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顏上了車，看著不像是去督軍府的路，便問道：“何副官，我們這是去哪裏？”

何副官坐在副駕駛座，微微轉過了頭答道：“到了您就知道了。”

“不是去督軍府嗎？”有一點不安。

“那邊的事情比較緊急，督軍大人吩咐過，還是請五少奶奶先過去。”何副官還是那副語氣，繞著彎忽悠人。這答了跟沒答一個樣！

手扶著車窗，身子靠前些朝他說道：“何副官，我要去督軍府。”

何副官扯了扯手上的白手套，“齊少奶奶，事情處理完了，督軍大人會去見您的。”

“何副官，要是你們現在不去督軍府，我馬上就跳下去！”雙手已經抓住了門把兒，膝蓋向外了。

車正行駛在一座沒有護欄的石板橋上，何副官不敢再隨意敷衍，思量了一下，還是讓開車的兵官掉頭回了城裏的督軍府。

方秀顏坐的那輛車進了督軍府。

葉青龍正在書房裏玩賞字畫，見何副官領著方秀顏進來，收起了那些玩意兒，禮貌接待，“方小姐，請坐請坐。”

方秀顏不想再與人周旋，幹脆地質問道：“督軍大人，既然是您請我，為什麽讓何副官開車去郊外？”其實何副官在齊府的時候，她大約知道事情是真的像她擔心的那樣發生了，只是不太確定嚴不嚴重。

“郊外比較好安排不是嗎，方小姐？”葉青龍轉著大拇指上的玉戒指，“這種事情要隔離處理。”

“督軍大人既然知道這是很危險的事情，為什麽還要找我這麽一個完全不靠譜的婦道人家？”

葉青龍笑了出來，“齊家五少爺的病不就是你這麽一個心思細膩的婦道人家治好的，對嗎？”

方秀顏上次就跟他解釋過，齊致常的病不是她治好的，是鄰鎮和春堂的大夫。“督軍大人……”

葉青龍盯著手上的戒指，接了她的話，“方小姐，只要你處理好了這個事情，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葉某人一定辦到。”

方秀顏前兩天就在考慮，如果事態發展，督軍大人不來找她，她自己或許也會主動找上他，但是要等齊致常回來之後。

現在葉督軍既然已經提出來了，她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督軍大人一言既出。”

葉青龍豪爽地接口，“駟馬難追！”

方秀顏正襟危坐，眼神從葉青龍大拇指上的玉指環挪到了他威嚴的側臉，鏗鏘有力，一字一句說道：“免除齊家將來十年的軍餉賦稅。”

葉青龍停住了轉動的戒指，緩緩將視線移向坐在椅子上的方秀顏。

他另一只手上的雪茄快要燒盡時，終於答應了她。

“我需要您的承諾。”方秀顏起身不是離開，而是走到了他的書桌前，揭開了硯臺，拿下一旁懸掛著的上好毛筆蘸了墨，潤潤，遞給他。

葉青龍深沈地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方秀顏，就像當初他第一次在齊家見到齊致常一樣。

都不是省油的燈。

接過毛筆，將筆尖擱在硯臺邊蹭掉多餘的墨水，寫下了交易書。

方秀顏拿起那張薄薄的信箋紙，待晾幹了葉青龍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後，離開了。

站在樓上一直看著的葉歡卿走了下來。望著窗外遠去的車子，幫她父親洗幹凈了毛筆，重新掛回去。

自從她送給父親一只派克金筆後，父親再也沒有用毛筆寫過文書，只是起興時用來散散閑情雅致的。這個膽小怕事的方秀顏，恐怕不是她那天在街上見到的那個模樣。

“爸，這個方小姐是誰呀？”

葉青龍剪了另一只雪茄，“方秀顏，齊家的五少奶奶。”

“原來是齊致常的太太啊。”不是足不出戶嬌嬌滴滴的府院大小姐嗎？

“女兒啊，我看最近你和齊致常走的很近哪，怎麽？”葉青龍話沒說得太明，吸了一口雪茄。

葉歡卿掛好了毛筆，摸摸盒子裏的另外一根雪茄。“爸，現在齊致常喜歡著我呢。”

葉青龍擡個下巴指了指窗外，“那個女人能為其豁出性命，難道你指望齊致常那小子能為了你拋棄齊家？”

葉歡卿沒說話，摸著旁邊那把剪雪茄的小剪子勾了勾嘴角。

齊致常和齊致遠一起回齊府時，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了門口迎接他們。

前後有序得站在門前，但他沒有見到朝思暮想的人兒。

問她去哪裏了，只有他爸一個人告訴他：她去祥慶園看戲去了，聽說那裏來了幾個綠眼睛的洋人。

有絲歡喜她恢覆到了以前那個愛玩愛新鮮的樣子。本想去祥慶園找她的，可家裏已經備下了一大桌的酒菜，他和齊致遠好不容易脫險回來，都勸他先吃完飯再去吧。

想想，她肯定不會餓著自己的，還有碧玉那個吃貨在她身邊。

吃完了飯車子立馬出發去往祥慶園的方向，路上被阿順截住了，說工廠那邊出了一點兒小狀況。

明天就要拉貨去蘇城了，不能出一點意外。

齊致遠已經被安全地放了回來，大嫂也給了贖金。他完全可以拐拐，不去遵守當初和居三笑協調來的這個交易。但是他也希望有個地方能試驗他產品的成果，現在不僅能測試成果，還能上場殺敵，一舉多得。

所以，他一定要遵守這個承諾。

葉歡卿坐在貨車上，一只腳垂下來晃蕩，手裏把玩著一把槍，見齊致常來了，拉下環，便舉起槍對著他。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只有齊致常照常瀟灑地走到了她面前，拉了一把她的長筒馬靴，扯了她下來。“葉小姐，幾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齊少爺，這貨要拉到哪兒去啊？”

“試驗。”齊致常簡單明了地回答她，拿了她手裏槍，放回了車裏。

“沒有我這個神槍手在身邊，能證實你這玩意兒的效用？”葉歡卿手裏空了，就隨意撥拉著他的領結。

齊致常擋開她亂來的手，“就是因為你是神槍手，所以體現不出我的天賦。”

阿德抖著嘴皮子，不屑這兩人兒的自吹自捧。

齊致常和葉歡卿兩個人走遠了些，沒讓阿德他們跟著。

葉歡卿脫了皮手套，“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齊致常撥正了領結，側了她一眼，“那也要你家老頭說話算話。”

葉歡卿忽然想起前兩天在她爸爸的書房裏，方秀顏要求的事情。嘀咕了一句：“沒想到你們兩個都不怕我爸爸。”不僅不怕，還很囂張。

“兩個？還有誰？”齊致常跟著問了一句，但是她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沒什麽，然後騎上她那匹拉風的白馬走了。

齊致常讓阿順和阿德再點驗了要運往蘇城的那批貨後，當天晚上就歇息在了工廠的那個小辦公室裏。

晚風習習，春意盅然。

方秀顏就怕刮風，這樣病菌更容易傳播。

那天她跟督軍談過之後，何副官就把她送到了郊外的一個破舊宅子裏。這裏有四個病人和一個瞎了眼的老太婆。

有一個病人是她第一次去督軍府見過的，他是第一個，沒想到就隔了幾天，已經發展到了四個。

何副官說，需要什麽就寫下來，紙條掛在門口的枇杷樹上。到時候自然會有人把東西送過來。

四個病人隔開放在了宅子左邊的一排小房間裏，方秀顏和瞎眼的劉婆婆住在東邊轉角一個屋裏，對著角門，空氣流通，光線充足。

其實方秀顏真的不知道怎麽去照顧這些被傳染的病人，看著他們枯萎幹癟的臉，眼窩深陷，嘴唇脫皮嚴重，只能每天多次定時的給他們餵水，讓劉婆婆盡量做一些清淡的湯水。

就像又回到了齊府後宅子的生活，天天用酒洗澡，安靜地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不能離開院子一步。

每天放完紙條就站在樹下待一會兒，總希望除了紙條藥材和食物，會有別的東西出現。

齊致常再次去蘇城時，齊老爺就派人去督軍府打探消息，為什麽還不把方秀顏送回來？經過多番打聽，終於知道方秀顏根本就不在督軍府裏了。

五天之後，齊致常披星戴月的趕了回來。把府裏找了個遍，逮了一個人問，五少奶奶去哪裏了？

那下人告訴他，他已經很多天都沒有見過五少奶奶了。

最終紙包不住火，齊老爺說了，是督軍府把人接走了。

齊致常聽完之後，火冒三丈，為什麽他那天回來的時候不告訴他！為什麽到現在人還不送回來！

齊府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方秀顏為什麽會去督軍府，為什麽到現在還不回來。現在又去了哪裏？齊大少爺剛剛才從綁匪手上救了回來，這裏的齊家五少奶奶又被督軍府帶走不見了人影，連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齊致遠站了出來，“致常，先別發火。我這就去督軍府。”

“我跟你一起去！”齊致常徑直往外沖。

齊致遠急忙拉住他，“致常，你先冷靜下來，去她經常去的地方找找。我再去托其他人問問。”

他能去哪裏找，上次是在梧桐樹下找到的她。這一次，他們沒有吵架，沒有冷戰，沒有負氣，能去哪裏找？

站在院子裏，手足無措。

她為什麽會去督軍府？他們上次吵架的那天，她也去過督軍府，但沒有承認。

“碧玉。”喊了她的貼身丫頭過來，“上次少奶奶為什麽去督軍府？”

“姑爺，我也不知道。”

齊致常現在最討厭別人跟他說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還是在保留，還是沒有對他敞開。

齊致常扯掉領帶，怒目瞋視碧玉，然後還有阿德。

阿德小心地挪到碧玉身邊，拉她的袖子，“你快把你知道的都趕緊告訴少爺！”上次踢倒他大腿上的淤青塊還沒完全消散呢。

“姑爺……”猶豫地開口，“小姐和我上次在街上買東西，何副官帶著督軍府的人突然就出現了，什麽也沒說就把小姐帶走了。然後，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督軍大人就帶著小姐去了一個房間裏，不讓我跟著。”

“他們都說了什麽？”齊致常已經沒有多少耐性了。

碧玉嚇得腿軟跪了下來，“姑爺，我真的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何副官把我喊了出來。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就回來了，小姐什麽也沒跟我說。後來我也問小姐，可她什麽也沒告訴我。前幾天她臨走的時候就讓我轉告您，她去督軍府了，她會等您回來的。”

齊致常坐了下來，閉眼用力地捏著眉心。

“哦，還有，姑爺。”碧玉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支起了些身子，“小姐被帶走的那天，她買了很多藥材。”

“她買藥做什麽，病了？”

“沒有沒有，她說以防萬一。”

月明星稀，寂如深海，渾然難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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