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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天山殘夢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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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

看著窗外那雪白一片的冰封天地,雲濯大為詫異:“這地方,這天氣,能種葡萄?”

“噗,不相信吧?就知道你要這麽問!”

白未晗早有預料似的一笑,仰著下巴解釋道:“我娘親啊,最喜歡吃葡萄。可次次去那鎮上買,委實太遠。這不,爹爹就辟了片園子,用法術護持著其內草木,給娘親種葡萄吃嘛!”

“用,用法術護持?”

雲濯聽得更加震驚。

寒暑易節,四季更疊,此為天道之常,難以更改。而白暮生何等功力,竟能以法術讓一園的葡萄,在這冰天雪地之間結出果子?

他望著白未晗,喃喃道:“你爹他,當真只是個密宗修者?”

“密宗修者?那是什麽?”

白未晗也聽得一楞,皺眉道:“我爹爹和娘親,明明都是狐仙啊。”

……狐仙?

原來如此。

“他是妖啊。”

無忌童言入耳,想起那青年與年齡不符的功力,和相處之間若隱若現的妖氣,還有自洛陽城中歸來時被司徒凜“一身狐貍味兒”的調侃,雲濯心中的疑惑終於解了開。

“哎?哥哥,怎麽了麽?”

白未晗忙沖他眼前揮揮手:“難道你也和爹爹說的某些中原人一樣,不喜歡妖?”

“不,我何止不會不喜歡妖,連我自己都是個半妖。”

雲濯一笑,搖頭道:“只怕是白兄當年不知我身份,這才多此一舉瞞了我。”

“唔,聽不懂。”

白未晗百無聊賴,小手轉著木勺又霍霍了幾下碗裏的稀粥,道:“千玄哥還是別說這些了,喝粥喝粥,要不涼了我爹又要罵我了!”

那孩子說完,就晃悠悠舀了點米湯,可惜小手的一舉一動甚為生疏,勺子一個不穩,米湯斜斜灑了大半於床褥上。

“哎……”

雲濯看著被面上洇開一片的深色,只覺照這麽下去,那湯非但餵不進他嘴裏,還要被灑掉八成。

“我自己來吧。”

他輕嘆一聲,勉力伸出兩只手,從那小孩手裏接過粥碗。

“欸?”

手中空空如也,白未晗撓了撓頭:“可是,千玄哥你方才不是痛得動都不能動麽?”

“再痛,也總得習慣啊。”

雲濯舀起勺熱乎乎的白粥送進嘴裏,背上那道駭人的口子早疼到了麻木,撕心裂肺之後,便只剩了蟻噬般的微麻,一連串動作下來雖難免牽扯到,也不過讓他略皺了皺眉。

碗裏騰出的水汽迷了視野,他沖著一臉擔憂的小狐貍團子輕輕一笑:“畢竟,我要快點好起來,才能吃你娘做的菜,才能嘗到你家園裏的葡萄呀!”

“千玄哥?”

白未晗聞言乍一楞,旋即驚道:“你,你不難過了?”

雲濯點點頭:“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有康覆的那一天,我定帶你去中原看看這大好河山。”

“好,好好好好。”

白未晗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眼底泛出喜色來,又伸出根小指在他面前:“那千玄哥,咱們可說定了,騙人的是小狗!”

“好,一言為定。”

看著那孩子合不攏嘴的樣子,雲濯唇角亦勾起淺淺弧度,放下手中的碗勺,伸出右手小指,用力同他勾在一起。

天山的夜很涼,從不比武陵溫潤之地。

刺骨的風裹挾著凝作冰粒的雪,拍打在紙窗之上,縱屋內已點上了火盆暖爐,雲濯仍睡得極不安穩。

焦黑的炭火,燃灼出“劈啪”的爆裂之聲,淩亂的回憶滲入不安的夢境,卻反反覆覆皆是那幾處場景,愈陷愈深,直到錐心蝕骨。

“二少,三少!南詔那邊,出事了!”

淩霜居裏,幾名形色狼狽的家仆踉踉蹌蹌跪倒在前。

“怎麽了?”

正撫著琴的雲辰指尖乍一頓,食指之上留下淺淺血印。

那家仆低著頭:“南詔賊子對我國西南邊陲之百姓燒殺搶掠,作孽無數,大少爺和陶公子氣不過。糾集了各派江湖義士,奇襲他們去了。”

“奇襲?”

坐在椅上的雲濯亦氣息一滯,忙擡手去扶那家仆:“然後呢?成功與否啊?”

“成是成了,那些南詔賊子受傷慘重,可誰知後來,卻出事兒了。”

旁邊的一名家仆面露悲色,咬牙切齒道:“南詔與我國邊界,苗疆深處,有方炎毒殿,行的皆是些黑心爛肺,邪門至極的巫蠱術。南詔賊人不知出了什麽價錢,竟從那地方買到了蠱蟲,混入大少爺他們所居雲來城中的飲水之中。那城中已有許多百姓和江湖義士中了毒了!”

“你說什麽!”

雲辰面露驚色,一弦震顫險斷,急道:“那蠱可有解藥?大哥他情況又如何?”

家仆回道:“那解藥只有炎毒殿才有。體質稍弱者,中原醫術,皆束手無策。而大少爺偏是最早中蠱之人之一。”

雲濯眼前一陣暈眩:“什麽?!那他豈不……”

“二少三少稍安勿躁。”

眼見二人皆露焦急之色,為首的老家仆趕忙也開了口:“大少爺功力深厚,雖中蠱卻神智仍清,幸還有陶公子在旁,拼了半條命可算連血帶肉逼出了蠱蟲。命已保住,只是仍昏迷不醒…”

“命保住了,還好,還好……”

雲辰長舒一口氣,拭了拭染上血珠的手指,又問:“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卻並不似大少爺吉人天相。”

老家仆忽在階下垂淚跪地,哀道:“那城中百姓共江湖義士,不下五百人皆命在旦夕了。”

剛喘了半口的氣息此刻又是一滯,雲濯驚道:“你說什麽,那城中中蠱的,竟有五百人?!”

“大少爺從咱們雲家帶去的幾十名弟子,皆無一幸免!我的兩個兒子,也在其中……”

須發半白的老者涕淚縱橫,額頭在地上重重一磕,聲聲泣血道:“二少三少,那城中已成死地,人人相殘,蠱蟲遍地。老身鬥膽求求二少三少,看在我為雲家鞠躬盡瘁幾十年的份上,救救他們啊!”

“怎會這樣!怎會變成這樣的!”

終到達那西南邊陲雲來城的一刻,雲濯不可置信地握緊了手中之劍。

街道石磚之上皆是穢物與黑血,陳舊的赤色滲入縫裏,而匍匐癱倒於其上的,則是一個個被蠱蟲啃食,口中只剩下“嗚嗚”哀叫的將死之人。

有人爛了手,四處求索,卻連糧食飲水也拿不起,有人爛了腳,身體蹭在灰塵瓦礫之上,卻寸步難行。

更有甚者,面龐被蠱蟲啃食殆盡,膿血汩汩,僅剩的皮肉亦作赤黑交加的一片,唯森森髏骨之上,堪堪黏垂著圓滾滾的眼珠,卻又於顛簸之際陡然“劈啪”砸在塵土滿布的街上,被另些挪著步子的半死之人,一腳踩成了團模糊的血肉。

“救,救,救我……”

一只僅剩下皺皮覆在關節之上的手,自斷木瓦礫廢墟之間伸出,卻終在觸及他靴子之前垂墜於地。

那是個半邊身子皆爛掉的老嫗,花白的頭發被幹涸血漬結成一塊一塊,死前仍不甘地向天幕瞪著渾濁的眼珠。

屍身的血腥氣,迅速引來了一窩白花花的蠱蟲,啃噬之聲不消片刻,廢墟之間已剩白骨。

若人間真有煉獄,怕也不過如此。

雲濯別過臉去,不忍心再看。

“救不了,為什麽一個也救不了?!”

與此同時,城鎮彼方的一方矮帳中,雲辰亦失魂落魄地掀簾而出。原先身上溫潤竹紋素衣早被深淺各異的鮮血染作一片,儒雅少年發髻散亂,雙目通紅。

“方才那姑娘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她還在等她丈夫歸來,一家團聚……”

他無力跪倒在帳邊的沙地上,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哽咽道:“可我,可我為什麽,只能看著她一屍兩命。”

“二哥!”

雲濯兩步上前,慌忙去扶。

“我出師之日,曾立誓兼濟蒼生,懸壺濟世。可誰知今竟在此見這般,這般景致……”

雲辰眼角泛紅,仰臉看向天幕,昔日山清水秀之地早沒了碧空如洗,唯餘沙塵與血腥氣,似將僅剩的雲朵都染作了赤色。

他哀道:“師尊,非我不願相救。實在是所學之術,根本無力回天啊!”

“二哥。”

生生看著數百人瀕入這半死不活之態,雲濯心中何嘗好受。他咬牙扶起雲辰,聲音顫抖:“正邪自有天理昭彰。我們一定,一定會有法子的……”

“還能有什麽法子……”

雲辰閉著眼搖了搖頭:“我也好,陶公子也好,只要是中原醫術,皆無效果。那蠱除了炎毒殿根本無人可解。”

“那,那就去炎毒殿要解藥!”

雲濯十指緊握,眼神堅定道:“當初,南詔不就是拿錢換的蠱。如今我們也拿錢去討解藥就是!”

“三弟!你當真要去……”

不日之後,雲辰望著去意已決的雲濯,欲言又止:“他們要的,根本不是錢財物資。你可知這一行……”

“我知道。”

回首是層林疊嶂,眼前是石殿嶙峋,被點到名的雲濯,沈默著看了一眼那血色侵染的城鎮,深吸一口氣。

他將手中的一封信紙攥得緊緊,似下了極大決心般道:“二哥,這信上說了。我的妖骨乃是上好藥引,可與他們換那蠱解藥。以一人之骨,換數百人性命,三歲小孩都知道,這是樁合算買賣。”

“妖骨一失,妖氣即散。”

雲辰搖了搖頭:“若無人替你疏通脈絡,你可知有何後果。”

“不就是輕則武功盡失,重則手腳殘廢。”

雲濯平靜地看向雲辰,仿佛那人的言語說的是別人,而並非對自己命運的宣判。

他“噗嗤”一笑:“二哥,這不是還有你呢麽?等我出來,你及時替我運功疏導,怎麽著也能保下五成功力吧?”

雲辰面露憂色:“可若有變數,三弟,那你……”

“變數變數!若光顧著說變數,那鎮裏的人就真沒救了!”

雲濯一腳踏上那通往殿門的首階石臺,回過頭來拍了拍眼角隱有淚花的自家兄長,坦蕩一笑道:“別慌,被剝骨的又不是你。不過到時回了家,若有人趁我之危欺負我,二哥你可要好好替我教訓他們啊!”

“三弟……”

雲辰欲言又止,伸手去攔卻終慢半刻,未能抓住那人遠去的衣袂。

“濯兒!辰兒!你們在做什麽!”

周身本是鬼面人環繞,那黑壓壓的一片卻忽被什麽人氣急敗壞地推了開,入目的雪白衣袍上紋萱草,剛在石床上勉強披好衣衫的雲濯目色一驚,體內妖力動蕩不堪,背部傷口痛到蝕骨。

“……爹?”

他掙紮著起了身,艱難道:“我……”

回應自己的,卻是閃著寒光的劍鋒,雲遠右手顫抖,字字皆含怒意:“你這逆子!炎毒殿與南詔勾結,是賣國求榮之輩!而你竟也與他們做交易,豈不同南詔無異?!”

“爹,不是這樣的!三弟,三弟是為了救那城裏的幾百人!”

僵持時,殿外匆匆趕來一人,雲辰雙膝一軟“哐當”跪下,拽著雲遠握劍的手,哀道:“我雖也知此行欠妥。可那蠱無藥可解,若要救城中百姓和咱們家的弟子,只有這一個法子啊!”

“什麽只有這一個法子!若真無藥可醫,我雲家弟子縱死了,好歹也算守了氣節,全了大義!”

雲遠不為所動,一把掀掉雲辰的手,怒道:“而今你不惜以骨換藥,這不是向逆臣賊子低頭,又是什麽?!”

“……氣節,大義?”

聽到這襲話,雲濯竟覺如墜冰窟,顫巍巍扶住半披於身的外袍,身體間被潰散的妖力毫無章法地亂撞著,眼前陣陣發黑。

他的聲音止不住顫抖:“爹,那些東西真有那麽重要?比幾百人的性命還重?”

雲遠聲色俱厲:“士可殺不可辱,君子之道本為如此。”

“……君子之道?爹,你去問問那鎮中百姓,他們是要君子之道,還是要性命。”

視野愈漸模糊,雲濯只能將雙手毫無章法地在石床上亂摸,終於觸到無奇之上的冰冷金屬,緊緊攥在手裏。

他苦笑著一字一頓道:“他們,他們要先活著,才能談君子之道啊。”

“你!”

雲遠握劍之手亦是一震,憤然道:“此等品行卑劣底下之邪教,你竟真與之為伍!?”

“哎,英招君此言這是何意啊?”

三人僵持之際,大殿正中驀地傳來一聲問。

太師椅之上,那為首的鬼面人緩緩站起,冷笑道:“方才你說,我教是什麽‘賣國求榮之輩’,我念著天狼君那根妖骨,沒同你計較。可如今你又說我教‘卑劣低下’,這就不好了吧!”

那人一揚手,全殿的鬼面人皆執兵以待。

“給我抓住他們。”

他輕飄飄道。

“休,休想!”

被重重包圍之時,視野終於化作一片漆黑,體內的妖力卻被那幾字激得沖撞到了極點,雲濯氣血上湧,無奇自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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