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速度和高度迅速下降, 突然又發出一聲爆鳴, 僅剩下的幾個還能正常運轉的儀表猛然一跳, 機身隨之又是一陣劇烈顛簸。

陳為康面目猙獰地看著儀表盤, 嘶聲吼道：“左側引擎他媽的進東西了！動力喪失！上帝啊！還有三分之一的燃油沒用完……”

戚北冷冷地望著蔚藍無垠的海面越來越近，問道：“還有多少時間？”

“10分，不！7分鐘, 最多7分鐘就要到水面了！”

說到最後，陳為康的聲音已經分辨不出是哭還是喊了，他的兩眼發直，用力握著操縱桿，嘴中喃喃地開始禱告。

“麥克, 開艙門。”

戚北低頭看向臉色青白, 驚惶失措的麥克, 一股威壓驟然而起。

“是, 是的！先生。”

麥克放開昏死的機長, 連滾帶爬地將駕駛艙門打開。

高度接近地表, 駕駛艙裏的溫度已經回升不少，艙門一開，客艙溫暖的氣流頓時撲面而來。

俞清歡拿著一張薄毯正坐在乘務位上等在艙外，看到戚北出來, 他驚喜交加地把毯子披到年輕人單薄的衣衫上，用力握住戚北冰冷的手，試圖把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快，先披上。情況怎麽樣？”

飛機顛得厲害, 客艙裏二十來雙眼睛帶著惶恐與希望，也齊齊地望了過來，摒息聽他的答覆。

戚北沒有回答，擡眼看著俞清歡憔悴卻不失俊朗的臉龐，這個男人的雙眼中滿是對自己的擔憂和關切。飛機的震顫，讓他的手也抖動起來，但他仍然緊緊握著自己，手心帶著生命的溫度。

這是一個鮮活的，愛著自己的人類，但究其根底，不過是一個比較美味的食物源。

他又環視了艙內一圈，望進一雙雙年輕又渴望著生機的眼眸，這些也只不過是相處過幾個月，比較熟悉的食物源。至於那些助理和機組人員，更加無關緊要，幾十億的食物源，失去這麽幾個又礙得了什麽事呢？

戚北的精神雲不帶絲毫感情地判斷，幾分鐘後，這架失去一半動力，並且還有許多燃油剩餘的飛機將會“迫降”在近海的海面上，但絕大的可能是墜毀。

《偶煉》最後一場對戰的“美人魚”演出，為他帶來了極豐富的情緒能，在時空裂隙中快被撕成蛛網的精神雲已經修補了近半，有著大量的情緒能儲備，即使脫離肉體也不過會讓衪“元氣”有些損傷，脫離這個境況後再撿個身體也並不麻煩。

“戚北”與楊祈北這兩個已經經營得有點成色，未來可期的身份就這麽隨便拋棄了雖然略有些可惜，但是，總比冒險讓自己困在這個身體裏，沈入大海當個真正的僵屍美人魚強吧？！

難道海底除了無靈智的魚蝦蟹，還能有什麽智慧生物給他提供情緒能食物？

精神雲的情緒能量雖然強悍，但卻是有作用範圍的，在空間維度、精神領域內，情緒能幾乎就是無敵和萬能的存在。但作用於物質領域，它的作用就下降許多，在修覆自己的“身體”方面還好些，但所用的情緒能，也更多的是作用於生物細胞，以及刺激肉體本身分泌各種激素，間接調整身體。

如果想要讓這架飛機平穩地迫降在海面上，所需要付出的能耗與作用在純體外物質的效用之比，幾乎要達到十幾比一，相當於他辛苦攢下的能量，用出十幾份，才能稍稍有一份作用於這破飛機或是海濤之上。這麽大一架飛機……不僅僅存儲的能量全部要耗得精光，恐怕還得從精神雲裏摳出一份來。

光想象一下，戚北都覺得自己剛修好一半的裂縫要心疼得條條爆綻！

除非他瘋了，才會為了區區幾個食物源這麽摧殘自己的精神雲，吐光能量，甚至冒著有可能讓自己的精神雲長久困在這副身體裏的巨大風險——哪怕肉體已經被海水泡得只剩下幾根骨頭。

俞清歡看著戚北陰沈不語的表情，臉色漸漸蒼白，在震顫的噪音中，他用力把裹著毯子的年輕人抱在自己還不夠強壯的胸膛中。

低聲在戚北的耳邊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別怕，我在你身邊。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什麽別的辦法，答應我，讓你自己活著回去，別再管其他。”

背影遮擋著其他人的目光，俞清歡的唇輕輕在年輕人的耳垂上觸了一下，濕熱的呼吸急促地噴在他的面頰旁。

阿七站在不遠處，緩緩轉開頭，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飛機猛然一震，陳為康發出一聲瘋狂的大喊：“上帝保佑！準備迫降！都坐穩了——”

戚北聞言深深看了一眼面前溫熱的，活生生的，再熟悉不過的人類，堅定而冷酷地推開他，一把抓過匍匐在一旁的麥克，將情緒能灌註在自己的話語中，高聲喝道：“迫降後，立即打開客艙門。”

他轉頭四顧，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高聲道：“降落海面後，艙門會打開，你們立即離開。記住，離開機艙後再拉救生衣充氣繩。”

有“鎮靜”“安撫”情緒加料的語聲，就像是用刻刀在眾人的腦海裏鐫刻下一字一句，讓他們銘記在心。

在戚北冷淡而堅定的話語聲中，波濤起伏的大海急劇縮近，撲面而來！

“啊——”

眾人驚惶的尖叫聲中，飛機斜側著，觸到了海面。

與海水碰觸的一剎那，機身像是水泥攪拌機一樣瘋狂地抖動，將牢牢捆在自己座位上的乘客們，顛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時被飛拋起來，砸在人身上，各種噪聲和慘呼混雜在一起，機艙中仿佛已到了世界的末日。

喀嚓一聲巨響，機尾的側翼在與海水的激烈交錯中瞬間折斷。

機長陳為康脖子青筋暴起，眼珠突出，滿臉漲得通紅，似乎下一秒血管就要爆裂，他瘋狂地嘶聲吼著，用盡吃奶的力氣握住操縱桿，祈求上帝給予一絲最後的憐憫。

機身劇烈震顫著，奇跡似乎悄悄降臨了。

與海水激烈摩擦，在海面上急速滑行的機腹，似乎被某種神奇的能量托著，漸漸平穩，速度慢慢降下，機身神奇地緩住，浮在了海面上。

“喔喔喔——”

陳為康驚呆了，發出公雞打鳴般奇怪的聲響，他瞬息反應過來——上帝，飛機成功地在海面迫降了！

他立即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蹦起來奪門而出，沖著客艙拼命一聲吼：“開艙門，趕緊出機艙，每一個人！”

還沒等他喊完，麥克和幾個機組人員已經亢奮又麻利地打開了應急艙門，長長的充氣梯被放出來，又拖出充氣安全筏。海浪拍擊著機身，已經開始緩緩湧入。

十幾個乘客慌忙解開安全帶，連滾帶游地沖出機艙，攀著充氣筏用力拉開自己救生衣上的充氣繩。

俞清歡被戚北推開後，仍然待在他的身旁，緊緊盯著戚北，生怕他出什麽狀況。

心中一股無力的刺痛泛起，漸漸麻木。

即便是在這樣的危急時刻，戚北或者說大楊，仍然不願意對他袒露絲毫“秘密”。

俞清歡看著戚北鎮定自若地指揮，然後卻悄然縮到一旁，眼神突然變得空茫，他心中忽然一緊，他的superhero在用什麽神奇的能力拯救大家嗎？

飛機奇跡般安穩降落海面，戚北卻渾身萎頓，眼中失去了光彩。

俞清歡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絞住，痛得無法呼吸。

周圍一片亂糟糟的，阿七狂喜地沖過來喊：“先生，快！平安降落了！我們快出去，水要淹進來了。”

“阿七，趕緊幫我扶著戚北出去，他有些脫力了。”俞清歡大喊。

“好。他這是怎麽了……”

阿七的話還沒說完，機身猛然一顛，沈重的悶聲響起，整個尾翼折斷了，海浪瞬間撲湧而來，把最後還在艙內的幾個人打壓在底下。

戚北！

俞清歡猝不及防地灌下一大口鹽澀的海水，他拼命睜開眼，往戚北的角落望去，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幽黑的眼。

戚北微微顰眉，表情似乎有些譏誚而不耐煩，冷冷掃了一眼過來，他似乎已經失去了身體的控制力，然後，那樣堅強有力、無所不能的人，被海浪席卷著，隨著機艙緩緩向海底沈去。

“走，快走！來不及了！”阿七一邊嗆一邊拼命拉著俞boss，努力蹬水往機尾的斷口游去，再過一會兒，飛機下沈帶來的水流漩渦，有可能把它周圍的一切都拖到海底，再不見天日，小命要玩完！

俞清歡的頭腦忽然一片清明，他什麽也沒說，猛地一腳踹開阿七，向著戚北下沈的方向一頭紮下。

身周是被海水浸泡著，在陽光折射下看起來光怪陸離的艙內物品，無數的氣泡從各個角落裏冒出來，身後是光線刺眼的海面，隱隱傳來阿七瘋狂的叫聲。

俞清歡全神貫註，什麽也不想，緊緊盯著前方緩緩向黑暗中沈落的身影，瘦弱的身體裏瞬間爆發出讓他自己都詫異的巨大力量，用盡所有的力氣，向他耗盡力量的superhero游去。

幸好，他這半年來的康覆課裏有游泳這一項，努力不曾白費。

又是一聲悶響，機艙在海水中折成了兩段，發出古怪而沈悶的金屬摩擦聲，像只破裂的豆莢，緩緩被海水撕成扭曲的兩半。

俞清歡用力在側面的座椅上一蹬，猛地前撲，終於在漸漸暗沈的海水中，拉住了那一雙手。

戚北似乎神智還很清明，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失去了力氣，他在海水中翻了個白眼，手指微微一動，緩緩握住了大魚冰冷的手。

俞清歡的眼中鹹澀，不知道是海水還是淚水。

他抿著嘴鼓著腮，卻忍不住笑了，冒出好大一串氣泡。哪怕也許只剩下短短的幾分鐘，他終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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