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白燭

關燈
大功已立,林昀請眾友往花滿樓風流消遣。韓水推辭道:“初一便要濺血落人頭,實在沒有胃口。”共事三月有餘,默契初建,話也隨意,林昀玩笑道:“韓大人乃飲血而歡之徒,怎麽突然心存仁義了?”

韓水指了指身後四個屬下:“影衛素來不沾酒肉,不近女色,我若隨你去花滿樓,何人與他們慶祝?”林昀輕快搖扇道:“素食清歡亦不難尋,去城南的南風館罷。”聽名就知是男歡之地,這便去了,同行的還有林昀在朝另幾位好友。

招搖處,蛾蝶群飛紅燈海,素食淋油半腥辣,用過宴餉,館裏爹爹笑盈盈道:“時下興‘暗香秉燭’,幾位官爺有請。”

暗室中不點明燈,有幽香一縷,但見水紅屏風後射出幾道柔媚人影,浮動如流波。林昀來過一二次,與友先行,自去玩樂。而四位影衛瞻前顧後,還蒙在鼓裏,不舍得走。韓水走在兩撥人中間。

轉過數道屏風,順香氣前行,忽見一排眉清目秀的少年舉燭侍立於壁側,身上彩紗皆薄如蟬翼,透盡內裏風光。韓水走近時,頭個少年端起燭盤問:“爺選紅選白?”

韓水道:“紅是何意?白是何意?”少年回道:“紅油溫潤,白油滾燙。爺想看花開,便選紅燭;爺想聽吟哦,便選白燭。”前面八字是答話,後面兩句便是獻媚,韓水眉間一皺:“紅燭乃賞,白燭乃罰,對否?”少年身顫,只弱弱點頭。光影搖晃,韓水慘笑一聲……

暗室中凡被賞燭的,皆要在花堂受燭油滴烙,作恩客觀摩,美名曰‘四季花開’。林昀等人先出,在花堂等候,已飲茶一盞。爹爹進來,苦笑道:“韓大人好大脾氣。”林昀道:“怎麽說法?”

爹爹道:“南風館已有小半年沒人賞白,可就方才,韓大人給暗室裏十八個小倌全賞了白。”林昀眸中戲謔一掃而空,而此時韓水也進了花堂,神情靜如深潭。

衣袂一揚,韓水安穩落座,對眾人道:“來,看四季花開。”

滾滾白油澆於細皮嫩肉之上,頃刻之間燙出水泡,十八小倌跪在地上哭嚎,忍不住的早蜷在地上,卻又被強行拉起澆油。沒人再有興致,林昀嘆了口氣道:“既是玩樂,何必較真?”韓水冷笑道:“這不是給各位助興麽。”

爹爹忙道:“就是的,小倌們為了伺候各位大人,苦練十載,禁食七夜,都爭著來受滴蠟,他們……”林昀立時瞪了爹爹一眼:“怎麽,當韓大人沒見過世面?”

酒未飲神已碎,韓水起身正衣袍,臨走前留下話道:“有朝一日得清明,韓某定要拆盡天下男歡館。”

初一前夜,韓水約葉飛至江邊茶坊,問道:“彭大人明日上路赴北疆,管司可有話讓捎?”江面染燈紅,戲子長歌。葉飛道:“事已至此,無話可說,只是彭昊畢竟有恩於雨花閣,留他一條性命罷。”

韓水道:“當年他要殺我,管司也曾如此相勸?”葉飛撥了撥茶蓋,飲下一口,算是默認。韓水了然,雨花閣一向勸生不勸死,留恩不絕情。

初一,午門問斬,上百頭顱落地如珠灑。冤孽罪孽洗一片,無人敢問,無人敢窺探。韓水沒湊熱鬧,命屬下同他一道策馬北臺城郊。冬青在荒野間埋伏至天黑,待彭昊一行人路過,出面買通了官兵,提人來見。

草舍裏,韓水一襲影部黑衣,面色漠然,彭昊身戴鐵鎖木枷,灰頭土臉。

許久,彭昊終於認出眼前這張熟臉,冷笑道:“戲子寡信,葉飛、碧樹、還有你青顏,都一路貨色,忘恩負義。”韓水只道:“你活該。”彭昊瞇起眼,陰笑道:“別以為借了那頭的勢,便能一清齊府血債。青陽公主雙手血跡斑斑,不比成王幹凈。”韓水一時失神。

“啪”景蘭揮臂便是結實一鞭,請示道:“出言不遜,罪該萬死,讓屬下取了此人性命。”彭昊痛得一抽,倔笑道:“彭某肚裏機密無數,命雖賤,卻輪不著爾等輕取。”冬青年長沈穩,攔道:“大人尚未決斷,不可冒失……”彭昊安之若素,卻不料,韓水剛回過神,一絲一毫沒有猶豫,下令道:“殺。”

頭個拔劍的,不是景蘭,是冬青。彭昊雙腿一軟,踉蹌跪地求饒,而冬青劍鋒一閃,霎時間便刺入胸膛見了紅。蟬鳴蛙叫頓止,驚鳥四散,草舍腥氣彌漫。屍身猶熱,韓水一步上前,問冬青借過劍,數通猛紮,紮得那人面目全非,濺得自己滿身血汙。

利劍哐當落地,韓水雙手顫抖,喘著氣,慘笑道:“害死多少清白人,榨幹萬千百姓血,如此罪孽,不下地獄,還巴望著賣弄消息,可笑,可恥!”

景蘭驚駭。凡煙失措道:“公主交代過,要保此人。”冬青俯身拾劍,單膝跪地:“彭昊之死是屬下一時沖動,與大人無關。”韓水稍能鎮靜,言道:“知汝之忠心,足矣。公主那裏韓某自當請罪。”

剛回西林城,馬還未歇,韓水便被召到琉櫻宮聽命。雲冰不提彭昊之事,倒問:“卿要拆歡館作甚?”失控一時,韓水後悔不已,此刻更無言以對。

雲冰道:“以色侍人,覺得憋屈是常理,卿無需掩藏。”韓水擠出一絲笑:“下臣不過是喝醉了……”雲冰笑道:“卿辦事從不飲酒。”楚容侍立一側,默默無聞。

韓水請罪道:“下臣真心,真心喜歡荇兒姑娘。”雲冰道:“既如此,勸卿一句話。”韓水唯諾。雲冰攪著玉碗裏的青花瓷勺,圈圈繞繞,言道:“對荇兒姑娘,卿是情郎,真心假意都不打緊,可對青陽公主,卿是臣下,若有一絲背叛,則會萬劫不覆,生不如死。”

韓水心裏寒涼,不敢說話。雲冰便喝著蜜露笑道:“戲言幾句,當真了不成?他日東出,還得靠卿為本公主保駕護航。”韓水心領神會,謝過寬恕之恩,恭謹退出。

夕照,城頭納涼,旌旗伴夏風飛揚。冬青一人仗劍而至,問道:“大人單獨召屬下,有何吩咐?”韓水道:“冬青兄年長於我,私下裏無需尊稱,直呼名字便好。”冬青道:“不敢。”

韓水涼涼一笑,直言道:“南風館人多眼雜,走漏消息並不意外,可殺彭昊時只有你們幾個在場,公主還是知道了。你既被公主派來監視我,想必與我同為旗影,方才說的不尊稱,是這個意思。”

冬青擡眸,神色覆雜。韓水嘲諷道:“真是委屈你伺候這段日子。”冬青嘆道:“何止這一段日子。”韓水皺了皺眉:“何意?”冬青道:“暗中護你,算來已有四年。”韓水一怔:“都是公主之安排?”冬青道:“不然,你早死在來荇州的路上,韓先生也不會收留你,更別談教你讀書做人。”

洶湧波濤,化作一聲嘆息,韓水苦笑道:“都說用人不疑,既然煞費心機要用我,為何又疑心重重監視我?”

涼風一絲縷,拂人面,冬青眸中映夕陽之光,深沈溫柔卻不避讓:“非公主本意,是屬下請命而來。”韓水不自在,問道:“還自稱屬下?”冬青道:“心甘情願。”

影衛禁女色,多好龍陽,一抹光暈之間,韓水立時清楚明白。又想到此人盯了他四年,自逃離皇城後的種種不堪皆被看了去,不免渾身一顫。

韓水瞥過臉去,冷言道:“既如此,專心替我辦事便是,莫於公主面前道短長。”冬青頷首,謹遵命。

來年,冬月,原尚書右丞乞了骸骨,蕭煜上位主持兵,刑,工三部。眼見要日出東升,臘月裏皇帝卻突染風寒,臥病不起。朝野震動,方拓派閱天營甲軍嚴守皇宮,大小事務皆由成王總攬。中書省代擬聖意,召各封地皇子女回京聽旨。

此詔命兇險,蕭煜擔憂是鴻門宴,八百裏傳訊往荇州。而信使到時,雲冰已收拾好行頭,整裝待發。信使驚奇:“公主竟未蔔先知?”楚容應道:“公主心系皇上,心系國家,自有清風送消息。”

信使替蕭家辦事,多個心眼,打聽清楚後回蕭煜道:“是韓水諫公主赴京,此人消息靈通,頻頻出入琉櫻宮,頗得公主親信。”誠如是言,一年來,韓水經營各處情報網,初成體系,深得雲冰器重。加之前些日子他剛被拔擢為琉櫻宮影部總旗,總管其餘十八旗影,在青陽黨中地位驟升。

此番驚變,韓水早探到虛實,原來這道詔命,是成王與方黨搶先一步,捏造天子之令以號諸侯,欲剿不臣之徒。堂上公主問眾臣意見,韓水諫道:“公主若不去,則是抗皇命,失忠義孝道在先;若去,則身陷囹圄,淪為待宰魚肉。如此,只能攜西境大軍同去,一清君側,匡嫡系正統。”

蕭達道:“西陵、貴陵、戊陵三道軍府,再加上新練鐵騎,共二十八萬軍,願助公主襄大業。”林環道:“昨夜家兄來信,亦有此意。想東出大計已謀六年,此事一出,是天降東風,機不可失。”

雲冰環視眾人,一笑:“今兒怎麽了,眾口一詞,像商量好似的。”緊接著,楚容傳諭,蕭達受令統率三軍,林環專職後勤軍需,帳下之臣皆所司分明,這才知公主胸中早有決斷。

怪的是,所有人名都被點到過一遍,唯韓水未得其令。一連幾日,韓水入宮求見,皆被擋在門外。

這夜,楚容悄至影部,奉勸韓水道:“二十八萬大軍,一半都是蕭家的,既然蕭家不待見你,公主此時亦不會待見你。”韓水道:“在下心知肚明。”楚容皺眉:“那何故頻頻招惹?”韓水道:“皇後姓蕭不假,可公主姓雲。在下不才,既在琉櫻宮做事,便只認公主,只認雲家。”

楚容瞥了一眼道:“真以為幾夜春宵能換公主之親信?”韓水不以為意,應道:“若說親信,誰也比不得楚大人。”楚容道:“我別無他意,只是提醒你莫要為了爭功而壞公主東出大計。”韓水笑道:“大人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作者有話要說:

韓大人血性在這裏稍微出來一點點,他與林昀是有患難之情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