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二十分，歐仲文打開家中大門，表情疲憊而且嚴肅。

這一晚，他漫無目的在街頭開了一整晚的快車。

“仲文哥！”看到走出玄關的歐仲文，凱茵一雙眼都亮起來。

歐仲文擡頭看到張雲佳母女，他點頭微笑。“你們來了。”

“對呀，因為歐伯伯出差啦，所以我和媽媽來陪黎阿姨。”凱茵笑盈盈地解釋，笑容很燦爛。

黎美嫻輪流看著兒子和凱茵，心底忽然生出某種想法。“仲文，你沒什麽事吧？沒什麽事的話，就過來這裏陪媽和你張阿姨聊聊天。”

歐仲文站在樓梯口，沒有動作。

“怎麽了？快過來啊！”黎美嫻熱切地揮手叫喚兒子。

他停頓片刻，終於走向客廳。

凱茵連忙挪動屁股，讓出自己身旁的座位。

歐仲文卻繞過沙發，坐在母親黎美嫻身邊。

凱茵難掩失望，然而她仍然露出滿臉笑容，很有精神地問歐仲文：“仲文哥，你今天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

“我每天都這麽晚。”他簡短回答。

“喔……可是黎阿姨一個人在家裏，都沒有人陪伴，這樣好寂寞喔！”

“那你就每天到我家來陪我好啦！”黎美嫻突然笑著說。

“這樣可以嗎？不會打擾黎阿姨嗎？”凱茵張大眼睛，表情喜悅。

她沒想到，黎美嫻會這樣提議。

“我才擔心，你每天到我家來，只怕你媽會舍不得！”黎美嫻笑看張雲佳一眼。

“沒關系！這丫頭很煩人的，她要是能早點嫁出去別一直黏在我身邊，我就要謝天謝地了！”張雲佳故意說。

“啊，媽！你怎麽在仲文哥面前說這種話嘛！”凱茵瞪大眼睛，一臉驚嚇狀。“人家現在好丟臉喔！”

“沒什麽好丟臉的！”黎美嫻微笑。“女孩子長大了，本來就該嫁人。”她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

張雲佳冷眼旁觀，忽然聽懂了黎美嫻的意思——

剛才她還納悶，黎美嫻為什麽突然邀請自己的女兒每天到歐家來？

黎美嫻進一步對凱茵說：“如果你每天都來陪我的話，我就要求我兒子也要早點回家，每天回家陪我吃晚餐。”

“如果這樣的話，有仲文哥陪您不就好了嗎？”凱茵心底很高興，卻故意這麽說。

“不行呀！如果你不來，他一定不會早點回家陪我！”黎美嫻說：“因為連你都能抽空來陪我，如果我兒子不早點回家的話，就太不孝順了！”她故意這麽說，就是說給兒子聽的。

然而歐仲文卻面無表情。

今晚，他甚至連應酬的心情都沒有。

凱茵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但當她轉頭看到歐仲文一張沒有笑意的臉孔，凱茵甜蜜的笑容頓時凝結在臉上。

“仲文哥，你怎麽都不笑啊……你是不是不歡迎我來你們家玩？”凱茵試探地問他。

聽見這話黎美嫻連忙調頭，這才發現兒子臉上真的沒有半點笑容。

“不是，”歐仲文淡淡解釋：“工作一天，我只是累了。”

話說完，他提著公事包從沙發上站起來。

“媽，你們慢慢聊，我先上樓。”

在凱茵、黎美嫻與張雲佳錯愕的註目下，歐仲文轉身往樓梯走——

到了樓梯口，他卻突然轉身。

“對了，凱茵……”他看著凱茵，似乎想到什麽事。

“仲文哥，你有事嗎？”凱茵笑開臉，很高興歐仲文有事想到自己。

“關於你的同學葉小倩，她是否跟你提過關於她父親的事？”他問凱茵。

凱茵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沒有，她那個人從來不提她父親的事，好像她從來就沒有爸爸一樣！”她收起笑容，吶吶地回答。

聽到兒子問葉小倩的事，黎美嫻的眉頭皺起來。“你問那個葉小倩的事幹嘛？”她問兒子。

“沒什麽。”歐仲文根本不解釋，即轉身上樓。

然而歐仲文的問題已經引起不安，客廳裏，三個女人的表情各自不同。

回到房中，歐仲文將公事包丟到床上、松開領帶，隨即走到窗臺前，他舉起手肘撐在柱子上，沈眼凝望腳底下燈火明燦的夜景。

凱茵的答案在他預料中。

之所以還開口問，只因為今晚依舊被拒絕，讓他既忿怒又失望。

單手拿出襯衫口袋裏的香煙，歐仲文掏出打火機點煙。

葉小倩。

一整晚，這個名字縈繞在他的腦海。

想到她，他就有一股失控的沖動！

她怎麽可以那麽無情？那麽無動於衷？難道他的表白絲毫不能讓她感動？！

狠狠地吸一口煙，從來未有的挫敗感，讓歐仲文吞下辛辣的香煙煙霧。

他突然覺得可笑，為了一個女人，他竟然浪費時間在街上漫無目的，開車繞了一整晚！

再吸口煙，歐仲文發洩似地用力把煙霧吐出。

“葉小倩，算你厲害！”

瞪著腳底下華麗的夜景，歐仲文失落地呢喃。

——

在林子琪的認知裏，歐仲文絕對是個工作狂。

“這件事我已經跟趙董談過，他的意志很堅定，表明絕不可能出讓春泉飯店的經營權，給AsiaSeasons的大股東。”

歐仲文眼色很冷。“他欠銀行兩億多信貸，貸款已經背得他喘不過氣，他有什麽選擇不賣飯店？”

“他想賣，而且積極尋找買主，但是……”林子琪欲言又止。

“他不願意賣給歐家。”歐仲文代替林子琪說出答案。

“他趙天順的意思，好像是如此。”林子琪承認。

春泉飯店由趙天順一手創辦，他不希望國際飯店集團介入春泉飯店的經營權，讓一家具有特色的飯店變得過於商品化、制式化，然而正因為他太過於感情用事的經營理念，導致春泉飯店不能順應潮流轉型，營運困難度倍增，近年來更因為經營不善到處借貸，以致於欠下銀行高達五億巨款。

“讓你父親出面，就是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如果連委員的面子都不買，趙天順就迂腐到骨子裏了。”歐仲文冷冷地道。

林子琪默聲不語。

林家世代從政，林子琪的祖父是老一輩人大代表，父親林長齡連任數屆立法委員，林家地方勢力雄厚、家族資源龐大，在北投著名政商人物間有極大的影響力。

“我會請我父親再試一試，趙天順如果有意賣飯店，這個人情和面子，他不能不做給我老爸！”林子琪只好說。

歐仲文冷淡地接腔：“下一次我再聽到同樣的答案就不必試了。”

聽到這句話，林子琪皺起眉頭，“你想怎麽做？”

“趙天順欠錢，就讓他沒那麽容易借錢。”歐仲文輕描淡寫。

林子琪臉色一變。“你想叫銀行抽銀根？這樣不太好吧——”

“你有其他辦法？”歐仲文冷笑。

“可是，趙天順每個月按時繳息，銀行沒有理由抽他的銀根。”

“沒有理由可以制造理由，經營事業不能坐以待斃。”

裴子諾瞪大眼睛。“仲文，你——可是，他跟你母親是青梅竹馬的朋友——”

“Businessisbusiness！就算是親戚也一樣。”這是歐仲文冷酷的答案。“趙天順現在不賣飯店是愚蠢的錯誤！將來他的財務一旦出問題，飯店就會被拍賣，屆時春泉飯店即使賤賣也賣不到現在的一半價錢，趙天順手上也已經沒有籌碼，他會失去春泉飯店所有的股權。”

林子琪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他知道，歐仲文說得出就做得到。

歐仲文是留美派，做事向來只看結果不論過程，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歐仲文看透林子琪內心的想法。“你不必問我要怎麽做，如果趙天順再拒絕一次，這件事我會交給我手下的人處理。”

林子琪沈默不語。

“Jason，你跟你父親很不一樣，”歐仲文眼色深沈，卻對林子琪淡淡一笑。“你的心太軟了。”他下結論。

林子琪莞爾，不以為意。“所以，我永遠不可能走繼承家業的路子。”他無奈地低笑一聲。“相反的，我覺得子娟比我更適合繼承我祖父和父親的志業，可惜她是女生，我爸他一向重男輕女，絕對不可能幫她。”

雖然同是富家公子，林子琪也愛玩、愛車、愛女人，但他對事業卻沒有雄心壯志！他的個性跟從小一塊玩到大的歐仲文，很不一樣。

歐仲文抿嘴一笑。“好了，我送你下去，有任何結果打電話給我！”

兩人一起搭電梯下樓。

在飯店大廳，林子琪看到小倩。

他盯著小倩，遲疑著是否該上前打招呼，然而林子琪只猶豫一秒鐘，就決定走上前——

歐仲文停在原地，直到他發現林子琪的目標。

“嗨！”林子琪走到小倩面前，輕快地打招呼。

正在拖地的小倩，擡頭看到沖著自己微笑的林子琪。“您好……”她露出禮貌的笑容。

“你好辛苦，做這個工作一定很累？”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

“呃，”林子琪盡量找話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我很會拖地。”

小倩一楞，然後嫣然一笑。“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小倩的笑容凍結在臉上，因為她看到歐仲文正朝自己走過來。

“你沒時間拖地，”歐仲文握住林子琪的手肘，“你還有工作要忙！”然後把他拽出飯店大門。

“呃，仲文——兄弟——”

歐仲文把林子琪拉到飯店外，第一時間找到林子琪停在車道前的跑車，然後開門把他扔上車。

“仲文，你太不夠意思了！”坐在駕駛座上，林子琪跟好友抱怨，“你幹嘛把我拖走？你明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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