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閑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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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凜的居處,喚作“閑幽齋”。這名兒呢,是魔尊大人自己起的。

此齋坐北朝南,天氣晴時透進來的日光不算多,天氣陰時則更少,修竹環繞,石徑靜謐,十分適宜打盹做白日夢,算是相當符合“幽”的標準。再加上其主人當年懶散到令人發指的性子,這“閑”之一字,倒也頗為貼切。

自那日被人撿回去,“暖手爐”雲濯在齋內一躺好些天,好吃好喝好藥伺候著,傷勢漸愈,精神也漸足。可待摸清九渺近來形勢,又每每靠在那貴妃榻上打盹時,便開始對那齋中主人的風格品味,及其中擺設頗為無言。

怎麽個無言法?

比方說現在,除過文房四寶和橫陳上來的小弟子習武心得,那桌上用青花器盛了一碗鹹酥和一盤麻花,雖色澤金黃火候正好,旁邊亦有酒杯茶盞,可他卻是怎麽看怎麽難受。

先說這瓷器,世人皆知雲家鐘鳴鼎食,算是五派中富貴之首。雲三少自幼喜用汝窯白瓷,最好還得是邊上有鎏金勾嵌的那款。而當下他這位故友呢,也不知是生活忒不拘小節,還是花銷忒摳搜拮據,所用瓷器雖帶青花,卻是紋飾拘緊,胎釉過厚,顏色惡俗,大抵不過街市之上幾文錢一個的,簡直讓人看著難受,用著更難受。

窮酸,委實窮酸。

想想同為掌門的自家大哥,每年都要給屋裏添置幾件釉天青,再瞧瞧司徒凜使的這些瓷碟茶杯,雲濯很為他惋嘆。

——年少做小弟子時不講究也就罷了,怎麽如今當了掌門還用這些劣品,真是有點樸素得令人發指,怕不是真真窮瘋?

說完瓷器,再說那器裏盛的點心,這日子裏雲濯發現,小弟子送來的碟中飲食雖天天換樣,卻清一色都是些酸鹹小食。然而天地良心,他生於南地,偏是最好甜絲絲這口,對桂花糕栗子酥糖人蜜餞等點心無一不愛。可在這位爺房裏就是連一樣都找不到,真真越看越急眼,越想越糟心。

而且,更糟心的是,經這幾日細細一摸索,他還發現,這屋裏沒甜食壓根不是因為巧合,而是因為司徒凜吃飽了撐的般,於幾年前跟下人定了三條禁令。

——閑幽齋內,不得提承夜公子,不得提天狼君,不得擺置甜食。

這承夜公子指的是司徒凜的師兄離徹,也本是九渺一門之長的首選繼承者,可惜七年前遭遇變故英年早逝,好不令人嘆息。因繼任故人未繼之位,司徒凜不願再感舊傷事禁言昔日之事,倒算有理有據,勉強能理解。

可,至於這後面兩條,雲濯就自覺忒看不懂了。

不讓人提自己還自罷了,畢竟縱以前關系好,到底江湖遺罪人人喊打,一門之長新上任總得避避嫌。可不讓擺甜食是幾個意思?栗子糕招他了?龍須酥惹他了?糖人黏掉他門牙了?

雲濯深感疑惑,百思不解。又想起那人昔日和自己胡吃海塞之時,似也對甜食無特別敵意,想來這條禁令並非出於自身私願,而是和前面那條一樣,完全在針對自己。

——畢竟誰人不知,司徒凜身邊頗好甜食的,就他這麽一位嘛!

於是細細一琢磨,雲濯便覺這人鐵定是小肚雞腸,三年來沒少記自己的仇,繼而深思少許,又覺當日林中一會時沒馬上暴露身份這舉動,簡直是機智到了姥姥家。

可不是?連個死人都能被針對成這樣,那若活生生的雲三少再蹦到這位魔尊大人面前,只怕等著他的,就是三百條奇奇怪怪的禁令了。

簡直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老天究竟是如何瞎了眼,偏讓自己成了被喊打喊殺的魔頭,卻讓這位成了個整日混水摸魚的掌門?!

他吐了吐舌頭,心中甚為不滿,豈知想一出是一出,說曹操曹操到,正此時那齋外竟傳來一陣窸窣低語,夾雜著某位剛剛被他念叨了半天的故友之步聲,略帶著急切,還有點兒神神秘秘。

這人又要搞什麽鬼?

嫌棄歸嫌棄,好奇是好奇,白狼嘀嘀咕咕踢騰著四條腿往桌上一竄,推開紙窗開始偷看。

那回廊之外立著仨人,除過司徒凜,便是他兩名親信影衛。

那倆人他這幾天倒也認熟,高點的叫小七,矮點的叫小十。名字來頭則更是隨意:因九渺影衛門下將武藝前十之弟子供於掌門挑選,司徒凜挑了排行第七和第十的倆人做親信,念著小七小十甚為順口,便就這麽一直叫了。

至於為什麽該擇優而取的親信影衛,這位掌門大人不挑第一第二,偏挑第七第十,若雲濯所料不錯,就更是段因無聊往事而起的執拗報覆。

——當年淩雲大會曾將他們這代弟子依武藝排輩。前五之流他倆顯然擠不進去,雲濯勉強排了個第七,而本應是第六的司徒凜,則好死不死,因其行為不羈隨意棄賽之舉惹怒諸位白胡子老頭,被放了黑哨排作第十,還不偏不倚,正好位居那位生死未蔔的小道士段昭英之後一名。

所以,選小七小十而不選小一小二,肯定就是因為對檔子往事念念不忘唄!

想想這人睚眥必報的小動作,再想想那些莫名其妙的禁令,雲濯簡直對這位的性情無語到了極點。轉頭偏又見窗外司徒凜與親信議論得語聲低低,神色肅然,一言一行還挺有幾分掌門做派,這便更覺其人模狗樣的皮囊之下滿肚子壞水兒,似比三年前深藏不露了不止一倍。

現在夜色臨降,此深藏不露的人模狗樣之徒正立於回廊中,待聽罷二人言辭,沈默須臾,又皺眉自懷中掏出疊封了好幾道法印的信,遞給面前的小七,囑咐道:“將此信送給葉叔,告訴他此番關乎炎殿與南詔一事,要小心定奪。”

小七點頭接信,小十卻上前兩步,欲言又止:“掌門,這事怕只是個開始,我們究竟何時才能收網?”

司徒凜若有所思:“得看此事之進展……最早一年,最遲三年,總能有個結果的。”

語罷,沖二人一笑:“你們稍安勿躁便好,先把信送到,今暫且退下吧。”

此令既出,影衛不得有異,也毋需多言,兩人拱手告退,身形一縱,旋即消失於屋頂。

沈吟片刻,待小七小十的步聲終於遠得再聽不見時,紫衣人才徐徐回身入廊。

他搖著扇子悠哉悠哉,一步步行至雲濯待著的那扇窗前,忽的似有所感般兩腳一頓,拂袖伸手,敲了敲那窗欞:“哎,你偷看夠了沒?”

啊?

正埋頭思量著那些話含義的雲濯,正被那木框傳來輕微抖動和窗外傳來的低低語聲驚得一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憋死當場。

這,這都能被發現,鬼瞳長背後了?!

滿頭霧水收斂爪子之際,竹門已被推開,司徒凜抖落大氅之上的塵灰,一把將他連著尾巴提溜進懷裏,撩起衣擺坐於桌前,伸著冰涼的手揉起白狼毛茸茸的軟腹,興師問罪。

“嗷嗚。”

那人的手仍舊冷冰冰,雖被偷襲的涼意搞得十分不自在,但到底剛剛被抓了現行,甚有“暖手爐”自知之明的雲濯趕緊主動迎合,討好似的擡起腰身蹭來蹭去。

“行了,別裝了。”

屋內燭光將司徒凜的眸子染上幾分不明意味,他一捋晃動不止的尾巴,勾勾唇角:“這幾天邊演戲邊養傷,又得偶爾偷聽幾下……嗯?還真是難為雲三公子。”

……什,什麽?

最後四字入耳,自以為幾日前沒吭聲就能瞞天過海的雲濯楞了一楞。

他,他看出來了了?

剛被抓現行又被識破身份,他心內“哐當”一下,方才沒吞下去的口水嗆入喉管,再次差點噎死。

這,這人是人是鬼啊……怎麽就露餡了?

想要堪堪思考,可惜腦袋裏已經糊成一頭霧水,任如何都是百思不解,他只得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司徒凜,假裝無辜,繼續以靜制動。

“怎麽?繼續裝傻?”

將對方不言不語,司徒凜瞇了瞇眼,搖頭道:“唉,若再不承認的話,軟的不行來硬的,我只能叫人把天狼君抓了審問審問了咯……”

“哎,且慢!”

一聽這人要來真的,雲濯背上炸了毛,上輩子被人討伐,血肉模糊的痛苦經歷翻上心來,趕緊擡起只前爪撓向他衣領,一邊討好一邊迅速認慫:“停停停,我認了。”

“嗯。”

得到想要的答覆,司徒凜捉住那只肉乎乎的白爪,滿意一笑:“這還差不多,早這樣不就好了,裝這麽幾天傻很好玩?”

語罷,又佯作幾分慍怒:“三年不見,還如此藏著掖著,是不把我當兄弟了?”

“哪,哪能啊。”

想起最近相見不相認的日子,好像心裏也有點悶得慌,雲濯思量來去,卻亦不覺完全是自己之錯,悄悄朝人吐了吐舌頭,於心裏暗暗一罵。

——誰不把誰當兄弟啊,這還不是被你那禁令嚇得,以為這三年被恨得有多慘,生怕一朝露餡被上交雲崖宮處置……

“怎麽,還真是因怕露了身份被我送去正法?”

眼前的傻狼先白人一眼,又嘀嘀咕咕,把喜怒哀樂都寫在了臉上,司徒凜略感無奈,搖頭解釋:“你怎麽不想想,你凜兄我天生鬼瞳,日前竹林初見就認出了你的妖氣……若有意殺你,還撿回九渺幹嘛,真是閑著沒事,養條狼玩?”

鬼瞳?早就知道?

雲濯楞了一楞,腦中電光火石一過,這才意識到那人鬼瞳識息,更誆論二人年少相熟,對自己妖息甚為了解,縱是殼子換了,辨明身份也壓根不在話下。只得咕嚕兩聲口水罵了自己句傻,卻正被逮著機會一刮鼻頭。

司徒凜又笑道:“放心,白來的暖手爐我可舍不得扔,剛剛那句威脅,是逗你的。”

哦,假的?

對方人模狗樣,一本正經,那張嘴卻一如往昔般毫不饒人,雲濯越聽越惱,卻又奈何寄人籬下,只能暗自搖頭。

合著,自己這是早早就露了陷,只不過人家看破不說破,任人自導自演好幾天,隔岸觀火樂得自在呢……

這麽一想,雖為對方看穿身份仍毅然窩藏的舉動所感激,卻也覺眼前人比之少年時更老謀深算了幾分。頭頂那兩道目光也似在笑意盈盈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雲濯背上冒出點冷汗,兩爪拱成一團,忙不疊縮了縮脖子。

“好了好了,別縮了。”

懷裏毛茸茸的一團白哆哆嗦嗦,司徒凜捏捏他的腮幫:“我說,反正身份都露餡了,你真不打算化形回來?就準備這麽一直當匹狼了?”

“那,那自然不行的!”

好端端還魂來護人查案,哪有一直當畜生的道理。雲濯答得本不假思索,可語落之時回頭一想,卻又犯了難。

——他十幾天前化形,那是因為身體虛弱又受了重傷,出於半妖的本能自然而成的結果。可如今呢,傷倒是好了,身體也不虛了,殼子也自然不會自動化回人形,便只能靠他自己尋咒撚訣了。

可惜可惜,雲三少當年瀟灑歸瀟灑,學的武功卻循規蹈矩得很,一板一眼全是雲家的劍法,縱依稀記得曾有人教了他些化人化妖的旁門左道,此刻也記不大清明了。

這怎麽辦?硬著腦袋想?梗著脖子編?

“唉。”

眼前白狼抓耳撓腮,焦頭爛額,僵持須臾仍無進展。司徒凜早知會有如此般低聲一嘆,抽了宣紙撚筆蘸墨,寫下一行字遞予雲濯。

——天地大明,萬氣混生,原型既生,喚我歸靈。

他輕敲了敲那紙:“念。”

“哦。”

左右為難之際被人雪中送炭,雲濯大為感激,忙將兩只毛茸茸的前爪一合,喃喃念來。但見一陣靈力湧動,光華又起,須臾之後,這憋了他好幾天的狼形殼子,總算又變回眉眼俊朗的少年。

可,人形換是換回來了,待低頭一看時方才又發現,這殼子當初穿在身的破爛道袍不知何時丟了個完全,此刻正是未著存縷,光溜溜赤條條,該露的不該露的全沒了遮攔,羞恥得緊。

“這……”

就算對方和自己都是男人,一絲不掛如此相對也甚為尷尬,他忙伸手遮住關鍵部位,沖司徒凜投以求助的眼光:“凜兄,你,你這有沒有多餘衣服?”

那人上下將他一打量,皺眉搖頭:“這麽瘦削,我的衣服你怕要穿了大……”

先前潭邊一照,便知這殼子比他原先珠圓玉潤的尊容差了不止一星半點,雲濯無法反駁,只能點頭附和退而求次:“那,那有沒有你十七八歲時穿的舊弟子服?先借我湊合遮遮啊!”

司徒凜不語,沈吟片刻,轉身自床榻箱底翻了又翻,勉強扯出一身褪色紫衣丟給他:“且試試。”

“呼……”

感激接過,片刻後可算不再衣不蔽體,剛化回人形的青年邊系著衣帶邊長舒一口氣。

瞅著眼前人的陌生模樣,司徒凜神色略滯,眼神飄忽。思忖須臾,終敲了敲桌前竹椅,示意他坐下:“說說。”

“嗯?”

雲濯不明所以:“說什麽說說?”

司徒凜道:“說說你這忽然出現在林裏,先變狼又變人的,都怎麽回事?”

“這,我還真不怎麽能說清……”

自知瞞不住,雲濯從善如流,坐下來和那人四目相對:“我呢,人還在陰界打盹兒,隱汐姑姑就忽然讓我頂著別人的屍首,‘哐當’,還了魂了。”

“隱汐姑姑?”

司徒凜望著他,眼露疑色。

雲濯繼續解釋:“唉,那就這麽說……段昭英這道士你知道吧?他最近為了查他師兄的案子要來找你,結果九渺還沒到,倒在那林子裏被人伏擊。這殼子的原主為護他而死,姑姑便讓我回來護著那道士,直到查清真相。”

司徒凜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所以,那你是……”

於是雲濯又是一嘆:“所以,那我這稀裏糊塗的,還能怎麽辦呢?只能先來找你,再等那道士追到九渺,一道行動唄!”

“原是這樣。”

各方因果終於捋順,司徒凜點頭表示理解:“清洛道長這一番事自數年前便挺駭人聽聞,我倒也算有所耳聞。”

可不消片刻,又半玩笑般挑眉一笑:“可雲濯啊雲濯,你這番經歷委實稀奇,口說無憑,我要如何信得?”

雲濯咂咂舌,不假思索:“嘿,你這人,剛剛不是還嫌我不把你當兄弟來著?怎的這下又不信我了?”

語罷,沈吟少頃,他又想起什麽般一拍腦門,順勢解開本就半散不散沒穿好的上衣,起身上前兩步,將後腰那塊印記往人臉上湊。

“得,不信是吧?那您就瞧瞧,瞧仔細了!”

雲濯理直氣壯一哼哼:“這,是姑姑給我這殼子上烙的印子。動用您那玲瓏心思想想,若非還魂交易所致,一般人也不會擱這處長個竹葉形的疤吧!”

一時戲言卻被當真,司徒凜輕嗤一聲,看著那疤瞇眼不語。

豈知,未及再動作時,身後忽傳來“吱呀”一聲響,似是竹門被人推了開,闖來個不速之客。

“師兄師兄!我來看看咱們收養的那只白狼傷勢怎麽樣了!”

門外淩薰未及試探便推門而入,就著莽撞勁兒三兩步沖進裏屋,偏正好瞧見了這一番光景。

——自家師兄正坐在椅上若有所思,面上神色玩味不明,略帶調笑之意。而其面前正有一清瘦青年半裸著身子,以極其詭異的姿勢,氣鼓鼓將後腰往他臉上貼。

更甚,這青年身上還留著些半好未好的暧昧傷疤,白花花的腰上更存著塊顯眼紅印,無異於雪上加霜。

這動作,這神態,這情境,實在是分外引人遐想,真真是怎麽看怎麽耐人尋味……

淩薰一時目瞪口呆,看著眼前這幅“香艷畫面”,嘴唇開開合合,不知作何言辭:“這,你們?”

室內氣氛尷尬非常,可未及當事二人反應過來再作言語,那小少年已激靈一抖,先行恢覆理智,轉著腦袋瓜開始自行思量。

——九渺門風開放,自家師兄卻俞二十五歲不曾娶妻生子,亦不曾惹上誰家姑娘風流債……

難道是因為,其實人家好這口兒?

囫圇捋順了看似正確的邏輯,沒顧上瞧那屋內臉色黑沈的倆人,淩薰自鳴得意,頓時靈犀乍現,忽感幡然頓悟。

他眼神泛出光,旋即一拍手,字字頓頓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師兄,原來你是個斷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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