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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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的早晨。

從陽臺上往下望,可望見小區中心最為綠意盎然的一處花園。花園旁,有個方形泳池,藍色池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陽臺鄰著客廳。

客廳地板用墨綠色大理石鋪就,只在中間有塊透明的正方形玻璃板。玻璃板下是滿滿的淺金色的細沙,沙中點綴著天藍色海星、奶白色貝殼、石榴紅色珊瑚、各種形狀的小石子。

有整面墻那麽寬的白紗簾被晨風吹拂,讓透過它的光影,在那玻璃地板上輕輕晃動,也在玻璃板前方的鋼琴上輕輕晃動。

嶄新的鋼琴,黑白分明的琴鍵。琴鍵上擱著雙纖細美麗的手,但只是擱著,沒有動。

溫鏡璽手擱在鋼琴上,赤著腳,穿著卷邊的灰色牛仔褲,陽光照到了他的腳踝,暖的。

他在發呆。

陶符從臥室出來,看見他坐在鋼琴前,側望著紗簾光影發呆。看見他穿著白色T恤,套一件敞開的牛仔藍襯衫,看起來簡直像個清爽的高中生。

陶符站在樓梯邊,望著他,等他彈琴,想聽。

許多分鐘後,他還是在發呆,並沒有彈琴。

室內很安靜,安靜了會兒,突兀的音樂聲響起。

挺激昂的前奏,抒情煽情,還是美聲女聲哼唱開場。

陶符嚇一跳,轉身就往樓上跑。那是他早八點的手機鬧鐘,一首古早韓劇OST,《愛上鯊魚的人魚》。

靜止很久的溫鏡璽聽到歌聲,瞬間回頭,跟陶符四目相對。

陶符窘迫得耳根都紅了,慌慌張張地說:“我的鬧鐘,手機在樓上……我現在就去關!”

“等一下。”溫鏡璽卻展眉笑了,神情閑適中還帶著享受般的愉快,“不用關,很好聽,再放一遍吧。你喜歡的話,單曲循環也可以。”

說完,溫鏡璽從琴凳上站起來,往角落置物架走去,“就放歌聽吧,我去拿音箱。”

半小時後,音樂聲中。

陶符坐在雪白透亮的大理石餐桌前,看著桌上豐盛的早午餐,目光無措,手腳也無措。

潔白的瓷盤,滴著楓糖漿的軟松餅。古樸的木碟,香脆金黃的烤吐司。以及透明的玻璃馬克杯,熱氣騰騰的鮮奶和抹茶拿鐵。

竹編小籃筐裏,山竹被對半分開,甜潤濕紅厚軟的外殼,雪白的一瓣瓣果肉。還有蓮霧,那種通透的紅,清淡的香。還有蔬菜沙拉,切成小圓片的櫻桃蘿蔔,脆嫩薄白晶瑩,襯著芝麻菜深深淺淺的綠。

陽光照進餐廳裏來,玻璃杯的影子在大理石桌面上映出繽紛的色彩。旁邊一棵半人高的龜背竹,也投下並晃動著自己的影子。

“怎麽不吃?”溫鏡璽脫下圍裙掛好後,走到餐桌前,在陶符對面坐下。

陶符傻傻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

“沒想到我會做飯?”溫鏡璽笑,“以為我只會煮泡面,然後用剪刀吃?”

“我,我……”陶符臉都要紅透了,移開視線看一眼龜背竹,伸手拿起一杯牛奶,“我吃!”

溫鏡璽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早餐後,溫鏡璽回房間工作,陶符回房間玩電腦。

打開瀏覽器,陶符對著右上角收藏夾收藏的溫鏡璽專訪視頻鏈接發了會兒呆。

腦子裏東想西想的,掠過很多碎碎的念頭——

小時候只有過年能見表哥一面。他和兩個表妹一起玩。大表妹彪悍得能徒手抓牛蛙砸隔壁家男孩。小表妹生猛得能三十秒躥上樹跳到屋頂上拆瓦。他則喜歡蹲在田坎邊玩泥土、雜草、枯枝。

那時的表哥跟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當他們一個比一個臟兮兮像猴子的時候,表哥總是獨自靜靜坐在葡萄架旁的藤椅中,看書、看天、看雲、看樹,幹幹凈凈到渾身似有仙氣。

小時候的陶符見到表哥,總是難過的,長大後才明白那種難過叫做自卑。只覺得他和表妹們就像破木屋裏的粗陶罐,普通,耐摔打。而表哥,是清貴的白瓷,是要被高堂華屋供著,與一切美的東西在一起的。

他們只會一年見一次面,然後天涯兩不知,到成年後,更會漸行漸遠,漸遠到天與地一般。

可是現在表哥竟對他這麽好。

為什麽會這麽好。

他不嫌棄他嗎,他喜歡他嗎,或者是責任嗎。

哪裏有什麽責任呢,又沒有血緣關系。

那麽只能說明,表哥他其實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嗯。

……

客廳一角,是開放式書房。

有臨墻的長長的高木桌,桌上放著兩臺筆記本電腦。

深夜,電腦前。

溫鏡璽開著繪圖軟件,在畫一款黑巧克力的水彩包裝。陶符開著文檔,在寫世界經濟的大作業。

一段時間後,溫鏡璽離開,去飲水機前倒了兩杯水回來。

一杯給陶符,陶符接過就喝。另一杯,他先在電腦旁放著,然後從桌角拿起一個白色小塑料瓶,旋開,倒出幾顆白色透淺粉的小藥片,再配水吃掉。

陶符捧著水杯,看得驚呆。

“呃,我失眠。”溫鏡璽放下水杯,對陶符解釋。

“啊。”陶符目光中透著擔憂,“是安眠藥嗎?”

溫鏡璽笑著搖了搖頭。

陶符放心一點,又問:“那是褪黑素?”

溫鏡璽微微笑,再旋開小藥瓶,說:“手。”

“啊?”陶符一頭霧水,但還是把手心攤開。

溫鏡璽低頭,倒出兩顆小藥片在他手心,然後擡頭對他笑:“聞一聞什麽味道?”

陶符慌忙將視線從溫鏡璽臉上移到手心藥片上,擡手湊近鼻端嗅了嗅,“玫瑰,蘆薈……薰衣草?”

“鼻子很靈啊。”溫鏡璽摸了摸陶符的頭發,笑道:“就是玫瑰蘆薈薰衣草,糖果來的,吃吧。

不知道第幾次被揉頭了,陶符垂著頭都不敢動,心跳亂七八糟的,把藥片狀糖果吃掉後才平覆一點,發散思維,望著溫鏡璽說:“薰衣草我知道,以前看過BBC的睡眠十律,好像對失眠很有用的。”

“嗯。”溫鏡璽笑看著陶符,目光有些意味深長,似乎並沒有認真聽他說話。

有什麽奇怪的感覺在陶符心底往上冒,他不敢深想,垂下眼睛,去看打印紙資料上的文字。

幾天後。

陶符要回學校住兩周,一是有面試,二是要準備期末考。

面試培訓機構的數學老師,沒有正裝,借了溫鏡璽的。

溫鏡璽比他高不少,衣服有一點大了,但是質地剪裁都極佳,看著還是很不錯。

陶符穿好衣服,在落地鏡前照啊照,神色既不自在又小高興。

溫鏡璽穿著睡袍,手捧一杯熱牛奶,慢步走到他旁邊,認真端詳他全身上下。

陶符不自在感加重,抿了抿唇,忐忑問:“這樣行嗎?”

溫鏡璽把牛奶換左手拿著,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陶符臉頰上顯出的酒渦,“挺可愛的。”

被戳酒渦還是頭一次,陶符又驚又窘,不禁連眨幾下眼,結果感覺到睫毛掉進眼睛,便急急地用手去揉。

“我來吧。”溫鏡璽放下牛奶,一手微擡起他下巴,另一手輕按住他眼皮,再低頭湊近他的臉,用嘴輕輕吹了兩下,OK,睫毛吹出來了。

陶符的眼睛是睜著的,可感覺什麽也看不到,視覺罷工了。嗅覺和觸覺倒是敏銳。牛奶的味道,薰衣草的味道,溫熱的陌生的氣息……讓他頭暈。

“好了,祝你面試成功。”溫鏡璽完成任務後,收回手,拿起牛奶繼續喝,平靜地笑著。

“謝、謝謝。”陶符卻心亂得舌頭都打結了。

又幾天後。

走出面試教室的陶符垂頭又喪氣,走到走廊盡頭靠住墻呆一呆。

手機響了一聲,他拿出來,看見是溫鏡璽發來的消息,問:“怎麽樣?”

陶符沮喪地打字回覆:“失敗了。”

大約過了三分鐘後,溫鏡璽的回覆才過來——

“也好,你要真去當老師,會被學生欺負的吧。^_^”

看到回覆,陶符忍不住笑了,想開了點,反正還有一年多時間,工作,再繼續找就好。

……

下午,教室裏,在上古詩詞賞析公選課。

老師是個穿中式長衫的老先生,固執的眼鏡和堅毅的嘴角,整個人感覺像是從民國時代穿越過來的。

老師上課很隨意,很發散。先是正經嚴肅地講詩詞誦讀,說粵語保留了古漢語的三種入聲,能使音節聽起來更有抑揚頓挫感,所以有些用普通話讀起來平淡的詩詞,換粵語讀起來會變得押韻順口。然後他長嘆息一聲,拿木尺敲敲課桌,對臺下學生說:“我給你們唱首歌吧。”

聽課的學生不多,逃課的多。不多的學生裏坐著一個陶符。陶符接著便聽到了老師用粵語悲愴音調唱的一曲《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

低沈的滄桑的老人嗓子,帶古韻和歷史感的粵語發音,很特別的一種好聽。

一首歌下來,課堂上不多的學生漸漸將註意力轉回了老師身上,變得有興趣了。

“我的課,不聽是你們的損失。”老師略微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嘴角帶點笑意,繼續發散地講課。

他從王維的《戲贈張五弟》講到《茶經》,又講到陸羽和皎然,又講他自己家裏的茶葉有武夷山終南山的,又講終南山裏面曾經有弘一法師修禪,弘一法師就是李叔同,當時他選禪宗律宗的時候選了禪宗,可能是因為律宗要背經文,禪宗不用背只用冥想……

後排角落座位的陶符聽著聽著,也跟著思維發散,忍不住拿手機開網頁,搜索起老師提及的一位古代畫家。

那畫家的百科裏寫著:……儀容出眾,修眉玉頰,丹唇皓齒,身姿挺秀如修竹,望之如神仙。

還有配圖,寫意的淡彩水墨畫,畫中青年烏發雪膚紅唇,的確望之如神仙。

陶符神游起來,想到了溫鏡璽,一周多沒見面了。

忽然有人輕輕碰了一下他肩膀,叫他:“陶符。”

陶符嚇一跳,回頭看去,竟是沈楠,震驚道:“你為什麽也會選這個課?!”

沈楠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轉著筆,笑著說:“為了你啊。”

一個多小時後,傍晚五六點。

學校西門外,金拱門甜品站前。

沈楠拜托陶符幫忙寫公選課作業,並請他吃第二個半價的那麽大抹茶冰淇淋。

陶符吃著冰淇淋,走在回學校的路上,身邊沈楠在說他真好,謝謝他。他左耳進右耳出,在繼續之前的神游。

冰淇淋甜甜滑滑的,很好吃,吃著很開心。

他想到很多天前,連慎那句眼睛吃冰淇淋。又想到很少天前,薄雪紛飛的落地玻璃窗邊,溫鏡璽披著白羽絨服揉白貓、回頭對他一笑。那場景,真是眼睛吃冰淇淋。

陶符吃著吃著停下,楞楞地傻笑。

沈楠已經吃完自己那支,取濕巾擦凈了手,見陶符嘴角一點抹茶綠,伸手去幫他擦。

突然被人觸碰嘴角,陶符本能地一縮,擡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沈楠。

沈楠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然後毫無預兆地低頭湊近,吻了他嘴角。

陶符嚇傻,楞了幾秒才推開他。

這是在校門口,雖然是較偏僻的角落,但還是有人經過啊。

回過神來的陶符想到這一點,簡直要哭了,可淚光一閃,沈楠又伸手幫他擦……他真的要哭了。

不遠處的路邊,一排排水果檔前。

溫鏡璽提著一袋陶符的衣服,站那兒不動了好幾分鐘。

在沈楠低頭吻住陶符的那刻,他偏過頭不再看,恰好和旁邊一個在吃糖葫蘆的女學生四目相對。

女生見到他,眼睛瞪得老大,喉嚨被糖塊噎住,連聲咳嗽不止。

溫鏡璽淡淡一笑,走到女生面前,禮貌地拜托她幫忙轉交給陶符那袋衣服。

女生咳得臉紅或別的臉紅,一邊拍撫心口,一邊滿口答應:“哦哦好的好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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