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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昆明家裏的確沒人。

小倩倒了茶給兩人後也在客廳坐下，三個人雖然彼此對坐，客廳裏卻非常安靜。

黎美嫻不安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

順利見到女兒，黎美嫻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心底這麽忐忑！

“請您先說說來找我的原因。”沈寂許久，小倩開口說話。

黎美嫻口裏的茶突然變得很苦澀，“我來找你，是因為……因為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清楚。”她放下茶杯，舉手投足突然變得拘謹起來，“我現在要跟你說的話，你聽了以後不要太驚訝，也不要懷疑我的話，因為我說的都是事實。”

“請說。”小倩平靜地看著她。

黎美嫻思考著要從何說起，“你、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您是什麽意思？”

“就是……”黎美嫻吞吞吐吐的。

“你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宋牧橋看不下去，幹脆直接說了。

他認為小倩應該已經知情了！

小倩的目光回到宋牧橋臉上，兩人對望著，彼此都沒有退縮逃避。

“沒錯。”之後小倩很直接地回答他。

黎美嫻聽到她肯定的答案，倒抽了一口氣，“你怎麽可能會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小倩的視線回到黎美嫻身上，“我媽過世的時候，留了一封信給我，信裏清楚說明了我的身世。”

黎美嫻與宋牧橋互望一眼，兩人都有共同的疑惑——

“你媽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件事？”宋牧橋問。

小倩看著宋牧橋，然後回答：“因為我媽認為，這整件事是她造成的不幸！如果我從來不曾認過父親，那麽這件事就永遠都不會被提起。可是，一旦我與‘父親’相認，那麽董事長夫人一定會將對我媽的恨意轉移到我身上，就因為這樣，我媽覺得良心不安，所以才決定告訴我關於我的身世，希望能避免我們母女互相仇恨。”

聽到這段話，黎美嫻因為太過於驚訝，而一時間無法反應。

“但是我媽留下這封信的時候，卻不知道，我並不是董事長的親生女兒。”她看著宋牧橋，然後問他：“我說的對嗎？”

他屏息著，然後別開眼，沈重地回答：“對。”

小倩平靜地將視線轉到黎美嫻身上，“我媽去世之前，一直對您感到很愧疚，但是過去所犯的錯誤已經造成，她不知道該怎麽彌補，只能盡力挽救未來可能發生的錯誤。”

“她何必這麽做？難道她以為過去犯的錯，做這件事就能完全抹去嗎？”提到那個破壞她婚姻的女人，黎美嫻始終沒辦法平心靜氣。

“我媽並沒有掩蓋錯誤的意思，”她對黎美嫻說：“她留下這封信，只是不希望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互相仇恨對方。如果您平心靜氣想清楚，就會明白她的用意。”

黎美嫻低下頭，眉頭深鎖。

“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那個時候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宋牧橋問。

“我找你們，能做什麽？”小倩直視他，“你們並沒有找我，當時我如果突然出現，一定會造成你們的困擾。”

聽到這樣的話，黎美嫻的心口瞬間痛起來，“你不要這麽說！你這孩子怎麽老是喜歡這樣說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會讓我很難過？”她看著小倩，淚水已經湧上眼眶。

小倩垂下眼：“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因為我說的話一直很不中聽。”

“不是！”聽到小倩這麽說，黎美嫻更難過，“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仔細想想，其實你跟我的個性真的很像！我們兩個就是因為說話太直接，所以才時常讓自己受到傷害！”她想到自己的丈夫，就是因為喜歡別的女人的溫柔，才會討厭自己，在外頭另找女人。

想到這裏，她覺得悲哀。

“我不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把話說的太直接了，我覺得受不了所以才不想看見你！可是如果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兒，我只會覺得女兒本來就應該跟母親一樣。我不但不會討厭你，還會像看鏡子一樣，看見自己不對的地方，有機會可以反省，還會教我的女兒要更溫柔可愛一點，這樣丈夫才找不到借口，到外面找別的女人！”說話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了解得越透徹，心就越來越痛。

然而這許多年來，她一直想要看見這面“鏡子”卻不可得，因為是她自己把“鏡子”給遺棄掉的！

無言地傾聽著，這一刻，小倩的心也一樣的痛。

“看見你，我就好像看見自己！”黎美嫻繼續往下說，並且痛苦地笑出來，“過去我不但看不見自己的缺點，還拼命討厭跟自己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的你！我覺得真的好可笑，就好像是老天爺故意安排的玩笑，當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兒那個時候，我才想到自己犯了多麽可笑的錯誤！”

宋牧橋沈默地聽著母女倆的對話，他低著頭，表情一直很嚴肅。

“看到你我很難過，真的很難過……”黎美嫻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氣自己當年為什麽那麽愚蠢，竟然為了一個根本不愛我的丈夫，拋棄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我簡直就是一個笨蛋！”

“請您不要這麽說！”聽到這裏，小倩的眼眶也已經濕潤，“對於這件事我並沒有怪您。我母親曾經在信中說過，這個世界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苦處、都有情衷。人生不會永遠都這麽順遂，如果我因為看不見您的痛苦，而責怪您過去所做的事，那麽未來當我受苦而做出不得已的事情時，我的子女也一樣不會諒解我！”

聽到小倩這麽說，黎美嫻完全崩潰了！

“你怎麽會這麽懂事？你應該罵我，應該討厭我才對！可是你為什麽連一句話都不罵我呢？你這樣讓我覺得更難過，你知道不知道？現在我心裏真的好難受……”按著胸口，黎美嫻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小倩和宋牧橋面前泣不成聲。

小倩心痛地看著她……

終於，小倩站起來走到黎美嫻面前，輕輕抱住她。

黎美嫻呆住了，她的眼淚沒有停止反而流得更厲害，“小倩，我的女兒！”她反手抱住小倩，緊緊地抱住她，“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她原本不敢奢求女兒的原諒，然而小倩卻毫不記恨，完全寬恕了她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

這一刻她心中充滿了感恩，原本對李文玉的恨意……

此刻也已經消弭。

她從內心裏得到了寬恕。

看著眼前這一幕，宋牧橋想起過去對自己親生女兒的所做所為，他眼底充滿內疚。

“我也要對你說抱歉。”

他忽然開口說話，抱在一起、淚流滿面的母女倆這才回過神。

“我知道不應該拿‘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這種理由，來請你原諒我，但是過去我對你所做的事，絕大部分是為了我的另一個女兒。”宋牧橋坦承：“因為我一直喜歡美嫻，所以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跟美嫻的兒子結婚，完成當年我沒辦法跟她在一起的心願。我不能否認，以前我傷害你的動機的確是自私的。”

小倩沒有說話。

“如果你真的不能原諒我，那也沒有關系，只要你能原諒你的母親就好了。”宋牧橋沈重地說。

小倩看了黎美嫻一眼，還是決定問：“你們為什麽會在一起？生下我之前，你們應該都已經結婚了！”

“對，我們是不應該在一起。雖然我跟美嫻認識在先，是學長學妹的關系，可是她畢竟已經嫁給了遠雄。”宋牧橋回憶當年，“但是打從在學校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喜歡美嫻！如果不是因為她父母作主跟歐家聯姻，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那個時候你們相愛嗎？”

“美嫻並不知道我喜歡她，一直以來只是我單相思，不過後來看到她婚姻不幸福，我比她更痛苦。”他告訴小倩。

黎美嫻低著頭，沈默著。

“那麽，我的存在一定是一個錯誤、一個意外，對嗎？”小倩說。

她已經可以想象到當時的情景。

“就算是錯誤或者意外，全都是我的不對。”宋牧橋說：“那一天美嫻已經喝醉了，是我情不自禁才會害了她。”

黎美嫻的頭垂得很低，小倩已經不忍心再問下去，“我知道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她淡淡地說。

因為宋牧橋把過錯全都攬到自己身上，小倩已經不想再追究這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其實，她也有一點像他，有的時候執著得接近頑固。

“你不要恨他，他畢竟是你的父親。”沈默了很久，黎美嫻才開口對女兒說。

“其實，我早已經決定不會恨任何人了。”小倩緩緩開口對兩人說：“為了這件事，你們都已經付出很大的代價，畢竟我沒有受過跟你們一樣的苦，我是最沒有資格恨的人。”

聽到這番話，宋牧橋嚴肅的表情才略微放松。

“但是，請你們不要再把不幸以及恨意延續下去了。”小倩說。

兩人互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一絲迷惑。

“我舅舅曾經說過，就算是親戚如果不來往感情也會很冷淡，相反的，母子之間培養了一輩子的感情，不可能因為一件事情就一筆勾銷。”小倩對黎美嫻說：“我知道您過去的痛苦，不是馬上就能撫平的，但是對於您親手撫養長大的兒子，難道您能真的恨他嗎？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是您的兒子，就算沒有血緣關系，因為朝夕相處，你們之間濃厚的母子親情，根本就沒辦法忽略。”

黎美嫻閉上眼睛，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的確不能否認，你說的全都是事實。”張開眼，她的表情很沈重，“但我只是一個平凡人，我真的沒有辦法現在馬上忘記過去。”

小倩屏息，無言地望著黎美嫻。

“不過，”黎美嫻露出深思的笑容，盡管她的樣子看起來很疲憊，“我沒想到我的女兒竟然願意原諒我。既然你都能做到，我好像也應該忘掉過去不愉快的事情，否則我不是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如了嗎？”她對小倩這麽說。

小倩吸了一口氣，她雖然露出笑容，淚水卻湧進眼眶裏。

黎美嫻握住小倩的手，懇切地說：“我不敢再奢求，你現在就叫我一聲‘媽媽’。可是我會耐心等待，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等到我自己的女兒，開口叫我一聲媽媽。”

小倩的淚水已經掉下來。

母女倆再一次淚眼相望，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宋牧橋看著她們母女，他沈重的心情總算暫時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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