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出於本能的, 唐修無聲地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聲音頓時變得清晰了起來。

“永遠出不了道怎麽了？我就願意當一輩子練習生。”

“呵呵，如果你真能像你說的這樣，我今天不至於連首輪安全區都進不去吧？”

“你少來！”

——這聲暴喝讓整個走廊都充斥著回聲，王致猛地回頭，卻見樓梯間的門緊緊關著，外面就是空蕩蕩的走廊。

他嘆了口氣, 又轉回身去，咬咬牙說道：“我不想再和你吵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 我的夢想我會堅持下去的，即使到最後也無法實現，我也會堅持下去的！”

掛斷電話後，王致面對窗口站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砰砰狂跳的心臟終於平靜下去，他一把推開窗, 深吸一口冷風，長長地嘆了口氣。

夜光號碼牌上是紅色的二十四。紅色，代表著危險，如果一周後的淘汰賽無法生存, 那麽這場屬於他的戰鬥就會提早結束。一百五進五十，這個倒黴節目每一輪砍人都砍得太狠了。

王致想到這裏就煩亂得要命，他下意識想要摸煙出來，然而手碰到癟癟的褲兜才反應過來個人物品早就被收個七七八八。他擡手揉亂自己的頭發, 狠踢一腳墻，轉身走了。

在他離開樓梯間後，防火門外閃出一個人影。唐修平靜地註視著他離開，黑眸沈靜不摻一絲情緒，卻帶著些許思考。

這家夥很不對勁。

收手機是節目組要求，他的手機是哪來的？

根據今天在洗手間聽到的別人議論，他之前去別家小公司面試被刷掉，然而沒過多久就簽進了大公司太娛，這又是什麽操作？

假如王致真的是個有後臺的人，那麽或許可以解釋這些，但圍繞在這個人身上最大的疑點其實並不是這些細節。

——看他平時的步態，應該不見得身手多麽矯健。今天洗手間裏那兩個人也說了，他連小公司的考試都沒有及格。然而今天下午的初考核這家夥的表現卻很不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基本功紮實，這就夠反常了。可更反常的卻是，他竟然沒能上位。

這個人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個矛盾，矛盾套矛盾，充滿了不合理。

唐修深吸一口氣又嘆出，突然覺得有點好玩，他瞇起眼回憶了一下方才王致下樓的步態。下腳深淺不一，動作虛浮輕晃，這家夥如果不是真的先天不足，那就是身上有傷。

老祖宗挑唇笑了笑，轉身往電梯間走。

老祖宗是踩著剛好半小時的最後一分鐘回到分配好的練習室的，C組其他隊員都到齊了。李瑞明沖他招手，“你跑哪去了？”

“去了趟洗手間，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C組成員都很友好，紛紛說沒事反正也沒遲到。唐修和大家圍成一個圈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李瑞明清了清嗓子，帶著試探環視一圈隊員，“那麽，一周後的舞臺《宗師》我們組要爭奪第一名，人人都拿那百分之五的bonus，大家沒問題吧？”

“當然啦，我們組很穩啊，有唐修還有你。”一個金色頭發的大男孩笑出一排虎牙，“前輩，我知道你啊，我特別喜歡你一月發行的單曲，rap好炸。”

坐在他旁邊戴著綠色美瞳的男生跟腔，“是哦。瑞明哥是出道藝人，唐修就更不用說了，韓楊導師都沒挑出錯，我們三個保持跟上，第一肯定是我們的。”

最後一個人性格似乎有些內向，他點點頭表示讚同，沒有出聲。

“那麽，我們等會放著音樂，大家領了各自的part自行扒舞，兩小時後再一起合，OK嗎？”

小虎牙問道：“我們怎麽分？”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鐘，李瑞明舔舔唇，“《宗師》這個舞規整性很高，除了主舞之外，其他人的動作全部一樣，我們就選一個主舞出來吧。”

“讚同。”美瞳男笑嘻嘻地舉手，“我先聲明，扭胯那個我做不來，我身體特別硬。”

李瑞明聞言笑了，像是松了口氣，“沒事。”

小虎牙想了想，小聲道：“其實主舞扭胯那個動作我剛才偷偷試過了，上身穩住下身動本來就很難，它還要求力度，我一用力就抽筋……”

沈默的男生說道：“嗯，我不太敢做C位，我有生理性緊張。”

老祖宗心裏嘆口氣，這一組確實，除了李瑞明之外另外三個都很弱。不僅實力差一些，就連性格都軟趴趴的。

不過這個李瑞明，倒是一個很進取的人。

唐修擡眼看向李瑞明，李瑞明剛好也朝他看過來，猶豫了一下說道：“你行嗎？”

老祖宗坦然笑，“動作不難，做肯定沒問題，但我對位置沒有偏好，你們選好了剩下的留給我就行。”

李瑞明糾結了一下，“其實我有點想挑戰一下主舞，我已經有很多舞臺經驗了，臺風穩定，既然大家都這麽想爭百分之五的bonus，我覺得選擇我是比較穩妥……”

老祖宗笑道：“好的，沒關系，你做主舞。”

李瑞明長舒一口氣，笑道：“謝謝大家。”

唐修把最靠近中間的練習位讓了出來，一個人站在角落裏。《宗師》的舞步大家都覺得難，是因為這支舞對力與柔平衡的要求非常嚴苛，過一分蠢，少一分娘。然而這對老祖宗來說卻完全不是難事，這具身體跟著他萬年，他站定擡腕一個側身，便已經是力與柔平衡最好的定義了。

訓練房的音響給力，音樂放出來很有感覺，正前方垂下的投影儀上放著demo，大家分別跟著扒舞找感覺。

轉身，踢踏踢——推手，w□□e，回環——

老祖宗心不在焉地跟著demo練，一遍走下來動作已經記熟了，第二遍時其他幾個人還在死盯著屏幕試圖用視線拆解動作，老祖宗已經能很完整地跟著走下來。

小虎牙突然暫停了音樂，嘆氣，“不是我說，修哥，你也太神了吧。你們武林中人都這麽牛掰的嗎？”

一直沈默的那個男生氣喘籲籲地舉起手，“我申請慢放，太快了眼睛跟不上。”

美瞳男默默舉手，“同意。”

“那就慢放吧。”唐修沒什麽意見，喝了口水擰緊瓶蓋，站到大家面前，“我差不多了，你們來練，我可以幫你們看一下。”

眾人，“……”

老祖宗又轉頭看了一眼邊上的李瑞明，問道：“我剛看你扭胯動作也很艱難，這個動作極具力量但又很柔和，訣竅是用側腹起勁。你可以想象用腹部的肌肉去調動胯骨，把胯骨送出去，再用胯骨去帶腿。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李瑞明深呼吸兩次，按照唐修說的慢慢做了一下，推出去的半圈好了不少，收回來的時候抽筋了。

他捂著側腰臉都抽在了一起，想要躺下但還礙著面子不想表現得太難受，整個人如同一只縮脖子鳥，杵在原地僵硬著。老祖宗嘆口氣，走過去一手扶著他另一側腰，另一手精準地敲擊了他身上一處穴位，緩緩施力揉下去，溫聲問道：“有沒有好一點？”

李瑞明深呼吸——“好……一些……”

“嗯。你不要急，可以先慢動作拆解來，先練推半圈，熟了再練收半圈，之後合起來，然後跟著音樂調整節奏和速度。”

李瑞明下意識擡頭，老祖宗認真和他講解著拆分動作，睫毛垂下來，襯著那雙黑眸更加沈靜。

這個人好像就是這樣的，沒什麽表情和情緒，若說他高冷，但他卻又很好脾氣，不輕易發怒，也願意遷就人。

“瑞明？”唐修詢問地看著他，“走神了？”

李瑞明猛地回神，老祖宗雖然沒有疾言厲色，表情也沒有變化，但那一瞬間他卻突然覺得渾身冒汗，竟然結巴了，“沒，沒有，我記住了，好我試試。”

唐修嗯了一聲，也不說破，走回前面拍拍手，“來我們慢放demo拆解動作來一次。”

四個小時後，墻上的電子時鐘顯示到晚上十二點。

其他幾個練習室的選手紛紛拿著外套準備回去休息，每個人都一身汗，走廊裏各個練習室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眾人路過C組這一間，見裏面的燈光還亮著，不由得都往裏面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打緊，看的人都驚住了。

投影儀已經收了起來，這一組的超人們裸放著音樂，唐修面對鏡子站在前排，正帶著另外三個人跳。他們的動作已經非常完整，節奏點踩得很準，完全不像是只練了一晚上的樣子。

“我去——”張思庭從人堆裏擠出來，看了一眼領舞的唐修，“人比人真的……”

他沒把話說完，因為有點傷自尊。

人堆裏突然有人猶豫著說道：“唐修為什麽不跳C位啊？他這麽強，C位給別人？”

張思庭聞言往角落裏看去，李瑞明正一個人孤獨地連著扭胯那個動作，看他表情的沈重和動作的僵硬，並不比別組的主舞選手輕松到哪裏去。

張思庭擺擺手，驅散眾人，“管人家組那麽多事幹什麽？你們跳ABDF位的跳的和人家一樣好了嗎？散了散了。”

聽到外面的聲音，剛好走完一遍，唐修停了下來。

“很不錯，大家早點休息吧，明早九點還是這屋，都別遲到。”

“好的修哥。”

“好的前輩。”

“辛苦了修哥。”

老祖宗淡淡微笑，“快回去吧。”

他等人走的差不多，拿了衣服去拍拍李瑞明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起來再看看，說不定比現在好。人的身體有一個消化能力，急於求成永遠都是不可取的。”

李瑞明嗯了一聲，情緒有些低落，“好。”

兩人關了舞蹈房的燈，李瑞明擡腳往電梯走去，然而唐修卻拉了他一把。

“怎麽？”

老祖宗笑道：“好奇，那些沒進安全區的人在哪練舞？”

“樓下練習室啊，他們要準備個人solo，一周後再PK。我們只是爭一個bonus，而他們更殘酷，下周三進一。”

唐修嗯了一聲，卻說道：“陪我去看看吧，就當走走。”

李瑞明頓了頓，點頭，“好。”

兩人下樓之後才深感無語，這些下午還屈辱忍淚一副誓要努力到死的英雄們都已經回去睡了，整個一層幾乎都是黑的。李瑞明推了幾間舞蹈室的門，擺擺手，“回去吧，沒人了。”

唐修奇怪道：“王致也不在嗎？”

“回去了吧，這層已經空到說話都有回聲了。”

“唔。”唐修跟他回頭，一邊往電梯口走一邊卻像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嘆口氣，“他挺可惜的，我本來以為他穩進，他今天表現其實很好，也不知道怎麽了……”

李瑞明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唐修，只是飛快一眼，又轉回頭去，淡淡道：“他選的舞可能太花哨了，我聽說韓楊不喜歡炫技的練習生。既然是考基本功，做好基本功就夠了。”

“哦？”老祖宗挑挑眉，笑道：“我竟然看錯他了。我觀察他今天的舉動，還以為他很喜歡奇才怪才呢。”

李瑞明牽了牽嘴角沒再說話。

回去後王致果然已經在宿舍了，他背對著眾人面朝墻躺著，張思庭噓了一聲，指指他，小聲道：“睡了……”

李瑞明無聲點頭，輕手輕腳地拿著洗漱用品出去了。唐修在背後看了王致一眼，去桌子上拿了自己的東西，路過床腳順手拈出床墊下的手機揣進兜裏，沒被任何人看見。

王致在裝睡。常人不覺得，但習武之人一聽便知。

不過他的尷尬情況大家都能理解，老祖宗也不覺得裝睡有什麽。他去廁所進入隔間，插好門，打開了手機。

江橋好幾條短信頓時湧了進來，啰裏八嗦一大堆，老祖宗盡量快速地看了看，最後一條是個問句。

——“怎麽樣？”

老祖宗輕輕笑了一下，回覆道：“還能帶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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