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宥站起來，看都沒看那兩人一眼，徑直走到淩沐薇面前。

“淩總。”她禮貌打聲招呼。

“景總，”淩沐薇微笑頷首，“一陣子不見，景總氣色愈發好了。”

“謝謝。”景宥道。

姜笙言方才跟著景宥一起過來，此刻笑著沖淩沐薇打了個招呼。

淩沐薇的目光在兩人的衣服上掃視、停留片刻。

“景總和姜秘書蠻有情趣。”她笑吟吟說。

“這話怎麽說？”景宥發問。

淩沐薇：“我跟我太太結婚那麽多年，一次情侶裝都沒穿過。”

景宥：“這不是情侶裝，剛剛逛街隨手買的而已。淩總不要誤會。”

罰站的茍佳雄像是終於找到癥結，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從淩總剛剛的言談中，他大致猜出這個年紀不大的女人應該是個老板角色，姜笙言是她的秘書。對方或許是因為被誤會和姜笙言的關系，才刻意針對他們夫妻。

“那是我眼拙了。”淩沐薇賠個笑。

覆又提議：“要不我們先落座？”

“嗯。”景宥輕輕點一下頭。

姜笙言後退一步，側身讓路，擡起一只手做出個請的手勢。

淩沐薇彎唇，“景總請上座。”

景宥也不客氣，走到主位。待姜笙言拉開椅子，坐進去。

姜笙言沖侍者笑著說：“你好，可以上菜了。”

“好的女士，請稍候。”

穿旗袍的侍者用對講機下達上菜指令。

淩沐薇看著茍佳雄笑呵呵道：“小茍，人家景總都有人給拉椅子。”

茍佳雄會意，上前為老板拉開椅子。

淩沐薇坐下去，看了眼楊晶晶，道：“這位是你的太太吧？我剛剛進門的時候看到你們跟兩根柱子一樣杵在景總面前。這也太失禮了！”

“淩總教訓的是，我下次會註意。”

茍佳雄不是初入職場的人，自然知道不能在老板面前表現出被人家刁難，唯有打碎牙往肚子裏咽。

淩沐薇也沒說讓茍佳雄和太太坐的話，只說：“我來介紹一下。”

她笑著看向景宥，“我們公司產品一部的部門經理茍佳雄。”

景宥看茍佳雄一眼，對淩沐薇真誠發問：“你們公司的部門經理又是狗又是熊的，淩總一定很喜歡動物了。”

茍佳雄聞言，下頜肌肉收緊幾分。

旁邊楊晶晶捏捏他的手，無聲安慰。

好一對伉儷情深的佳偶。

淩沐薇眼睛瞇出個笑，“景總還是這麽幽默！”

她扭頭對茍佳雄說道：“這位是誰，不需要我再多介紹了吧？咱們這個圈子，要是誰不認識這位大佬，可就說不過去了。”

茍佳雄後頸的汗毛紛紛豎起，硬著頭皮道：“景總，很榮幸能有機會和您一起吃飯。”

他仍然不知道這個大人物是誰，但老板都說這樣的話了，他只能假裝認識，套用剛剛從老板嘴裏聽到的稱呼。

“小茍剛還不認識我，現在淩總一來就認識了？”景宥嘴角微挑，“我小時候學過一個成語，叫什麽‘狗仗人勢’，是這樣用的嗎？”

她轉頭問淩沐薇道：“我語文學得不是那麽好，這個詞是誇主人厲害的意思，對吧？”

淩沐薇忖了忖，說：“我記得也不是太牢固，不過隱約印象，這好像是罵人的詞。”

“不是罵狗的就好。”景宥道，“我挺喜歡狗的，毛茸茸的很可愛。”

坐在旁邊的姜笙言心中驚訝之感不可謂不大，景宥從不是個會把精力浪費在文字游戲上的人。

茍佳雄到底只是個不到30歲的年輕職員，之前又順風順水慣了，沈不住氣道：“景總，咱們可能有一些誤會。今天在商場裏我是怕打擾您，才沒敢多說話耽誤您的時間，要是有什麽冒犯之處，您別往心裏去。”

“呦，你們在商場碰到了？”淩沐薇笑道，“那可真是巧。”

“不巧。”景宥說，“淩總應該給小茍升職加薪。要不是他，我還沒這麽快做出決定。”

“我倒是不知道小茍還有這樣的本事。”淩沐薇向茍佳雄投出一個讚許的目光，“你老板我都沒談下來的事叫你給談成了！”

“我聽說，小茍之前向我們公司遞過簡歷，不過那時候景藤跟淩奇還是競爭對手。”景宥沖茍佳雄輕笑一聲，“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們公司。”

茍佳雄腦中一震。

對方姓景。

他竟沒想到，是景藤的那個景總！

茍佳雄嘴唇幾乎失了血色。

先不說他得罪的是這個行業的老大，大老板以這樣的方式知道他曾經想跳槽去競爭公司，往後不知道會不會找人給他穿小鞋。

仔細想想，這都要怪楊晶晶多事，非得叫住姜笙言跟她過不去，否則他也不會禍從口出。

茍佳雄在心中埋怨上新婚妻子。

楊晶晶以為是因為茍佳雄深受老板器重，人家才特意讓他帶太太一起來參加飯局，沒想到飯還沒吃上，先在姜笙言面前被掃一通面子，心中對丈夫也有了些意見。

這時，包廂門被打開，侍者開始上菜。

淩沐薇笑著用桌上的消毒毛巾擦擦手，嘆道：“這一路上堵的，我都餓得眼冒金星了！”

她這個做老板的依然沒有開口讓茍佳雄和楊晶晶入座。

侍者上菜很麻利，只幾分鐘便擺好桌，安靜退出去，給裏面的人留下私密空間。

景宥像是忘記杵在那裏的兩個人，率先拿起筷子，對淩沐薇說道：“我這個人不喜歡浪費，菜沒點太多，淩總不會覺得怠慢吧？”

桌上很明顯只有兩、三個人的菜量。

“不會，我看著挺豐盛的。”淩沐薇淺笑。

在一個想過離開公司的員工和即將成為金主爸爸的人之間如何選擇，是個連腦門都不用拍就可以做出的決定。

淩沐薇自然是先著景宥高興。

景宥轉頭對姜笙言說：“本來想去吃你最喜歡的湘菜，但是淩總是貴客，不能讓她吃便宜菜。否則讓人家知道了，以為我們連高檔餐廳的一頓飯都吃不起。”

這話很明顯是針對楊晶晶在商場明裏暗裏的嘲諷。

“景總，我——”

楊晶晶想解釋，一開口便又被打斷。

“淩總，你猜我身上的衣服多少錢？”景宥道。

淩沐薇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一時不解這個問題是何意，想了想，調侃道：“景總讓我猜，或許是因為物超所值？那應該不太貴。”

景宥挑眉，表示讚同。

淩沐薇摸摸下巴，“八千？”

景宥搖搖頭，伸出五根指頭。

“五千？”淩沐薇再猜。

景宥：“五百。”

淩沐薇嘆氣，“穿在景總身上的，哪怕只有幾百塊錢，正常人肯定都以為是大牌，這個問題不公平。”

“我怎麽沒有這樣的感覺？”景宥目光往楊晶晶身上飄了飄，“我如果今天背個五萬的包出門，大約就不會讓人家以為我來不起這種餐廳了。”

楊晶晶被景宥看那麽一眼，後背都發出一層汗。

不光是被對方的氣場震懾，還因著那雙眼睛實在太過艷絕，美得動人心魄。

淩沐薇輕笑，“其實五百也不能說很便宜。我上大學那會，買超過兩百塊錢的衣服都會考慮考慮。室友都說，由此證明，人的有錢程度和摳門程度是沒有相關性的。”

“淩總的錢一定是花在該花的地方，今天才能有資格坐在這裏跟我一起吃飯。”景宥這句話發自肺腑，明明聽起來該很自大，但又讓人不禁點頭稱是，認為這的確是客觀事實。

“至於只知道往身上堆錢的人，用再多錢，也洗不凈心裏的骯臟惡臭。”景宥眼角微微揚起，狹長而淩厲，“被這樣的味道熏一熏，我都覺得桌子上的山珍海味一點也不香了。”

“景總別跟吃的過不去啊！”淩沐薇夾起一個茄盒，笑言，“這世上，唯美食不可辜負。”

茍佳雄被無視許久，忍不住開口道：“景總，今天在商場裏的事，我鄭重向您道歉。我太太虛榮愛攀比，我這個丈夫沒有及時糾正，惹您不高興，都是我的錯！”

景宥倏然笑出聲，對淩沐薇說：“淩總，給你講個笑話，今天我和姜秘書走在商場裏，聽到有人說我是給老男人接盤的，反胃。”

茍佳雄的指尖較方才顫得更明顯，若是真的因為這句話就葬送了大好前程，他就真該狠扇自己一百個大嘴巴子！

淩沐薇：“咱們飯桌上不說些反胃的事，先吃飯，吃飯。”

說罷，便又晾下站著的兩人。他們站在桌邊，像極了古時候不讓上桌只能在一旁伺候的仆人。

這在追求平等現代社會，是一件足以讓職場精英感覺尊嚴被踐踏、怒火攻心的事。

桌上並沒有談起收購的事，大都是在扯一些哪裏度假更舒適、哪個酒莊的紅酒口感更醇厚之類的話題。

淩奇要被收購的事還是商業機密，淩沐薇並沒有打算讓一個部門主管知道。

茍佳雄雙拳緊握，想就此摔門而去，但理智告訴他業界兩個龍頭都坐在這裏，若是意氣用事，以後就不用在這個行業混下去了。

這頓飯持續了約摸半個鐘頭，景宥放下筷子。

她擡頭看向茍佳雄，“大家言論自由，我如果因為一些言語上的冒犯大動肝火，顯得不太大度。但是我想了想，氣別人總比氣自己好，對不對？”

茍佳雄抿唇，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額間滲出幾滴汗珠。

“我是公司總裁，想撒氣就可以隨便撒，不用擔心鬧了脾氣以後還能不能在行業裏混下去。我不高興了，你就得站在這裏陪著。”景宥倏然綻出個笑，“你說氣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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