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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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在穆辰家裏無意間聊起了“傍晚孤獨癥”,穆辰就跟個護工一樣,時不時來照料一下“病人”。

崴腿半個月,每天早上準點,一下樓,身後必定會響起一聲熟悉的喇叭聲,剛開始的幾天,蘇一還有個回頭的動作,連續接了三天,蘇一一下樓,頭也不擡就往身後的路邊走,先前還要掃一眼車牌,生怕上錯了別人的車,現在連餘光都不用瞟了,只聽見喇叭的聲音,就能聽出是熟悉的車車。

天氣已經轉暖了,年輕人的身體是比較容易燥熱的,不過要等到五一過後,公安民警才能依法脫了厚厚的黑色執勤服。蘇一習慣在警服裏面穿T恤,穿襯衣的話,必須要穿警用,再說,蘇一總覺得襯衣領口有點紮喉結,大概是自己的喉結比較大,紮得特別難受,重要場合還要紮領帶,每次紮著領帶,蘇一都覺得氣都喘不上來。

一開始的時候,上下班都還穿著警服,上了小半年的班,能不穿警服的時候,蘇一堅決不穿了,現在這個天,除了值班的時候,必須公事公辦地套上外套,其餘時候,蘇一都是警褲加T恤,外套往肩上一甩,最好還是反著,把全身上下的警用標識都藏起來,這樣的話才能光明正大地敲個二郎腿,懶懶散散靠一靠什麽的。

嘖,有點老油條的感覺了。

“想吃啥?”穆辰問。

蘇一轉過頭看了看他,還是一絲不茍地穿著藍襯衫,外面捂著厚外套:“你不熱嗎?”蘇一忍不住問。

穆辰:“春捂秋凍懂不懂?”

蘇一嘖了一聲:“老年人是需要養身。”

穆辰睨了他一眼:“再跟我談年齡我拍你了。”

蘇一笑了笑:“今天吃豆漿油條吧,好久沒吃過了,天天吃面也膩了。”

穆辰道:“油條吃了不好。”

蘇一有些無語:“我就偶爾吃一根,你能不能有點年輕人的生活方式?”

穆辰:“什麽是年輕的生活方式?”

蘇一想了一下:“就是放縱一點的,瀟灑一點的,無畏一點的,你看你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做飯運動看書睡覺,你都不去玩朋友嗎?”

穆辰轉過腦袋看著他:“我這不是在伺候你嗎?先人?”

蘇一想了下,好像是喔,除了值班,穆辰下了班不僅要送自己回家,還要去買菜,然後隨便弄點飯,收拾完了就陪自己看看電視,計劃著等自己腿傷好了去打球,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穆辰總要磨嘰到過了晚八點才回去,果然都快忘了那什麽鬼焦慮癥了。

蘇一笑著沒說話,眼神不自覺地來回看著穆辰,穆辰楞了他一眼:“你的腿傷還沒好嗎?”

蘇一搖搖頭:“傷筋動骨一百天,我數著呢,還有85天。”

穆辰:“哇靠,你要不要臉?”

蘇一十分誠懇:“不要。”

楊柳鎮街上有點擁擠,今天多半又是趕集,這種城鄉結合部最特色的傳統,每隔一天就有大批城裏面的老爺老太太兜著大包小包來買菜,街上山輪車自行車電瓶車水洩不通,遇到這種情況,穆辰是十分有耐心地等著老年人慢悠悠在車前晃蕩,絕不按一聲喇叭。

蘇一有點替他著急了:“你為啥不按喇叭?”

穆辰看著前方,見縫插針似得摞動車子,道:“這地方,沒用的,按了喇叭回頭罵你嚇到他,不碰瓷都算好的了。”

蘇一難以置信,轉頭看了一眼車子旁邊的三輪車:“哇靠,停在路中間打毛線?!”

穆辰笑了笑:“要不你跛著腳去買吧,估計以你這傷殘的速度,買了回來我還在原地。”

蘇一徹底無語了,打開車門,踮著腳下了車,到路邊攤買了兩根油條,兩杯豆漿,付了錢正想往前搜索穆辰的車,一眼望去沒望到,再回過頭:“哇靠!怎麽紋絲不動?”

兩人在車上把油條啃完了,豆漿喝完了,終於踩點趕到了派出所。

今日值班。

天氣有點悶熱,大概要醞釀一場雨了,捂了一個冬天,人心開始焦躁了,電話響得有些煩人了。

剛一接班,四人兩組,就開始了腳不沾地地連軸出警,蘇一帶著西門前腳出,穆辰便同徐江後腳離,轉眼兩三個小時就過去,午飯還來不及吃,蘇一一組帶了兩撥打架的人回派出所,警車剛行至院壩門口,只見老大、周夕一幹人等個個面帶青色,行色匆匆地開車出門。

蘇一從副駕駛探出頭,透過車窗問:“老大,出了什麽事嗎?”

老大一貫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此刻竟然分毫畢現地表露出焦急萬分的神情,愴惶間丟了一句:“穆辰出事了。”話音未落就一腳油門蹬了出去。

蘇一頓時懵在了原地,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出事?剛剛不是還好好地嗎?怔燃片刻,蘇一趕緊摸出電話,撥電話的手指不自覺有些發抖,心臟霍如懸空般亂跳起來,電話響了數聲,蘇一感覺這電話像是隔著光年般,遙不可及。

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蘇一頓覺心有點著落,還未等對方開口,先咆哮道:“你出什麽事啦?!”

蘇一以為是穆辰接了電話,心想至少不是人命關天的什麽事,哪知沈默片刻,電話傳來的竟不是穆辰的聲音,蘇一的一顆心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徐江緩緩道:“蘇哥,是我,徐江。穆哥昏過去了。”

蘇一簡直以為徐江在開玩笑,心急如焚道:“昏過去了是什麽意思?不是吃了早飯嗎?還低血糖了?”

徐江顫顫巍巍道:“剛才去出警,有兩個群眾落到了一個池子裏,裏面好像有毒氣,穆哥下去撈起了兩個群眾,誰知起來就暈過去了。”

蘇一一聽,差點也要暈過去了。

蘇一道:“你們現在在哪裏?”

徐江:“在人民醫院搶救。”

……

宛如一顆驚雷砸在蘇一的頭上,冰冷的寒意瞬間註滿全身。

蘇一一把抓住西門:“去醫院!”

西門二話沒說剛要蹬油門。

蘇一又一把捏住西門:“算了!”

蘇一想立即飛奔去醫院,可是現在所裏其他人都過去了,值班不能隨意離崗脫哨,車上還有幾個群眾,都直楞楞看著他。

西門頂著霧水問:“一哥,什麽事?”

蘇一深吸了一口氣,道:“穆辰暈過去了,在搶救。”

西門:“搶救?!那你先去看看吧。”

蘇一有氣無力地看了西門一眼,道:“算了,我走了,你們就沒有執法主體了。”

幾乎是心懸一線,無能為力之痛蔓延全身。蘇一暫時沒有失去理智擅離職守,怔了半天,回頭看見自己還帶了一群人回來調解,心如死灰。

蘇一神色恍惚地指揮著西門先把這群人找個地方安頓好,只要不打架,隨便吵。隨即又哆嗦著手給老大發了條信息:“老大,穆辰的情況,拜托,隨時告知我,好不好。”焦急地等了半刻鐘,收到一句:“好”。

調解室裏,兩撥十幾個人仍在喋喋不休惡語相向,蘇一靜靜地端坐在對面,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恍如靈魂出竅,此刻一顆心全然飄去了人民醫院搶救室外,焦急又耐心地等待醫院的消息。

氣氛實在有點壓抑,蘇一已近有點沈不住氣了,站起身,跛著腳走到門口,叫來西門:“門哥,有煙嗎?”

西門摸了摸衣兜:“一哥,你不抽煙的啊。”

蘇一沒說話,接過西門的煙,西門伸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了,一口下去,如火燒喉嚨,嗆得蘇一一陣咳嗽,緩過來,一抹臉,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蘇一把煙丟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眼淚還在流,不知是被嗆得還是被嚇得。

西門在一旁有點焦急,跑去拿了幾張衛生紙遞過來,蘇一深深吸了口氣,接過紙巾往臉上抹了一把,又一撅一拐回到了調解室。

此時調解室的人好像感受到了一點不太友好的氛圍,方才嘈雜的聲音小了點。

蘇一擡手看了看表,只覺得如坐針氈,調解室的兩撥人一番吵鬧過後,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眼前這年輕的民警有些異樣,神情冷酷嚴峻,眼角鮮紅,眼神似火,猶然生出一陣威嚴凜冽之感,緩緩蔓延了整個房間。

方才還群情激奮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紛紛看向了這個主持正義的年輕小夥子。

見人群已不再各說各話,蘇一終是暫壓內心的煩躁與焦急,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得有些可怕:“還說嗎?不說我說了。”

兩撥人有些不寒而栗,紛紛點頭,表示“您說!”

蘇警官目光如炬,落音成石,三言兩語指明要害,言明輕重,充分發揮人民警察“人狠話不多”的威嚴,這兩撥人居然奇跡般地化解了矛盾,各自簽下《矛盾糾紛調解協議書》。

末了,兩撥人如親如故握手言和,三兩簇擁而出,眼下看樣子是要回家殺豬慶祝,以示友誼長存。

看來有時候,人民警察也不能一味端軟,苦口婆心,絮絮叨叨什麽的。不怒自威--三分嚴肅七分威懾,這招有時候比槍好使。

蘇一六神無主,神情麻木地值了一天班,一直緊緊握住手機,分分鐘擡手看一次有沒有老大的信息,險些要將手機掐出五道指印。

這一天仿佛特別漫長,直到深夜兩點,老大傳來一條簡短的信息:“已脫離生命危險。”

蘇一定定地看著手機屏幕,似乎還不敢確定,隨即又撥通了老大的電話,聽到老大親口告訴他:“穆辰還在昏迷,但醫生說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掛了電話,蘇一懸了又懸的一顆心,這才稍微落下了點。險些失去穆辰的後怕讓蘇一十分悔恨,為什麽當時自己沒有一起去現場,以後一定要一起去出警,再也不能讓他一人犯險什麽的。

但他也並不太確定,若是自己在現場,能否會像穆辰一樣,不顧自己的安危,有勇氣以身犯險,下池救人嗎?會猶豫嗎?不過,有一點他還是能確定,斷不能再讓穆辰一個人去承受。面對危機,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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