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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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草色稀,遠望成片,近踏只聞泥土香。田野裏,牧童指著鳴鸞山山腰,問那騰騰紫煙是何物,長者瞇了瞇眼,答道:“那是齊家宗祠,齊將軍在祭祖。”

確是一樁盛事,來往的馬車紛紛停駐,慨嘆者千百不止。齊林以家中正室嫡長身份,重修宗祠,傳帖於各處,聚長輩兒孫於一堂,拜天祭祖,光耀門楣。

門前金鼎香爐海,風撫雲香溢滿山,三丈寬泥土路上,吱呀駛來一架馬車。車中那人規規矩矩,四處一顧,才發現自己狠狠地受了一騙。

雖未開祭,可熱熱鬧鬧這幫子人,全是齊氏親族,沒一張朝中熟臉……韓水尷尬,命屬下去前堂交禮,回頭正欲責齊三,卻見齊主持滿面春風而來。

齊林今日格外精神,老遠便喊:“韓大人!堂上請!”韓水抓著救命稻草,問道:“不是還請了幾位朝中大臣麽,韓某與他們一處便是。”齊林笑盈盈還沒答話,身後卻傳來凡煙幽幽的聲音:“屬下方才交禮時見了禮單,幾頁下來全是齊姓。”

韓水笑容僵硬:“將軍這是何意?”齊林星眸一彎:“讓齊氏族中長輩們見見你可好?昔時接你入府,走的還是側門。”凡煙立時板下臉斥道:“將軍欺人太甚!”

山頂鐘聲“咚”一聲,初響,祭堂中人已全,禮已備,齊林氣度翩翩,揮袖行禮道:“一句玩笑話,小兄弟切莫當真。”

鐘聲連響八下,齊林去主持祭祖開光,齊三接待來客於側堂,卻不見韓水那一剎神失。他此來備的禮,正是為齊府新篆的四字正匾。

而後鄉宴,白髯者提親事,提名門望族待嫁之女;中年者提家道,提官場,提生財之路;更有年少者,氣壯,只鬥酒灑文。齊林年紀雖輕,應酬各處卻得心應手,毫不怯畏。

敬酒到外圈,瞥見孤獨扒飯的韓大人,齊林抖抖衣袍在旁坐下,笑道:“既然知道上當,何不就走,等誰呢?”跟著的幾位族人一打聽,原來是影閣總旗,官居一品,便紛紛客氣敬酒,又都被凡煙擋了回去。

齊林恭恭敬敬,往韓水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

韓水擡眸,不擺冷臉,事故一笑。

回去之後,他親自監工,將齊府門裏門外全部新修一番,掛上了“人間正道”。

鳴鸞山這遭,想來是甜,卻總有星點邪火在韓水腦海閃爍。

然而眼下當務之急,是西錦王爺。老王爺乃先皇幼弟,素來橫行霸道,此番封地被占,擺明是非扯下工部尚書於賢不可。不僅要和蕭國舅鬥,還得和雲氏皇族鬥,無奈之下,韓水只好找到老戰友林昀,想著這人主掌戶部,又舊識吏部,多少能勻出幾萬兩銀子補償西錦王。

尚書省,林昀沏上今年的頭尖新茶,大聲叫苦道:“戶部哪年不是拆東墻補西墻,您先讓兵部吐出點預支,一切自然好辦。”韓水道:“開支年年如此,你扯兵部作甚?”林昀道:“自齊將軍奉命改地方軍制,雨點沒落幾顆,銀子要的可不少。”

這就奇了。皇上養胎,數月不涉政,韓水一次沒進過宮,卻舉朝盛傳只有韓大人能面聖;齊林改制,雷厲又風行,韓水一次沒插過手,卻人人皆知只有韓大人能控局。

韓大人笑了笑:“影部只管監察朝野,哪有此番手段,你不賣賬,韓某真是一丁點辦法也沒有。”林昀把茶盅輕輕放下,瞇了瞇眼,吐出三字:“立字據。”

書吏倒是明白人,茶水那熱煙兒還冒著,筆墨就到了位。林昀念,書吏寫——“十萬兩白銀,私支影部總旗韓水,莫須名。”韓水在旁瞧著,笑罵道:“真是無賴。”

回影部,韓水搓了大半天,終於把指尖紅印泥洗去,卻聽凡煙叨擾道:“工部和西錦王的賬,戶部怎麽就算到大人頭上了?字據一立,還莫須名,活生生就是貪汙受賄的把柄。”

冬青道:“西錦王背後是蕭煜,而蕭煜是戶部的頂頭上司,林昀聰明,絕不會明面上順銀子給工部填坑,只得行此策,故意留個大人的把柄,好和蕭煜交代。”凡煙白了一眼:“這我知道,我是說,犯不著。”

韓水輕聲嘆氣,腦海裏晃過一柄鋒利的尚方寶劍……至此,於賢已在兩股大浪的尖峰上,成了萬眾矚目之焦點,不能不爭,別無選擇。

若他韓水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何以結黨聚人心?

瑣碎之事不斷,閑適之心卻如春花,開得遍地皆是。日光正盛,影部練武場裏來了個常客。拿著刀劍練武的孩子們一見,皆似洪水般卷過去,嚷嚷著:“將軍和我們打一場!”蘇木拿著尺鞭,半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派人去喊韓水。

齊將軍懷裏揣著糖,每周來一回,在場的孩子只要和他比試三輪就能拿糖吃,無論輸贏,無論兵器。管事的問起,齊林只道:“來看看天皓,順便發糖。”如此,成了慣例。

韓水立於廊下,見齊將軍正威風凜凜地欺負小孩,舞塵如卷黃金霧。而方才,冬青來報:“十萬兩白銀,王爺嫌少,且要大人親自送去。”果真是,煩惱剪不斷,理還亂。

下晌,韓水叫來天皓,例行接待,於影閣花鳥林煮酒,奉陪半日。齊林一把舉起天皓,皺了皺眉:“這小子在你影部待了幾月,怎反倒輕了?”蘇木道:“別看他烏黑幹瘦,動作迅捷得很,在武班中名列前茅。”

天皓掙紮不依,一對鹿眼炯炯有神,鬧著要和齊林比射箭。蘇木笑道:“好膽量,就是人還沒弓高。”

韓水在旁看著,神情不溫不火。齊林便放下天皓,拍了拍手,問道:“怎麽,有心事?”韓水道:“本以為軍人不喜孩童,近日所見,出乎意料。”齊林寬容笑道:“放心,將來小皇子降世,我照樣疼。”韓水眸中一亮,倒把西錦王那堆破事忘了幹凈。

一會兒功夫,天皓不知哪裏搜羅出木彈弓,拉了拉蘇木:“你們用弓箭,我用這,就打池塘對面那塊紅山石。”座上幾位皆允,齊林與蘇木便各自取箭上弦。

雞蛋大小的山石,只容一箭,蘇木想讓天皓,刻意射偏,卻聽身側弓弦響,那山石瞬間迸裂,塵埃落滿地。天皓臉一黑,齊林哈哈笑道:“小子,跟我鬥。”

既吃了禮虧,蘇木順勢勸道:“齊將軍拿頭彩,該讓兵部多留點銀子給工部才是。”韓水立時臉色一變:“下去,休得胡言。”齊林偏問:“這茬關影部何事?”

蘇木素來識大體,懂得替上峰說話:“影部監察朝野,協調各部,獲悉兵部預支擠占了工部賠付西錦王的銀兩,故多此一事。”

齊林一聽便明白:“蕭煜壓你們出銀子?”韓水開了口:“至此,兵部退一步罷,也挪點銀子,別太霸道。”齊林不讓。蘇木道:“將軍不讓天皓,難道連韓大人都不讓?”非但不讓,且被齊林以原則拒之,半分情面沒有。韓水嘆了口氣。他太熟悉齊林這一身逆鱗。

南門送別之際,齊林卻笑道:“有一計,可讓西錦王爺三日內再無心過問那一兩百畝田地,工部之困自解。”韓水心裏別扭,懶得問,直接送客。蘇木勸道:“論手腕,論人脈,齊將軍又怎會知大人苦心。”

夜裏蟬鳴不斷,床上輾轉難眠,總覺著那似戲非戲的眸子裏,藏著滔天秘密……韓水猛地坐起,匆匆忙穿好衣履,獨自打盞昏燈,連敲隔壁旗影的房門。門一開,仿佛蟬鳴皆止,冬青睡眼惺忪,略顯訝異:“大人?”

韓水迅速扯下屏風上漆黑影服,朝他一丟,命道:“快去齊府,不,去中書省,問楚大人要回齊將軍上的折子。”冬青問:“什麽折子?”韓水一怔:“不管什麽折子,都要回來。”

冬青未能履命。第二日,印著軒轅寶印的奏折遞到了禦書房,雲冰將臨產,眼沈不閱,命金芳讀奏,這一奏,聖顏失色,滿朝宣然。三日內,西錦王當真是無心管田地了。

齊將軍談地方軍制,字字銳利,前半篇,要削諸侯宗親之勢力,解四境封王之兵權,後半篇,指名道姓,從西陵道開刮,從西錦王開刮,從蕭國舅的老巢開刮。

所謂大浪蓋小浪,工部區區十萬兩白銀與之相比,黯然失色,不足為慮。連著數日,欲探口風者無數,而齊府大門緊閉。韓水豁出氣節,令冬青陪他又走了一次側門。

卻見齊將軍擺足姿態,舞劍於堂中……韓水憂心似焚,伸手就抓在劍刃上:“西陵道是什麽地方?!那是陛下昔時封地!是天大的忌諱!你可知背後有多少利益糾葛,人情糾纏?”齊林道:“知道。”

韓水渾然不覺痛,苦心勸道:“你聽我一言,蕭家在西境數十萬軍隊,打過江山,功勳永鑄,此時是萬難搬動,只能徐徐圖之,你千萬不要為了我在這個時候去犯這個忌諱。”

血光涔涔,沿銀刃蔓延,嚇得冬青趕緊扯下衣布為韓水紮上,齊林卻不屑於表面溫情,只一句話,簡單坦蕩:“齊某志之所在,不畏強權,這與你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

O(∩_∩)O韓大人說,紅燒肉味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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