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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問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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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蒼灼所害,又為雲崖親傳弟子?姓陶?

……陶青紺?!

此念既出,二人皆是神色一滯,面面相覷之時目光略沈,許多前因後果與猜測之細節漸漸成串。

陶青紺曾出身天山醫藥世家,曾亦為蒼灼發狂一事害得家破人亡,後方被呂印彬領回雲崖宮收養,或也由此得白暮生之註意,因妖狼舊禍之愧疚而獲得半本機關殘卷……

寧雁是雲崖宮之人,曾死得不明不白,也一度被洛道長懷疑與昔年歸離潭信物失盜之事有關……

而害死洛道長的毒,若真與今日房中所見之香一致,那此香也必出自雲崖,十之有九乃其所為。

更甚,就算是為救援九渺,他率雲崖之人趕來的時機也太過蹊蹺。倘蒼灼臨終之言與以上猜測屬實,那毀壞洞中機關之人只怕亦是他。

如果一個本就因滅族之仇恨了蒼灼多年的少年,忽在一朝得知救自己的師尊才是幕後主使,他會如何報覆……

只怕是不計後果,玉石俱焚的一場陰謀。

“難道……”

雖許多細節仍待推敲,但至此時,七年以來各方真相終是漸漸水落石出,雲濯扶住額頭前後一捋,甚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一切主使者真是陶宮主?”

“現在似乎只有這種可能說得通。”

司徒凜深吸一口氣:“這些年他一直是恬淡不爭之姿,昔日種種禍事之間亦曾慨然相助,所以我們從未懷疑……”

語罷,又想起什麽般眉頭一皺,將手中斷香遞予小七道:“你們記著,我醒之事千萬對外界保密,再幫我查查這香中藥物是何作用。然後替我給葉叔傳個口信,說炎毒殿雖已滅,但最近仍要小心提防南詔。”

“是。”

小七拱手告退,身形一縱,消失於閑幽齋頂。司徒凜旋即關閉房門,拉著雲濯回屋對坐桌前。

“你方才什麽意思?”

雲濯面露疑色:“為何憑陶青紺一事便要提防南詔?”

“莫忘了你這樁借屍還魂之事的根本緣由,是容與為護遭了刺殺的主人而死。”

司徒凜解釋道:“段道長因調查洛道長之事而被人所害,害他之組織冥幽乃南詔所立,此始作俑者必有叛國之嫌。”

雲濯皺眉望向他。

司徒凜又道:“起先我們不知是他,亦不知這一切與蒼灼和白暮生之關系,只以為他或給南詔漏了些中原武林之情報以換一場伏擊,但現在那半本機關殘卷在他之手,我便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雲濯心下一滯:“你是說,他根本不是給了南詔情報,而是直接獻上了自己的半本秘籍?”

“甚至更壞。”

司徒凜忖道:“當年血洗雲崖之前,你那半本冊子可找到了?”

雲濯搖搖頭:“我一直將其擱在觀雪居的房裏,待回天山尋人之後萬念俱灰,索性點火將小屋燒得一幹二凈,倒也未曾註意。”

司徒凜聞言,神色更沈:“機關奇術威力甚大,倘若陶青紺當時奉命前往天山抓走白氏一家時便已毒計暗生,順帶也取走了你那半冊秘籍,後來又將整冊合一給予南詔,那真是仙門五派之損,亦是禍患無窮之災。”

“所以怎麽辦?!現在情況危急,難道要即刻將此情報昭告天下?以求聯合應對南詔之策?”

雲濯急道:“可陶宮主已離開九渺,而且我大哥還同他在一處,若被當作人質……”

“不止如此,現在時機也未到。”

司徒凜搖搖頭:“此事橫亙七年,牽涉甚多,寧雁和你大哥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是否有與之同謀之嫌我們都尚不知。而且此番前因後果雖能說得通,但如今山洞已毀蒼灼已死,僅憑我們查得的陶青紺身世之情報,與這番細節不明的推斷,根本不足以證明後來的盜物害人之事皆與他有關,也根本不足以絆倒這位一派之長。”

此言有理,雲濯心下焦急之餘氣息一滯:“那你說怎麽辦?”

司徒凜道:“他現在應還不知我已醒,亦不知那毒香和昔日身份已被你我識破,只怕還打著要神不知鬼不覺害死我的如意算盤,所以我們不妨先按兵不動,以謀求對策,尋找證據。”

雲濯擡頭望向他。

司徒凜又解釋道:“陶青紺與你大哥交情甚好,在未知陰謀敗露之時應不會拿他做人質,也不至於率先發動攻勢……但我們必須得暗中準備好,因為一旦他知悉我未死且查知了真相,狗急跳墻,只怕會給中原帶來一場浩劫。”

雲濯若有所思:“所以你叫別人關註南詔動態,是怕屆時此人又要借外邦賊子興風作浪?”

司徒凜點點頭:“現在只能封鎖消息,靜觀其變,繼續調查,再想想除過五派之外是否還有我們能聯合之人了。”

頓了頓,又道:“而於你而言,當下有件更重要的事。”

雲濯心領神會,若有所思:“你說機關術……”

司徒凜點點頭:“當輩弟子之間唯你與陶青紺修習過此術,此術是否被傳給南詔尚且不論,光是到時若與他交戰起來,也只有你知破敵之法。”

“知道了。”

雲濯按了按酸痛的額頭,深覺實是一樁疑案牽扯甚多,竟讓諸多恩怨情仇皆匯聚二人之身,心中隱生悵然之意之餘,又為被陶青紺盯上的司徒凜擔憂:“可你……”

眼前人目中水光未泯,擔憂之色已是顯而易見,猜到雲濯所思為何,司徒凜瞇眼一笑,伸手揉揉他雪白的發頂:“行了,那陶青紺再如狼似虎,你凜兄好歹也同是一派之長,論才智運籌未必玩不過他。何況這都是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之事,也不急一時。所以我們不妨先談談當下?”

這下揉得方才緊張氣氛陡散,雲濯白他一眼,不假思索道:“當下?什麽當下?”

司徒凜側過身去靠在他背後,瞇眼看了看那頸上幾處暧昧紅痕,又不懷好意地一掐那人後腰:“比如,你的這兒還行不行……”

方才牽涉疑案,情急之下未加註意,這下被人一提點,方又覺那昨晚被折來揉去的腰確實有點酸得直不起。更甚,一番動作後藥膏漸化,兩腿之間黏嗒嗒一片,還夾雜著隱隱痛意,好不難受。

“你!”

雲濯甚想拍案而起,卻發現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面上也漸漸有些掛不住,只能繼續瞪著司徒凜:“問什麽問,難道我這樣不是你害的?!”

司徒凜佯作委屈:“可昨天明明是你先坐上來……”

“停!”

雲濯一把捂住他嘴,簡直都能想象這位接下來又要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糟糕話:“別說了,要不咱們還是繼續談正事吧!”

“正事該談的都談完了。”

拽掉按在嘴上的爪子,司徒凜將目光移至他臀後,意味深長:“不過,看樣子你近日是出不了我這閑幽齋了,昨天那藥膏是治刀傷劍傷用的,要不我勉為其難,出去再給你買罐對癥的?”

雲濯臉上赫色更甚:“什麽對癥的!還能有對這種癥的?!”

司徒凜認真分析道:“青樓裏既有小倌兒,說不定……”

等等!怎麽越說越不對勁兒了?!

聽聞此言,才真是氣急敗壞,雲濯直接將人就勢按倒在躺椅上,虛虛撐著手臂怒目而視:“打住,你給我打住!你還想去青樓找小倌兒?!還想跟人家買藥?敢去信不信我一劍捅死你?!”

司徒凜倏然一笑:“天狼君,你是要謀殺結發之妻?”

“什麽跟什麽啊。”

昨晚作威作福,今天卻又跟自己賣委屈,雲濯更加惱火,瞥了一眼床邊的無奇,威脅道:“我還就謀殺了怎的,大不了一命賠一命,到時我也一根繩子吊死就是。”

“哎喲,那可真是損失頗大。”

司徒凜扭頭一思量,假惺惺悵然道:“想想,為了一瓶藥膏,你死了我也死了,屆時段道長他們肯定鬥不過陶青紺和南詔賊人,這不是得不償失麽?”

雲濯剜他一眼:“那你還說?那你還買?”

“好好,不買就是。”

司徒凜眼珠一轉,又盯著桌上的茶盞,若有所思道:“哎?先前走時你是不是嫌棄我屋裏的瓷器土來著?要不我出門去換套新的?”

“虧你還記得這茬。”

順他目光撇撇桌上那些粗制濫造的破爛茶具,雲濯又想起了數月前自己的不滿,索性起身放開司徒凜,理理衣衫用膝蓋將人一踢:“我看,你就是想找個理由出去透風,順便氣我是吧?!”

司徒凜不作否定:“這幾天悶在屋裏裝死太憋屈了,何況以後還要再裝一陣子,這不得趁機出去采辦點兒。”

思及要與陶青紺勾心鬥角的持久戰,以後怕要被悶得長出毛來,每日也只能吃著侍者暗暗遞來的三餐過活,倒的確是趁早換了這屋裏的糟糕物什,再買點必需品和小玩物為好,雲濯白他一眼,算是松了口:“哼,算你有理。那快去吧,記得要買汝窯的白瓷,最好帶點兒鎏金。”

語罷,又想起什麽似的扭頭看人一眼,疑道:“不過且慢,既然你醒來這事要保密?這會兒明目張膽的出去也不好吧?”

司徒凜唇角微勾,從躺椅上翻身下地,打開衣櫃取出頂鬥笠扣在腦袋上,解釋道:“我翻窗出去就是,反正閑幽齋附近我的親信也不少,陶青紺剛投毒不久又正忙著安撫你大哥,最近應不至於把眼線布到這麽深處來。”

看那人小心翼翼喬裝翻窗,雲濯幸災樂禍地搖搖頭,只覺兩人當前面臨的這情景有點可笑:“嘖,沒想到啊,一派之長出自己的書齋,竟然也要藏著掖著了?”

語罷,又擡手捏個訣吹開通向院後的那扇紙窗,比了個“請”的姿勢:“喏,掌門大人,且讓我看看你少時翻墻溜院的功夫退步沒?”

司徒凜微微一笑不作言語,攏起衣袍,應聲而走。

紙窗堪堪被合,雲濯略覺腰疼,幹脆繼續在躺椅上懶了一會兒,但翻來覆去過了小半時辰,又開始覺得無聊,只得摸摸索索在房裏尋起能取樂之物。結果一來二去,發現能玩的東西都早被自己摸遍,苦惱之餘靈機一現,依著被淩薰所引的記憶掀起墻上古畫,觸動機關,鬼鬼祟祟又進了司徒凜那小間密室。

上下左右一打量,其實這密室也算不得好玩,四壁空曠,中置小桌,擺設無非是故人之物和父母靈位,加之藏在櫃屜內的那本由其主所書的南詔各方局勢冊。當初被淩薰帶著打開簪盒時他心不在此,而今再看,卻是相當無法想象司徒凜在這幾年歲月裏是如何枯坐此室內,一邊睹物思人,一邊決心暗生,運籌帷幄的。

雲濯一聲嘆息,又磨磨唧唧翻騰一會兒,仍是沒見有什麽稀奇玩意。不願再細究那三年倥傯歲月,他本轉頭欲撤,豈知衣風拂過之際引得桌上冊子不小心落了地,從當中跌出封薄薄的信。

那信不算長,微黃的信紙也疊得齊整,似乎自寫成之時便並未再被人取出,封上字跡是司徒凜招牌式的龍飛鳳舞,但待雲濯小心將之展開時,卻發現其邊沿留著幾處滴落的陳舊血跡。

他心神略滯,忙細細讀來,越看臉色越沈。

——這封收者未知的信並非那人的獨白訴苦,亦非寄托給自己的表白一類,而根本是封遺書。

信中所言,司徒凜當年繼任掌門,乃為清自己天山與炎殿之冤,平南詔之禍,亦為承離徹之志而護蜀地平安。但任掌門後手腕漸多,消息愈發靈通,在幾年調查之間他已對個中因果隱有所感,知悉諸事背後或有人暗中操縱,而此人能致好人枉死,翻起如此大的風浪,也必然不好對付。

當年司徒凜體內蠱蟲未死,又對因此禍事而死的諸人懷念之情愈深,身體上漸感力不從心之際,便在信中為最壞情況布好後事,以交待下任掌門,更剖白了自己暗下的必死決心——不論出於何種代價,都要揪出這幕後黑手報仇雪恨,哪怕遭天下人之不解,哪怕要以全身之血召來炎離之火,哪怕要因蠱毒搭上自己性命。

大不了最後一把炎離之火同歸於盡,燒得大家都幹凈,也好於泉下再會故人——他如是一語作結。

這句話看得雲濯心裏“咯噔”一下,恰逢紙窗被寒風吹得半開,涼意自衣領灌入,伸手一摸,冷汗涔涔。

雖早知此人不羈外表之下亦有深情與堅持,卻不知那三年之間,他已瘋魔至此。

如果容與未遭襲身死,如果段昭英順順利利拿著紅楓找到司徒凜,如果自己不曾借屍還魂重返人間……

或許,屆時那盜屍疑案的調查仍能繼續,這些真相亦會漸漸浮出水面,最後便是陶青紺帶著南詔賊子與威力極甚機關術,對上猝不及防的其餘四派……

如果真是那樣,司徒凜會怎麽做?會不會真如信中所說,一把火將那些陰謀算計燒個一幹二凈,在保下九渺與中原武林的同時,亦因私仇和陶青紺同歸於盡?

如果真是那樣,是不是如今便不會再有什麽“一對禍害終成眷屬可喜可賀”的調侃笑談,四野之上只會剩下那個人血色全無的屍體與茫茫離火?

瘋了,簡直是瘋了。

明明曾那麽悠閑自在,天塌下來都能當被蓋的一個人,不為名譽不為大義,竟能為別人做到如此地步?!

雲濯不敢再往下想,攥著信紙的手也有如被針紮了一般隱隱顫抖。待沈默須臾,又如害怕那信上的字字應驗般,捏指掐訣將之燒成灰燼。

正值此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窣響動,司徒凜不知何時已采買歸來,自窗翻入之時正見密室大門敞開,而一人心神不寧立於其內,左手指尖還握著信紙焦黑的邊角。

“雲濯?”

看到那落在地上敞開的書冊,他目光一滯,心中已猜得七八分,擱下手中提了許久的錦盒,幾步上前,拽著那人的手臂任其和自己四目相對:“……那信被你燒了?”

雲濯點點頭,一把環抱住他,喉嚨有些發緊:“我回來了,這東西也用不著了。”

司徒凜氣息一滯,良久不語,只擡起下巴蹭蹭他頸窩,忽然間像個做了虧心事被抓包的孩子。

須臾,低聲道:“那信是某天夜裏蠱毒逼人疼得難受,我睡不著又想不開才瞎寫的,別當真。”

“不許做傻事。”

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雲濯將他抱得更緊,顧不上繃帶下的右手是否還作痛,十指在紫棠色的衣料上掐出深深褶皺:“那一年天山修行我心無旁騖,後半本機關殘卷應還能記得八九不離。若姓陶的通敵南詔之事屬實,其餘仙門世家亦不會坐視不理。何況鬼王鬼女為洛道長之死怕也要向他討債……就算到時真要打,也輪不到你去和他同歸於盡,聽到沒有!”

語罷,深吸一口氣,將臉埋進司徒凜的肩側,一字一頓道:“待此間事畢,我要你活著……”

此語落時,齋中倏然又有風拂過,攪得二人發絲翩飛,淺淺纏在一處而黑白不辨。司徒凜與雲濯四目相接之際,見對方隱有水光的眸子映出自己的倒影,清晰如斯,澄澈如斯,個中情切已是不言自明。

萬千過往皆上心來,沈吟須臾,他一時怔楞。

誰知見人不語,雲濯又擡眼去望,將人一拍:“餵,你到底聽到沒有!”

“聽到了,我不是聾子。”

被這一聲喚回了神,司徒凜終輕笑啟唇,擡手撩開鬢邊礙事的白發,輕吻上眼前人的眉心:“你既已回來,我又怎舍得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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