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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寒山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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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瞻不說話,一雙深洞似的眸子黝黑地凹著,如同歷史系的那個黑洞,幽幽透出飄渺的異光來。他這兩月被折磨慘了,先是關在牢獄裏,待梁國俘虜入府後,又和他們一起成了府奴,被派至各處當差。

步瑤低聲:“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吳瞻黯然瞧著這位曾經讓自己心口發熱的師妹,心口除了熱竟也混雜著寒意,與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若說在明城初見時她就如一瓣桃花,柔婉動人,明燦燦地灼人眼眸,那麽今日他竟瞧呆了。

清冽月華下,她披著油光鋥亮的銀鼠皮大氅,皓腕上縈繞的是價值連城的古玉絞絲鐲,如雲輕綰的發髻上淩空橫貫幾支拇指大小的藍寶石金簪,映著她瑩白光潔的額頭,與靜若深潭的明眸。

這樣的氣勢,這樣的雍容,他終於知道了,他的師妹月步瑤便是傳說中高澄的女人,也就是歷史上從未現身的蘭陵之母。他不是對這樣的題目不感興趣,讀本科時也曾查閱許多資料,只在一本城南書店淘來的雜記中見到一句:“澄有一妾,甚愛,為卿徹查其妻馮翊公主,並於國內懸賞千金,後尋無蹤,澄戾,牽連無數。”當時他苦於未有新證,更無書提及這位妾室曾經生子,不了了之。他終於想明白了許多事,可嘆,也許他沒機會回去了。

連阿伊娜都有幾分緊張,不覺捏了捏步瑤的手臂,眾人誰不知新任渤海王的性子,這幾句話若傳到他耳中,在場之人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

步瑤反手輕輕撫住阿伊娜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拍著,似是安慰,又似自言自語,“沒事的,三日後,你去法琳寺,找慧寶和尚,怎麽去你自己想辦法。”

吳瞻再回頭時,花園裏已空無一人,只有幾株梅樹,在九曲回腸的幽暗小路中哆嗦著,似是有人來過。他心頭一凜,忙不疊拾起手中放下的活計,朝著馬廄去了。

寒風瑟瑟,那人的鷹鉤鼻笑得皺起來,“去,給我查。”

深冬時分,萬物雕敝,轉眼已是臘月了。

高澄的眉目這幾日舒展了幾分,此前慕容紹宗與侯景幾番試探,雙方死傷慘烈。慕容紹宗沈下心思不再一味進攻,而是拉長了戰線,拖延著時間,深溝固壘,只等侯景之軍內部分化。

果然,侯景的人也撐不住了,其將司馬世雲來降,稱侯景糧草將盡,不但要突圍逃走,且誆騙將士說,你們的眷屬都被高澄小兒殺光了,不如隨我突出重圍,來日替他們覆仇。慕容紹宗深知時機已到,正面出擊,在陣前對北鬥七星披發賭誓,保證侯景部將家眷仍在。侯景陣營分崩離析,這場大戰也打到了尾聲。

窗外小雪簌簌,高澄將步瑤攬在自己的鬥篷之下,似事不關己,語氣極為溫和,將這段戰事細細講給她聽。步瑤擡眸,瞥見他長眸下淡淡一點烏青。

步瑤心知,男人的確鐘情於權力,那是實。可高家人還有一層執著,那就是名。

他們不但渴望登上權力的巔峰,還渴望名正言順地統治這個國家,將高家的權力合法化,並成為可傳承的東西。為此,高歡已經拼了一輩子,高澄正是那個接力者,踩著父親的肩膀,帶領高家走入家族的另一階段。

只可惜……

造物弄人幾個字,說來簡單。可擺在眼前,又是那麽無力。

佛家說緣起法,“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

萬物之間的聯系千絲萬縷,人身處其中,不論佛家、道家都會感慨身處命運交織的系縛裏,再強的意志、再多的努力也許就被一只蝴蝶的振翅改變了軌跡,更何況高家人這樣強的執著。看似走上了命運高點的高家,即將走向荒唐的終點。

可這樣的道理,步瑤說不出口。她只能緊緊擁著這個昔日倔強高傲的少年,如今霸道陰鷙的渤海王。

“阿惠,若他日你為我刻碑造像,你會選在哪裏?”面龐一片淋漓,她輕輕笑著。

高澄狹長尖銳的眸子看向遠處的孤月,薄而鋒利的唇線抿著,“自是我的墳冢裏,帝後該同葬一處。你選一處好山好水,他日我在此為你立後傳。”

他骨節分明的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吾生於亂世,長於權謀之家,見慣殺戮,亦擅於心計。吾所求者,本為一食一屋,一妻一家。天不遂人,大道不存,若順水飄零,乃一螻蟻爾。唯有逢殺便殺,逢謀便謀,做這亂世的主,撥亂世之反,才是我這一世安身立命之所在。”

“阿惠,你若做皇帝,必是這世上最好的皇帝。”

是了,除卻後期他的殘忍暴戾,他不失為一個好皇帝,身為高歡的兒子,政軍都牢牢握在手中,又懂得吏治之道。若他真的做了皇帝,百姓安穩,北朝的歷史會不會改寫。

高澄垂眸,“你倒難得肯誇我一句。”

腰間的手逐漸滑至肩膀,高澄埋首於她溫暖柔膩的頸項,淺啄深吻,聽得她道:“阿惠,給我們的孩子取個名字罷。高家的孩子,都以美玉命名,你說他叫什麽好呢。”

高澄用尖秀的鼻尖抵住她的面頰,嗤道:“什麽美玉,我父親的執念罷了。我們的孩子,若是男孩,就叫懷朔,我出生在那,我父親自那裏起兵,那是我們高家的根。”

“若是女孩呢?”

“這一胎,你先生男孩,下一胎再生女孩。”高澄不容置疑道。

“你說生男孩就生男孩,你也太霸道……”

話未出口,就被堵在喉嚨中,高澄奸笑道:“這是你欠我的。”

“若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洛陽,以後那裏會是她的封地。”

步瑤眼前一片模糊,她笑著,“還從未有過洛陽長公主呢,哪個皇帝肯把都城做了女兒封地。”

高澄灑然一笑,“我高澄。”

寒山一戰的捷報隨後傳來,自慕容紹宗對著北鬥星發誓,跟隨侯景的北人紛紛動搖,他們並不遠跟著侯景南渡。步瑤記得,北朝曾有北鬥七星信仰,各地發現許多北鬥祭壇,經老師們斷代便是南北朝時期的。

侯景率八百殘兵,南渡淮河,投奔了南梁。高澄並不是全無所知,慕容紹宗既然大勝,又如何追不回這八百殘兵。不過是兩位老將都懂得“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不想自己再度處於可有可無的地位罷了。慕容紹宗的捷報也說得十分有理,“歸師勿掩,窮寇勿追。”

高澄看了不過笑一笑,所謂君臣,這些道理早就刻在骨子裏,他們都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他提起筆,封了慕容紹宗為永樂縣子。

心腹大患侯景解決後,元善見也慢慢坐不住了,也許他心知自己怕是連傀儡皇帝也做不得了,待步瑤懷胎四月之時,聽說皇帝連九錫都備好了,準備賜予高澄。

正思慮間,玉蘿來報,“王妃,去法琳寺的馬車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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