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韓水

關燈
都說青顏公子投了錦江,命喪黃泉了,可他自個兒卻不想死。睡三天,睜開眼,看到小窗外陽光明媚,青顏掐自己一把,還疼。

原來是碧樹求葉管司到江中撈人,這才救下他一條命。碧樹道:“這草屋不可久待,養好了身子,盡早逃離皇城。”青顏心頭一熱,紅了眼眶,哽咽道:“該如何謝你才是。”碧樹溫婉笑道:“要謝,你得謝葉管司。他可是瞞了彭大人,冒險才救的你。”

環顧四周,青顏沒尋見葉飛蹤跡,嘆了口氣:“昔日不識好歹,待死過一回方知分寸。若有來生……”碧樹忙攔下話來,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別死死生生的。這是去荇州的路引,到了先安頓,往後再聯系。荇州乃青陽公主封地,方拓追不到,十足安全。”

青顏收下救命稻草,心中五味雜陳。他光顧著跑,光顧著惱,卻不知自己早被齊林慣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是非曲直。如今齊府再回不去,白白地對月思人,卻只有風在傾聽。

命之悲哀不因卑賤,人若自由何須富貴。這一去,不分是非對錯,青顏給自個兒立了兩條規矩。其一,好活不賴他人,其二,寧死不做棋子。

風餐露宿強撐到冀中地界,還是沒躲過囊中見底的這日。青顏不知西陵道還有多遠,只是腹中空空如也,再也走不動。人瘦了,皮膚糙了,原先細嫩的一雙腳上血泡連連,可青顏從未哭過。

他的淚是戲,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而他的心,不甘服輸,堅韌得很。

城中張貼榜示招募勞力,搬三十袋糧換一枚銅錢一碗粥,青顏挨著人群站了許久,終於怯生生走上前攬活。他已十七歲,無法再去押柳之所賣相,何況又還要趕路,落不得腳。

管事的府吏眼也沒擡,叫他先記個名,再去取糧。青顏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衣爛衫,和那幫渾身汗臭的勞工並無二致,可卻怎麽也鼓不起勇氣扛糧袋。

至中午,粥場開鍋,青顏對那掌勺的擠眉弄眼道:“先給一碗,吃飽了才能……”可誰也沒聽見,後面的一把推搡開他,罵道:“這兒沒吃白飯的,滾。”

之後,青顏只好灰頭土臉地蹲在墻角發楞。掌勺見了心軟,打碗殘粥遞到他面前,問道:“手腳健全,為何不肯幹活?”青顏道:“糧袋足足二尺高,我扛不動。”掌勺笑了:“謔,試試嘛。”

於是,青顏抱著赴死之心,俯下身,閉上眼,雙手抓住糧袋,一扛……原來,東西並不重,不僅扛起了一個,似還能再扛一個。初嘗勞苦之滋味,青顏卻喜極而泣,對著目瞪口呆的掌勺連磕了三個響頭。

苦幹半月有餘,青顏攢足了上路的盤纏。他辭過府吏,謝過掌勺,攥著荇州路引投西陵道而去。如此,每過二三座城,便停下來攬一陣活計,待掙了錢再上路。路長了,青顏結識不少落魄旅伴,其中有個商人叫陳力,自詡見多識廣。

一日,剛給主家搬完木料,眾人皆在樹下上納涼,陳力侃起皇城臨安,眉飛色舞:“天子腳下,何其繁華,高閣豪宅不計其數。想那八寶酒樓王老板知是我陳力來了,特意盛宴款待……”

確實,有個八寶酒樓,不過老板不姓王,姓彭,是彭昊的親戚。青顏靜靜聽著,也不點破,仿佛昔日的紙醉金迷只是虛夢一場。

有人嘲諷道:“既然如此能耐,為何流落至此?”陳力卻突然蔫了,目中空洞,不再誑語連篇,仿佛丟了魂。待天黑散夥,陳力還呆坐在樹下,挖著樹皮,指尖皆是鮮血。青顏不明其故,上前勸慰,竟惹得陳力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旁人道:“你別理他,一會兒就好。”

百重山巒千裏路,吃盡人間苦。青顏走了整整三月,終至荇州。入城之民流,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青顏瞪大了眼,問是何故。守城門吏抓過他皺巴巴的路引看了一眼,答道:“西陵道民生安樂,富可敵國,天下之人誰不想來。”

既來之則安之,青顏穿梭於鬧市,顧謀生計。所幸,西林城崇尚禮樂,專辟有吟月街,林立十八樂坊,薈萃琴師無數,而光論琴技,青顏自信天下一流,冠蓋群芳。

他走進戲樓,把隨身盤纏往方桌上一灑,叫了壺女兒紅。開始都是尋常曲子,什麽高山流水,什麽平湖秋色,美則美矣,卻聽得青顏呵欠連連。他正欲起身,突然一串清亮琶音劃破寂空,揪住了心。

當世樂曲,盡皆是打腫了臉也要撐出陽春白雪之高雅,唯獨這一首毫不做作。乍聽顯俗,可一直聽下去,有大俗即大雅之韻味,頗具深意。

曲終人散,青顏問起此曲出處,店小二道:“是蘇木樂坊的韓毓先生為青陽公主所作,敘民間舊俗。”青顏默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雙手,心裏一酸。他四歲能彈雙弦琴,六歲能作合音譜,年方十歲紅遍皇城臨安,自小便是真愛音律的……

生平頭一回,青顏有了主見,他尋至蘇木樂坊,要拜韓毓先生為師。樂童道:“公子先奏一曲,坊內自有評斷。”青顏便飄身落座,信手拈來那六月冰,冬日火,才華飛揚。

可是臨了閣樓上傳來兩聲銅鈴,樂童遞來絹帛,上書:“心俗則音律不雅,公子請另覓良枝。”青顏不爭,一臉識時務的俊傑相,說走就走。

轉身,他把城裏十數家樂坊串了個遍,技驚四座。待各家爭相送來禮帖,他又一一謝絕,二進蘇木坊。

這回,總算見著了廬山面目。韓先生年四十,仙風鶴骨,如世外之人。他閉著雙目,淡淡道:“公子若求清靜,最不該來此地。”青顏一時不忍,諷刺道:“吟月古街上十八樂坊,琴瑟爭輝,唯先生這兒冷冷清清,門可羅雀。怎麽會錯?”

韓毓道:“公子之琴技,不需雕琢已是上乘,韓某無可教授。”青顏立時暗悔,掐了自己一把,口出衷言:“只要先生肯教,讓我當牛做馬都行。”禪坐不動的韓毓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話說得狠,方顯誠意,可青顏沒料到,韓先生當真讓他幹起苦活來——打井水,洗屋堂,搬貨料,餵牲口,一樣不落。連下人們都笑他是空有富貴心,身為下賤命。

韓先生雲游四方,一去便半載,這期間,青顏沒學到什麽琴藝,倒是把坊間雜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吟月街上的樂師們每每逢著他,皆要喊一聲韓管家。

韓管家面上不吃虧,嘴上也回敬,可心下卻不真計較。畢竟韓先生的曲,錚亮如皎月,滌蕩前塵,徹洗人心,有朝一日若得其真傳,死也無憾。

隆冬之際,韓毓姍姍遲回,叫來了那有名無實的弟子青顏。青顏年十八,身披粗麻,動作利落,再不是先前弱不禁風的嬌貴模樣。韓毓叫樂童擺上古銀琴,對青顏道:“今兒就彈《春常在》。”

青顏畏怯道:“一年未碰琴弦,手法早已生疏。”韓毓卻閉眼禪坐,並不接話。於是青顏只好撥弦。本該旋轉飛揚的曲子,眼下卻磕絆破碎,碎得青顏心如刀割,彈到一半就摁住了弦。

韓毓問:“都忘了?”青顏汗如雨下,羞頷地點了點頭。韓毓睜開眼,雙目如鏡,笑道:“忘了便好。”

頭一回見韓先生笑,青顏怔住。這時,樂童擡來一只木箱,置於堂上。青顏鼓起勇氣,張口問道:“師父要教新曲?”韓毓搖了搖頭,示意樂童開箱。箱中不是曲譜,而是厚厚幾部聖賢書。多少年來,聖賢之道在青顏眼中就是個笑話,他登時傻了眼。

韓毓道:“木生有時,音成有日,習琴,先正心術。”看來在劫難逃,青顏哆嗦著問道:“既然要安心讀書,徒兒可否不再幹粗活?”韓毓回道:“自然不可。”

不止韓先生,蘇木坊裏的人物個個皆是雅士。耳濡目染之間,青顏的日子越過越明白,也不急著習藝了。吟月街上雅俗共濟,有那達官顯貴文人騷客,亦有市井流民街坊男女,他把雨花閣裏帶出的碎末聰明全放在洞察世事上,動心忍性,處處留心。

商人陳力在城中落腳,不久便開了間布店,因曾與青顏落魄同行,自然做下了蘇木坊的布料生意。青顏一來,陳老板笑盈盈道:“韓管家早。”布店裏人氣格外紅火,青顏只覺自己往哪兒站都不是,只說按老規矩,五尺素錦三尺棉麻,馬拉著走。

陳力道:“星燈節在望,坊裏不多備些彩綢花緞?”原來,青陽公主好古銀琴,每年星燈節皆要微服私訪,游吟月街。可嘆世人用心良苦,臨了必是家家張燈結彩,以迎貴人。搶買彩布的大有人在,青顏婉謝,並不多留。

是夜,韓毓在閣樓中喚來青顏,問道:“星燈節評彈,四季坊缺個會《畫江山》的樂師,你去如何?”青顏一怔。傳聞,青陽公主最喜聽《畫江山》,最常去四季坊。如此試探,不是滋味,青顏回道:“徒兒不羨虛名。”

韓毓問:“怎麽,嫌俗?”青顏擡眼望先生,一抒己見:“實則就算徒兒全力為之,亦不會有所獲。《畫江山》是仁義正曲,四季坊皆民間百姓。青陽公主此行,一為教化生靈,二為與民同樂,絕非一己私欲。是故,那臺上奏曲者何人,無關緊要。”韓先生思忖片刻,點了點頭,笑道:“知進退,明事理,可以習曲了。”

在蘇木坊習曲之人,無論身份尊卑,只穿棉麻出入,這是規矩。從此,青顏收起破舊的粗布衣,換上素雅潔凈的棉麻,雞鳴而起,日落而息,同坊裏的眾多弟子一道,練琴曲而忘歲月。是日,韓毓召他至跟前,正色道:“青顏是個花名,早晚該換。汝輾轉漂泊不易,命如水而魂若水,往後,就叫韓水。”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主要講韓大人的上位史,也許會引起小天使們的一點不適,但是,對韓大人而言,沒有這一段,他就不可能成長為那個權臣。

若對該過程不感興趣,移步16章。

本卷人物名字有點多?沒關系,只要記住這幾個:

雲冰,楚容,

林昀,蕭煜,

澤霏,碧樹,

蘇木,冬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