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裝純和真純

關燈
太子妃今天需要拜見的除了皇帝和兩位貴妃以及他那個不省心的小叔子,還有兩位親王。

這兩位親王來頭就比較微妙了,說起來都是已故康親王的風流帳。

當年康親王與皇後勾勾搭搭,導致他兄長成宗的獨子很大概率是他的種,到太子繼位,皇後守了寡升級為太後,二人更是明目張膽打得火熱,老蚌生珠,三年抱倆。

就是如今被封親王的蕭嶼和蕭鎮,名分上是蕭明玥與蕭明暄的堂叔,至於是不是他們的親叔,那得去九泉之下問做了鬼的康親王和太後了。

這些秘辛只在皇室內部流傳,岐國皇帝胸襟甚廣,兩個弟弟成年以後都封了親王,打發到封地上去眼不見心不煩。

這次太子大婚,兩位王爺受邀前來,各自備了重禮,這種場合作為長輩受太子妃一杯茶還是當得的。

原本新婦入門的規矩是向長輩們跪拜敬茶,但是太子妃身為郴國公主,盡聯姻之責,結兩國邦交,地位超然,不能按尋常嫁娶的禮儀來要求人家,折衷的辦法是夏雲澤只需要給他公公磕個頭,其他人一律奉茶了事。

為此順妃還生了場悶氣,頭一次覺得娶回個身份高貴的兒媳婦不是什麽好事,再加上早晨方嬤嬤添油加醋地告刁狀,把順妃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既心疼太子,又恨太子妃,憋著一肚子火打算找夏雲澤的晦氣。

結果她看到兒子兒媳親密無間、黏黏乎乎地擠挨著走進來,一口險些沒接上來。

這賤婦好生厲害,竟把她高潔無瑕的兒子也攏絡了去!

要不是顧忌著公主的身份,她真是一刻也等不及地想弄死這個小狐貍精!

夏雲澤對此一無所覺,鼻子又開始堵,肚子嘰裏咕嚕,還得撐著旁邊這個身嬌肉貴的太子爺,腦袋脹痛,智商暫時退化成一只草履蟲,就想著快點完成任務回去胡吃海塞。

他還在生長發育呢,一刻也受不得餓。

皇帝和藹可親,笑吟吟地受了新人的拜,賜下重賞,兩位叔王也各有禮物,連一向與順妃不對盤的宸妃都送給他一套珍珠頭面,蕭明暄則奉上一把沒開刃的彎刀,刀鞘上鑲滿寶石,光芒璀璨。

這種彎刀都是貴族女子出行時掛在腰上做飾物的,玩賞意義大於實用價值,蕭明暄的禮也算不功不過,沒借機給他哥送膩歪。

他消停了,有人卻要上趕著挑事兒,妖蛾子最終還是出在了順妃那裏。

她準備的見面禮是一部《女誡》。

還叮囑他要細細研讀,時時自省,修德守戒,謹言慎行,做天下婦女之典範。

薄薄一冊,壓到旁人頭上可能重逾千斤,放到夏雲澤這裏輕得不值一個屁。

只見太子妃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然後轉手就遞給了太子。

這母子倆表裏不一的虛偽勁兒倒是一脈相承,作張作致地膈應誰呢?

他知道順妃對這門親事有諸多不滿,她從一開始就中意七公主,還弄出不少小動作試圖搞砸這樁婚事,可惜事與願違,他還是上了蕭家的戶口本。

形婚原本無所謂,奈何有人膽太肥,我一個背井離鄉的小公舉還沒說什麽,你們倒委屈上啦?

還肖想他七哥?七哥更是個掀桌健將好不好!再說公主又不是你家後院的白菜想拔哪棵拔哪棵!

夏雲澤雖然長得雌雄莫辨,骨子還是個鋼鐵直男,站在男方立場很快抓住了婆媳大戰的關竅——你給我找不痛快,我就拿你兒子撒氣。

他先前跟蕭明暄鬧得不清不楚,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抱成一團,就這樣太子還捏著鼻子娶他進門,所求的不過是他的公主身份,只要他還頂著榮安公主的封號,除非主動作死,旁人誰敢動他一根指頭?

他那個皇帝渣爹就算對他沒什麽感情,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嫁出去的公主被婆家人磋磨的。

與後世那些為了保全夫妻感情而對惡婆婆百般忍讓的小媳婦不一樣,他對太子一毛錢的感情也沒有,人前給夫君面子是不想無事生非,不代表肯容忍哪個不長眼的騎在他脖子上拉翔。

何況太子要當賢德人,豈會與老婆一般計較?鬧到外人面前萬一落個不修內闈的名聲,人設不就崩了嗎?

蕭明玥看到順妃拿出《女誡》就直覺要糟,剛要出來打圓場,就見他媳婦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再幹脆利落地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快得讓人來不及做出反應,就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眾人瞠目,順妃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一時忘了維持端莊慈善的形象,嚷道:“那是讓你看的,你給太子做什麽?”

“我不認識字呀!”他眨巴著水光瀲灩的杏仁眼,一臉理直氣壯的傻白甜,讓人油然生出對牛彈琴的無力感。

眾人無語,蕭明暄掩住唇輕咳了幾聲,忍住噴薄欲出的笑意。

這小東西,天生有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讓人恨得牙癢癢,心裏更癢癢。

他眸色幽深,肆無忌憚地欣賞著小皇嫂收束在玉帶中的細韌腰身,視線又朝下掃了幾寸,手心都跟著癢癢起來。

想在沒人的地方按住打一頓,讓他的伶牙俐齒的小嘴再說不出一句刻薄話,只會帶著哭腔喊自己的名字。

夏雲澤突然產生了被猛獸盯住的錯覺,後頸豎起一片寒毛。

肯定是因為感冒了!

趁血糖還沒耗盡,他決定速戰速決,道:“聽娘娘的意思,這既然是一部修身養德之作,那更應該呈予太子殿下了,誰不知道殿下最重德行,克己崇禮呢?研讀此書,必有進益,是吧,娘娘?”

順妃氣得手抖,一拍桌子:“那是讓女人看的!”

嘻嘻,老子也不是女人,要不要撩起來給你看看?

夏雲澤接著裝純,雖然是回順妃的話,目光卻望向端坐在上首的帝王,語氣平緩,神情不卑不亢:“娘娘何出此言?修德不分男女老幼,明理不論貴賤尊卑,我既嫁予太子,便與殿下夫妻一體,共進同退,斷沒有一家人吃兩鍋飯的道理,既然娘娘贈書,理應與殿下奇文共賞,何況——”

他拖著長音,轉向蕭明玥,對他粲然一笑:“我又不識字,只能請太子殿下多多賜教了。”

太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中嘖嘖稱奇,竟然不自覺地回他一笑,輕輕應了一聲:“好。”

婚前的厭惡與不滿仿佛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消散,連昨夜被捉奸在床的尷尬都顧不上計較了。

他的小嬌妻真是個妙人物,每次讓自己產生了新的認知之後,下一刻又飛快地推翻先前的印象。

怪不得蕭明暄會陷進去,這樣貌美狡黠,滑不溜手的小狐貍,誰不喜歡?誰不著迷?

他想起之前呼延凜說過蕭明暄沒那麽容易得手,現在他開始信了。

除非使用蠻力逼人就範,否則蕭明暄單憑耍心眼可不是公主的對手。

就像昨天晚上,明知道太子妃是故意使壞,卻不能真的下手傷人性命,還得費盡心機把這樁醜事遮掩過去。

就像此時此刻,明知道對方信口雌黃、胡謅亂扯,偏偏乍一聽全是道理,讓人想反駁都覺得心虛。

皇家公主不識字,哄誰呢?

他眼中帶出幾分欣賞,將書遞給隨侍的宮人,神態溫和,甚至帶點縱容,回護之意顯而易見,道:“不識字也無妨,回去我慢慢教你便是,必不負母親的囑托。”

最後還給順妃遞了個臺階,暗示她別再沒事找事刁難人。

再鬧下去,不僅公主要惱,皇帝也會不高興。

特別是拿女子私德作筏子,這不是公然掃皇帝的顏面嗎?誰不知道兩位叔王是怎麽來的?要不要給太後也燒上一本《女誡》讓她老人家拜讀一下?

不托夢來罵你才怪呢!

夏雲澤心生詫異,本以為攤上個軟蛋兼媽寶,沒想到事情還不算太糟糕?

順妃火冒三丈,還想說什麽,皇帝卻拍拍她的手背,開了禦口:“行了,你少說幾句。”

他看向一對新人,拈須點頭,笑道:“草原上的女子颯爽豪邁,巾幗不讓須眉,公主既嫁到岐國,很不必用那些陳規墨俗來約束她,能與吾兒夫妻恩愛,琴瑟和鳴,多生幾個孩兒,就不枉費孤為太子求來的這樁婚事了。”

皇帝一錘定音,旁人還能再說什麽?只能跟著誇啊!

宸妃最會揣摩聖心,也笑著開口:“是啊,公主容貌氣度俱佳,讓我一見就喜歡,暄兒若能求得如此佳媳,我真是做夢都會笑醒,以後都是一家人,公主閑了也常來我宮裏走動走動,千萬別跟咱們生分了。”

我謝謝你一家門!

你兒子也一見就喜歡,叫我去你宮裏做什麽,送人頭嗎?並不想被蕭明暄虐菜望周知!

“而且公主豐姿甚美,有宜男之相,也許過不了幾年,陛下就能皇孫繞膝,享天倫之樂了!”

“哈哈哈!借你的吉言!”皇帝笑得胡子都抖了,夏雲澤頭更疼了,聳了聳鼻頭,努力撐著不讓鼻涕流下來。

借你的吉言,想要皇孫?讓太子自己生比較快!

畢竟他才是被播了許多種的那個,呵呵噠!

殿內彌漫開溫馨祥和的氣氛,人人帶笑,只有順妃臉色鐵青,指甲都陷進肉裏。

在新媳婦面前碰釘子,丈夫兒子還公然給對方撐腰,這種悶虧哪個婆婆能吃得下去?

於是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一道笑裏藏刀的聲音橫插進來——

“公主口才犀利,不愧是將門之後。”開口的是玳王蕭嶼,胖臉上雖然帶著笑,字裏行間卻充滿挑撥的味道:“猶記得當年燕老將軍,陣前叫罵也是一把好手。”

此話一出,皇帝的臉就沈了下來,殿內眾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大氣都不敢出。

兩國交戰多年,燕家軍是他們最頭痛的對手,而燕老將軍晚年受皇帝猜忌,內外交困,殞身沙場,才算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如今當著他外孫女的面提起那些令人不快的舊事,明擺著沒安好心,這是要逼著公主表明態度了。

要麽軟下骨頭向夫家獻出忠心,要麽梗著脖子挺直燕家後人的脊梁。

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怎麽站隊,都討不了好去。

不是丟了郴國公主的體面,就是被夫家猜疑厭棄。

夏雲澤冷笑,用私生活攻擊無效,又想拿他的出身做文章?

“叔王此言差矣——”

“叔王老糊塗了吧?”

他還沒張嘴,蕭家兩兄弟竟同時開口,還對視一眼,然後蕭明暄憑著嗓門大搶過話語權,嗤笑道:“是誰家的後人,論父不論母,太子妃姓夏不姓燕,算什麽將門之後?難不成叔王憑著自己是太後所出,在外也敢自稱嫡宗正溯?”

這番話真是陰險狠辣,字字誅心,讓蕭嶼一臉灰敗,恨恨地閉上了嘴。

他不敢爭辯,萬一出言不慎把皇帝也拖下水,他不僅親王做到頭,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無論流言如何肆虐,皇帝在明面上都是成宗的兒子啊,與康親王一點關系也沒有!

他不禁咬牙切齒,冷汗涔涔,心想蕭明暄這個小畜生真是豬油蒙了心,為維護那小賤人竟然什麽都敢說!

眼看禍水東引,皇帝看向兩位王爺的眼神已經帶出濃濃的不悅。

比起做了他兒媳婦的燕家外孫女,這兩個弟弟才真是魚刺卡進喉嚨裏,拔不出來咽不下去地難受,刺拉拉地不斷提醒他那段不光彩的往事。

當初就不該在太後哭求之下一時心軟留著這兩個小雜種。

這些年不聞不問,倒把他們養得心大了,此次進京到處鉆營不說,竟敢公然編派他的兒媳婦!

別說他對榮安公主滿意得很,就算公主不好,也是他們自家人,輪得著你一個叔王指手劃腳?

殿內一時尷尬得很,宸妃察顏觀色,不疼不癢地斥責了一句:“暄兒,不可對長輩無禮。”

那態度就跟熊孩子闖了禍,家長輕飄飄一句下不為例一樣氣人。

夏雲澤默默給宸妃點了個讚,向前邁出一步,環顧四周,看諸人神色各異,他挺直肩背,流露出矜貴雍容的公主之尊,直截了當終結了這個話題:“若沒有我外祖父浴血奮戰,舍身戍邊,哪輪得到我在此與諸位高談闊論?”

尊嚴都是打出來的,要不是燕家軍驍勇善戰,燕老將軍餘威仍在,岐國還找他們聯什麽姻?早攻破國都把皇子公主們牽豬扯羊一般俘虜過來了。

古有齊大非偶,今有門當戶對,這是岐國皇帝屢派使者求來的婚事,他完全沒必要夾起尾巴做一個戰戰兢兢的小媳婦。

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咱鐵血硬漢就是這麽直!

夏雲澤聲音略略提高,清朗鏗鏘:“我外祖父為國效死,青山埋忠骨,馬革裹屍還,滿腔熱血未涼,何懼他人毀謗!”

“好一個‘滿腔熱血未涼,何懼他人毀謗’!”皇帝拊掌稱讚,想起老對手,惺惺相惜蓋過了新仇舊怨,“燕老將軍一代名臣良將,可惜……”

他嘆了一聲,又轉向太子,感慨萬千:“孤果然沒有選錯人,太子妃膽略與見識皆遠勝常人,吾兒千萬莫要薄待了她。”

蕭明玥也被他那番話打動了,當下朝夏雲澤長揖一禮,正色道:“能得公主為妻,確是三生有幸。”

夏雲澤被他嚇了一跳,趕緊還禮,連稱不敢當。

幾句話就讓老公變迷弟,老實說他也挺詫異。

對太子的印象開始好轉,說不定改天可以喝壺小酒拜個把子,把友誼之花開遍天涯。

還能保證以後不捉你的奸,是不是很劃算?

蕭明暄著迷地看著夏雲澤坦率直爽的笑臉,又看到他哥眼中的讚賞,心中酸辣交集,又是驕傲又是窩火。

你三生有幸個屁,小郎君是我的!

鬧嚷嚷地快到中午,皇帝終於揮手讓他們退下,夏雲澤已經餓得前腔貼後背了,暈暈乎乎地扶著太子往外走。

蕭明玥這一上午已經緩過勁來,被折騰得次數多了恢覆得也快,這回輪到他扶著太子妃了。

新婚夫妻如兄弟——大概這就是相互扶持的奧義?夏雲澤吐了個槽,爬到軟轎上只剩下一口氣。

“皇嫂稍等。”蕭明暄跟出來,遞給他一個銀壺。

夏雲澤抖著手接過來,掀開蓋子眼睛一亮。

那是一壺濃濃的酪漿,溫熱適口,加了許多糖,散發出甜蜜誘人奶香。

口水差點掉下來!

他顧不上道謝,先嘬住壺嘴一通猛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感覺四處飄散的魂魄又聚攏回來。

熊孩子也知道體貼人了,怪讓人感動的。

夏雲澤喝在嘴裏,甜到心裏,喝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漬,把空壺遞還給他。

蕭明暄喉結顫了顫,看他舔舐的動作,趕緊扔過去一張帕子,沒好氣地說:“用這個擦。”

神經病,餓都要餓死了還這麽講究!

夏雲澤吃人嘴軟,乖乖地擦幹凈嘴,順便擤了一把鼻涕,帕子自然是不好意思還給他的,就順手團起來塞到坐墊底下,然後哼哼唧唧地向他道了聲謝。

帶著鼻音,軟膩乖順,撩人而不自知。

蕭明玥還未上轎,聞聲過來一看,憂心道:“怎麽突然病了?”

方才還談笑自若,現在就半死不活,這公主不會與自己一般體弱吧?

夏雲澤瞪了他一眼,都是你的鍋,你還有臉說?

他這一眼不僅沒力道,倒像在撒嬌,讓蕭明暄醋意大發,催促道:“皇兄快送皇嫂回去歇著吧,這一上午也夠累的。”

蕭明玥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問:“下個月你就滿二十了,想要什麽生辰禮?”

蕭明暄一擺手,漫不經心地答道:“皇兄看著給吧,什麽都好。”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夏雲澤一眼,看得他後頸寒毛又開始起立敬禮。

你皇兄要送禮,你看我做啥子?

我真正想要的禮,自會去向小皇嫂討的。

四目相接,他秒懂了對方的言之下意,手臂上泛起一片雞皮。

基佬雷達在腦海中狂響,夏雲澤往靠墊上一倒,表示他要果斷去泡病號,無事勿擾,有事更不要來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