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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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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載驚魂夢,醉謔江山遲,臘月初三,天色微紅,院子裏,破曉一聲雞鳴。

床幃裏,淡淡縈繞汾酒氣息,一只細嫩的美人藕手,掛在男人半敞的結實胸膛之上。

侍寢那女子,笑意甜柔,而齊林宿醉未醒,側了個身。

溫柔鄉,盡歡顏,正做著美夢,房門突然“砰”一聲被人踹了開。齊林眼都未及睜開,一股冷風灌進了溫暖被窩,激得他渾身哆嗦。

來者,原安南軍主將,晉瑜。

“晉兄莫急,尚早,尚早。”齊林不失鎮靜地系上衣襟,“青…韓大人他晚間才到,該備好的都備好了。”

晉瑜握著劍的手一緊,指節都泛白:“齊林,不管你這些年如何醉生夢死,今日給我正經點兒,權當為閱天營。”齊林揉揉眼,打了個哈欠。

上晌,禮帖、席位、酒菜、舞樂一一制備齊全,下晌,十餘名閱天營舊部到齊,飲茶聊天。

齊林在旁看著,埋怨道:“大早上把我叫起來,真是何苦……”眾將紛笑,此間盡是出生入死的袍澤情意。

冬日天暗得早,傍晚時分,堂前那兩盞渾圓的紅燈籠漸漸亮出喜色。齊三來報,韓大人車架已從影部出發。晉瑜拍了拍齊林:“走,府門迎候。”

飛雪滿天,寒煞人。晉瑜回頭,替齊林正了正軍袍,仍然放不下心:“我再問你一遍,所見者何人?”

齊林亦回頭,望了望身後諸將,笑答:“齊某又不是三歲小孩,晉兄過了罷。”

晉瑜眉間一皺,齊林趕忙接道:“影部總旗韓水,官居一品,禦前紅人,滿朝上下唯一願意賞臉光臨齊府的權臣……”

車軲轆的聲音越來越近,齊林的掌心越掐越緊。晉瑜嘆口氣:“難為你了。”

四匹白馬,拉著椿木香軒,停在府門之前。韓水下車,著一身漆黑精繡影服,氣度雍容。他的身後,是冬青、田胥等五六位旗影,個個練達精明。

齊林怔住,忘記行禮。

晉瑜暗中踩了他一腳,上前迎道:“大人踏雪而來,辛苦了。”韓水笑道:“齊府酒香,不怕辛苦。”

正進門,齊林咬咬牙,回過身追去,一把抓住了韓水大人衣袖之下那只手。

韓水皺了皺眉,想掙開,齊林卻戲謔一笑,握得更緊:“大人素來怕冷,怎麽今日酒還沒喝,倒先汗濕了手?”晉瑜又踩了齊林一腳。

說笑過後,入席,綾羅綢緞翩躚湧來,每桌擁陰陽兩色侍,八鬥酒。晉瑜笑道:“今日特請失音坊琴師,煌月坊舞姬,請韓大人賞。”

自然是觥籌交錯,談風月,一桌一故事,再加上田老旗久在臨安,本就認識些朋友,場面一度熱鬧歡快。

三巡之後,齊林側過身,對晉瑜道:“韓大人今日心情不錯,我想多敬他幾杯,晉兄看妥不妥。”一聽口氣,晉瑜便知大事不妙。

按雲夢朝宴墨規,以下敬上,三一兌。齊林雖有赤霄之名,實則無權,頂多與兵部侍郎同級,算從三品。

這就意味著,按官場規矩,齊林若是要敬韓大人一杯,先得自飲九盞。

卻見齊林端起酒杯,走到韓水桌旁,抖了抖衣袍坐下,笑道:“大人,軍中談交情有個習慣,得講故事。有幾個故事,喝幾杯酒。”

那一刻,雪絮凝止,燭火靜鑄。

韓水不語,眸中溫潤。

“將軍恕罪,韓大人他飲不得汾酒。”田胥咧嘴笑道,“您要聽故事可以,只是這酒,容在下代為效勞。”

“飲不得酒?”齊林把杯盞往韓水面前一放,“南池道,百蜜汾酒,加三勺清香露,熱七分,齊某沒記錯的話,大人就喜歡這個。”

韓水未答,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摩挲。冬青:“即便如此,將軍也該先過幾個兄弟才是。”

美人斟酒,酒如泉,流落燕魚樽,香滿堂。齊林不怯,應了好,當真就一杯一杯招呼。

古琴曲,坊間俗樂《紅燭女》,水袖姬,空舞綾羅。鬥過那排酒保,齊林晃到韓水眼前,面不改色,音不顫:“韓大人,齊某鬥膽,再敬您三杯。”

韓水斯文地放下細箸,嘆了口氣:“將軍既然有此番誠意,為何不上朝言政?”語氣之鎮靜,叫齊林恍然一醒。

言及要害處,晉瑜退去舞樂,想要提出重建閱天營之事。卻見韓水什麽也沒說,端起桌前酒盞,一飲而盡。

“大人,這不合規矩……”田胥皺眉,趕緊湊上去勸阻。冬青一把將其攔住。田胥罵道:“你拽著我幹嘛。”冬青:“給大人斟酒。”

汾酒雖甜,澆灌之下卻是腥辣無比。韓水一口氣喝完六杯,嗆得滿面緋紅。齊林笑了笑,不嫌事大,一字一頓道:“味道如何?”

韓水掏出素帕,擦了擦唇角,然後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避之不答。堂上,明燭閃動,晉瑜瞥了齊林一眼,躬身秉袖,向影部請罪。

醉意很快翻湧上來,韓水望著眾位將軍,有些頭暈。他從來話不多,卻突然就濕了眼眶。

“那時年少無知,貪慕虛榮,對不住齊將軍,對不住銀州數萬蒼生,該死,該千刀萬剮而死。”

“之所以茍活至今日,只因於荇州蒙新皇恩德,望餘生所為,能彌補當年罪孽之萬一。”

“而今,方黨大勢已去,朝綱重振,眾將軍若仍因舊怨而棄前程,棄我雲夢河山,那韓某今夜便以死謝罪。”

這番話,憋了六年,傾吐之時,卻是醉意迷離,口齒難清。

而後,韓水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再無力支撐,昏了過去。

夢回水臺初夜,月色姣好,那一雙星眸漆黑柔亮,攝盡魂魄,惹情鐘。盡管他次次進出如刀割,終不忍相訴,只媚笑迎合,換得“妖孽”二字……

睡榻上,韓水死咬白唇,一陣撲騰,突感手心傳來如火溫度,驚醒。

半面月光,勾畫一張英俊面容,那人就坐在床邊,緊握著他的手,掌心熾熱如火。

屋內珠簾玉璧,陳設如舊,是蘭香院不錯。韓水心下一沈,滿世美夢煙消雲散。他醒了,抽回手,實實際際。

丫鬟進屋,端來兩盞熱茶,柔聲問道:“醒茶,大人喜甜還是喜鹹?”韓水不答。

齊林嘆了口氣,順手取那盞冬蜜遞去:“軍酒後勁大,你喜甜,別逞強。”

韓水握過茶盞,對滾燙茶水吹氣,神色漠然:“開春朝會,議軍制,陛下欲重建閱天營……”

齊林卻無心再聽,溫柔拾起那人額前的幾縷碎發,別於他耳後,喚了一聲:“青顏。”

韓水一顫,往內帷裏躲去,續上剛才的話:“只要你上朝,給皇上請罪……”齊林再次打斷了他:“這些年你都是怎麽過來的?”

話間情意,坦坦蕩蕩,無半絲猶疑,半絲做作。

韓水心下一酸,沈默許久,終於輕輕問了句:“將軍還怨青顏麽?”他手中茶盞翻落,丫鬟一驚,忙吩咐去取新被褥,轉頭卻見齊林俯身吻了下去:“少爺,您……”

木床難堪動靜,韓水越是掙紮,齊林越瘋,越狂,一條又一條扯碎他身上衣布,占盡他唇舌芬芳,似如當年,夜夜混賬暖春宵。

半盞茶,一床淩亂,韓水已失去撲騰的氣力,趴在半濕的被褥上,滿面潮紅,喘息不止。

齊林眸中噙著淚,慢慢掃開他身上碎布,那只烙在白皙肌膚之上的血色麒麟,赫然入目。

韓水不敢回眸,緊緊揪著被角,卻突然感到背後幾點灼熱,難分是淚是情。立時,酒醒,慌張不已,韓水用全身力氣掙下了床。

“齊將軍自重。”

天方啟明,冬青、田胥在府門前等候,見韓水衣衫不整而出,面色鐵青……

冬青啞著嗓子問了幾句,韓水卻不答,只一揚衣袂,飄然上馬,徒留背影絕塵而去。

開春,朝會。百官踏細碎星步入宮,分兩道六列,次序井然。聖駕未至,兵部尚書李昂在殿中站定,打了個呵欠,卻聽背後傳來一句:“大人讓讓,您站著我位置了。”

李尚書道:“本官站這兒也不是一年兩年……”便聞殿內議論之聲,李尚書回頭一看,登時下巴落地:“齊,齊將軍。”看不夠,還伸手揪了幾下。

齊林拱手作揖,笑道:“大人這是作甚,齊某又不是鬼,且活著呢。”首排,蕭煜、楚容、韓水幾人亦回頭瞥了一眼,肅靜朝堂。

隨後,正朝。談論起閱天營重建事宜,雲冰眼前一亮:“齊將軍今日也來了?”語氣之詼諧,惹堂笑不止,唯蕭煜面色陰沈,張口道:“軍治不可兒戲。論用兵打仗,開疆拓土,蕭達將軍是不二人選。望陛下明鑒。”

眾目睽睽,齊林站了出來,滿面春光:“陛下勿憂,聽臣一言。”雲冰饒有興致。齊林上前一步,朗聲道:“時下,不該重建閱天營。”

眾臣嘩然,皇帝拍案而起拂袖去,空留底下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韓水緊咬著牙,回頭看齊林,心裏百般問候。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齊林經銀州之難,六年風花雪月而活,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剛直不阿的正派將軍。

半晌,群臣已晾幹,大太監金年從後屏匆匆跑來,宣齊林入內殿答話。齊林“嘩”地一抖衣袍:“謝陛下!”

其餘的自然是無事退朝,偏偏內殿,燈火不熄三晝夜。齊林道,雲夢軍制之弊端,在軍心渙散。

數載以來,黨爭不斷,王侯、軍府各自為政,若不加整飭,強行練出新軍,也只是烏合之軍,非一國之軍。

雲裏霧裏,半句沒懂,但雲冰總算想明白一件事——此人不僅霸道,而且堪用,堪重用。

“朕不圖功德,願助將軍與日月同輝。”

齊林一頓,揶揄道:“甚巧,方拓也說過這話。”金年在旁,著實捏了一把汗,卻也不知是今日第幾把汗。雲冰眉間微蹙:“敢問將軍之志?”

齊林眸間清澈,不卷半點煙雲,坦然應道:“雲夢偏安於亂世已久,臣不才,願率軍開疆拓土,一統天下。”

雲冰問:“為江山,為英雄名,還是為朕?”

若卯時來早些,宮人倦懶些,亦或蟾鈴少響一二聲,讓齊將軍咽下那番話,後來那番事也就不會發生。

可齊林偏偏星眸一彎,道:“若陛下不負江山,臣為陛下,若陛下負了江山,臣為江山。”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 ,主要講天凊早年雲夢主要的軍事活動,也就是,齊林重振閱天營的事。

也是二人互相扶持,互相了解,互相征服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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