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跨進院子，莫雷便聞到一股濃濃的中藥味。眼睛掃視了一下，見到墻角那邊有一口古井，井口不遠處有一個簡易的竈，是用三塊石頭圍成的。竈裏的柴火快要熄滅了。竈上架著一個陶罐，一股股白色的水蒸氣從陶罐蓋緣冒出來，濃濃的中藥味正是從那裏散發出來的。

長竹桿從屋子裏拿出一個破碗，取下陶罐，倒出一碗湯藥，端進屋子裏去了。

“屋裏有病人？”莫雷問。

“是家母，她已經病了好久了。”矮冬瓜無奈地說。

“怎麽不去找大夫？”

“找過了，大夫給了一些藥。喏，那邊悶著的便是。不過大夫說，現在她身體很虛弱，光服藥是沒用的，需要進補才行。”

“大夫建議怎麽進補？”

“大夫說，用冬蟲夏草，血燕絲，鹿茸，人參都行。唉，家徒四壁，哪裏買得起這麽貴重的藥材？”

“這樣啊……”莫雷若有所思，因為這幾味藥就在門外的馬車上有，那是天山藥館梅山林掌櫃硬要送給他的，如果真如矮冬瓜所說，分一些給他們又未償不可。

站在旁邊的南宮燕忽然說：“你們似乎並不住在這裏。”

矮胖冬瓜看了她一眼，說道：“是啊，這位朋友說得對，我們原本住在五裏之外的牛家村，只因家母常年臥病在床，借了很多債，一時還不起，被債主逼得沒辦法，上個月才偷偷地搬到這裏。”矮冬瓜聲情並茂，說著說著，眼圈竟漸漸紅了，似乎隨時都要落淚。

“能不能讓我們去看看令堂大人？”南宮燕問。

“這……”矮冬瓜面露為難之色，正要開口拒絕。

這時，長竹桿從屋裏走出來，支支吾吾地說：“家……家……家母……母……母，剛……剛……剛喝過……過湯……湯……湯藥，在……在……在……休……休息。”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臉又漲得通紅，好像剛出嫁的大閨女。

“大哥，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就別再丟人了，向我打個手勢就行了，我自然會處理好的。”矮冬瓜埋怨完長竹桿，便走到井邊，對莫雷說，“兩位剛才不是說，過來喝口水嗎？來，我幫你們打水上來。”

矮冬瓜打了一小桶水上來，說道：“來吧，寒舍簡陋，沒茶沒飯，只好用井水招待各位了。還好這口井的水甘甜可口，清涼溫潤，絲毫不弱於珍貴的烏龍茶。如果車上帶有水袋，不妨去拿進來，把它裝滿了，在路上喝。”

馬車上確實有水袋，莫雷出去拿了進來，順便包了一些冬蟲夏草、血燕絲和麝香，雖然知道那兩枝千年人參藥效是最好的，但他打算帶回去孝敬爹娘，因此沒有拿出來。

莫雷把水袋交給南宮燕，叫她打水，然後把藥材包交到矮冬瓜手上。

“這……是什麽？”矮冬瓜茫然地接過，不解地問：“這是？”

“這是冬蟲夏草、血燕絲和麝香，至於怎麽使用，你問問大夫吧。”莫雷道，“希望令堂大人能快點好起來。”

矮冬瓜和長竹桿對望了一眼，半信半疑，信的少疑的多。顯然莫雷的善心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力範圍。

“難道我還會千裏迢迢專程跑到這個地方來騙你們嗎？”莫雷笑道，“別懷疑，你把東西給大夫看了下就知道真假了。”

莫雷話音剛落，只聽見“咚咚！”兩聲，矮冬瓜和長竹桿雙雙跪下，對著莫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你們這是……”莫雷一時手足無措，自出谷以來，這已經是第二次被動地接受人家磕頭了，第一次是在悅來客棧。

磕完頭，兄弟倆感激涕零，淚流滿面。

“敢問好漢尊姓大名？”矮冬瓜哽咽著說，“我們窮困潦倒，無以為報，只有記住好漢的大名。”

“他叫莫雷。”

突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家吃了一驚，發現一個道長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就是剛才長竹桿端湯藥進去的那間房門口。

只見他頭戴灰色道冠，身穿灰色道袍，腳踏灰色道鞋，手拿一張白幡，白幡上寫著“神蔔”兩個濃墨大字，字跡圓潤飽滿，遒勁有力，就象他的臉形一樣。他慈眉善目，長須飄飄，仙風道骨。

好一個道長！

“他叫莫雷，你記住了嗎？”道長微笑著再說了一句，大夥這才驚醒過來。

“道長，您是……”矮冬瓜問道。

這時，莫雷忽然發現自己身側多了一個人，側頭一看，原來是南宮燕裝好水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自己旁邊，此時雙手正抓緊自己的手臂，身子慢慢往自己背後躲。莫雷感覺到她的手微微顫抖，似乎恐懼到了極點，當下心中一凜，隱約猜到這個道長大有來頭，而且並非善類。

“貧道姓楊。”道長依然滿臉微笑，有說不出的和藹可親。

“此人是個大魔頭，人稱‘滅絕人寰’楊白幡。”南宮燕在莫雷耳邊輕輕地說，她聲音細如蚊蠅，吐氣如蘭，令莫雷耳根又麻又癢。這本是最容易令人興奮的舉動，可是莫雷此時卻絲毫沒有興奮的感覺，他從南宮燕的語氣裏聽出了無限恐懼。

“沒錯，還是莫雷背後的那個女娃有點見識，”楊白幡依然滿臉笑容。

莫雷心裏一緊，面色一變，暗暗叫苦：天啊，這是什麽人？南宮燕在我耳邊說話的聲音這麽小，他竟然聽到了。從我所站的位置到楊白幡所站的門口，少說也有三四十步遠，這麽遠的距離，這麽細的聲音，他竟然聽得一清二楚。這麽厲害的人物，一眼便看得出南宮燕是女扮男裝，這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莫雷可沒聽說過“滅絕人寰楊白幡”這號人物，心裏的吃驚也只是一下子的事。

此時，他已經恢覆平靜，淡淡地說道：“沒想到我莫雷無名小卒一個，竟然被道長一口便叫出名字來，當真榮幸之至啊。”

楊白幡哂然一笑，說道：“莫雷公子過謙了，力挫止氏三雄，蕩盡淩雲山寨，殺人如割草，砍頭如摘瓜，要是這等身手還算是無名小卒的話，那麽，普天之下恐怕就沒有人敢自稱自己是名人了。”

莫雷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恐怕要兇多吉少了。

因為此人既然號稱“滅絕人寰楊白幡”，當然不會是什麽好鳥，而且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一些事跡。雖然“力挫止氏三雄”這個大高帽含有大量水份，但人們往以訛傳訛。那天，止武當著上千人的面問自己名字，自己也沒想那麽多，便告訴了他，想不到，這樣一來，所有的功勞竟全都扣在自己的頭上了。

望著站在門口依然笑瞇瞇的楊白幡，莫雷終於明白何謂“道貌岸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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