:“你可知此間是何地?”齊林答:“你我的水臺初夜。”相視一笑。

淩亂的發間,閃著一根晶潤的歸魂簪,將軍見了,牙都在顫,恨不能活生生吃下眼前這個妖孽。

如火如荼之間,韓水的淚劃落眼角,任憑齊林瘋狂地灼燒,只隱隱嗚嗚哼著那段戲曲,嗓音清亮幹凈。

“以身許國去,一別千萬裏,如今歸來兮,著我舊時衣。以身許國去,夢中長相憶,如今歸來兮,回我舊時居……”

古畔一戰定天下,九界幾千裏肥沃土壤,盡皆割劃給了雲夢。女帝不僅要回了承諾南正的尨山八百裏疆土,還順手敲詐了一筆巨額的錢糧器物。

杏月朝會,論功行賞,女帝封齊林為平南侯,領封地三百裏,晉瑜為安南將軍,領絹帛萬匹,黃金萬兩,其餘閱天營部將,盡皆加官進爵,賞金賜銀。

仗打完,為顯大國氣度,還得互通使節,重修盟好。雲冰不喜繁文縟節,當著群臣的面,對那九界使者道:“且先許你們三年太平,無妨。”

使者嚇得面如土色,哆嗦道:“那……戰俘……”雲冰側過耳朵:“你說什麽?”使者手中的旌節叮叮當當地顫成了一團:“墨赫將軍……”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金年輕輕地咳了咳。小太監得令,往偏殿裏帶出一個人。使者眼中閃過驚詫,這個人,竟生得和太子靖軒幾乎一樣。

雲冰笑道:“景公子,可有話要對九界使節說?”景黎一身華服,像是個木偶人,結結巴巴道:“墨赫罪孽滔天,不可,不可赦……”

使者忍無可忍,皺起了眉毛:“雲皇此般侮辱我九界太子,欺人太甚。”雲冰愜意地往後一靠,兩只玉臂架在皇椅的青龍扶手上,笑道:“朕從來沒有侮辱九界的意思,朕只是,要滅九界的國而已。”

史官的狼毫在書簿上頓住了,汗如雨下,不知該如何續寫。楚容默默退到一邊,接過了那竿筆,低聲道:“我來。”

楚容現場編撰了一套合規合矩的陳詞,史官在旁邊連連稱是:“如此甚好,謝大人,謝大人。”

敢說公道話的,唯有南正:“陛下此言,失禮失德,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隨後,大臣們各執己見,吵得不可開交。雲冰倦了,恣意離去。

當夜,刑部大牢,幽幽亮著幾點冥火,滿室皆是血氣。牢門“吱呀”一聲打開,飄進一個烏黑鬥篷:“墨將軍,此間住的可還習慣?”

墨赫擡起滄桑的臉,瞇了瞇眼:“是你?”鬥篷下的人笑了一聲,露出面來:“將軍真是貴人多忘事。”

雲冰的掌心中,握一串金蟾鈴,冬青一直站在旁邊,握著劍。墨赫淡淡道:“看來你還挺喜歡這物什。”雲冰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十三年前,朕從祁山軍營裏爬出來時,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掌心只有將軍給的這串蟾鈴。這之後,朕就把它掛在了身邊,每見一人,每做一事,必聽它響一回。朕平定西境,鏟除方拓,登基為皇,南征九界……這些都無甚緊要,巧的是,如今朕在這牢裏,又遇見了將軍。”

墨赫冷言道:“這仇折磨了你這麽久,值了。”雲冰淡淡一笑,把蟾鈴掛在了牢壁燈盞上:“朕心中早就沒有愛恨,只有江山社稷。”

離開刑部後,雲冰命冬青割下墨赫的  ,塞進他自己的嘴裏,直到腐爛。

作者有話要說:

快意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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