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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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宴會開始。

隨清從臺上下來,經過魏大雷身邊,他偷偷握了一下她的手,眼睛卻不看她。她心道,做賊似的,臉上卻忍不住那一點笑意。可才要跟他說話,卻看見羅理已經走過來,攤著一雙手,一副撿到寶的表情。

“早聽說隨工是個人才,沒想到口才、風度一樣都不差,”羅先生笑道,“現在的建築師也是有明星效應的,從今天起,隨工你就是我們G南登山基地項目的招牌了,你可千萬別推辭,要配合我們的宣傳工作。”

隨清說了謝謝,又謙虛了幾句,心裏卻在想,羅理這人講話大概一向就是這麽誇張,早聽說她是人才?聽誰說的?她在這一行裏口碑一向就只是曾晨的女朋友和助手而已。

羅理那頭卻還沒完,即刻叫了公關部的負責人過來,任務都已經派下去,並要隨清做好更多拋頭露面的準備。

隨清自然知道這種事是躲不掉的,但要說明星效應,她還遠遠夠不上。這種光環只屬於這一行裏最頂尖的那幾個人,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眼前賓客走動,空出一個間隙。她擡頭便看見丁艾就在不遠處,正側身跟別人講話。

周圍好像一瞬就靜下去了。

隨清突然想,自己方才在臺上的時候,丁艾在下面坐著,是怎麽看她的呢?是不是特別可笑,好似得意忘形?

這場狹路相逢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吳惟早已經提醒過她,她自己也做過心理建設。但就在看到丁艾的這一刻,她還是有種不甚真實的感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晚上,她是把過去忘記了。甚至也包括曾晨,盡管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她覺得自己就好像做著一個夢,做著做著卻突然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夢境裏。又或者其中一個並不是夢,而是現實,只是才剛醒來的人尚且分辨不清,哪個是假,哪個是真。

丁艾還是老樣子,妝容與打扮都看得出有些年紀,卻又精致優雅,在賓客中淺笑寒暄著。許是察覺到了什麽,她轉過頭,也看到了隨清,卻並不急於過來,很自然地移開目光與其他人繼續聊著,神色平靜。

羅理又說了一句什麽,隨清沒有聽到,所幸還有魏大雷接下去,對話才沒有冷場。

“你怎麽了?”等到羅先生走開,大雷才尋了機會輕聲問她。

“沒什麽。”隨清搖頭笑了笑。

他的手又如方才一樣探進她的掌心,她握住了,但那感覺卻與之前完全兩樣。

腦中是多年前在H市的那一天,她去探望病中的曾晨,也是這樣將手探進他的掌心。

“好像沒有熱度。”她記得自己說。

曾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搖了搖頭,然後就這樣握住她的手。

回到此時此地,她清醒地知道身邊的人是誰,卻還是縱著自己耽於病態的想象。許多年以前,她也曾對曾晨做過同樣的舉動。

就這樣,直至羅理被別的客人叫走,丁艾也結束那邊的對話,朝她走過來。

隨清,你怎麽有臉出來?沒有曾晨,你算什麽?隨清,你怎麽好意思?

那些話又在腦中徘徊。今天會說什麽?她竟有些好奇。其實,她知道丁艾絕不會在這裏出言不遜。除去殯儀館的那一次,丁艾從沒當面失態過,要罵也是在電話裏。要不是除去她之外,還有吳惟聽到過那些質問,她簡直會把那些話當成是自己的錯覺。

於她意料之中,也在她意料之外,丁艾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魏大雷,笑著說:“不錯啊,恭喜。”

語氣溫和,笑容也並無嘲諷,反倒有些淒然的意味。隨清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按照一般的社交規則,此處只需說一聲謝謝,但面對丁艾似乎又不太對。

不等她開口,丁艾又問:“結束之後有沒有時間?”

隨清一怔,點了點頭。

“那到時候我們聊幾句吧。”丁艾提議,還是溫和的語氣。

“好。”隨清回答,幾乎是下意識地。

“就我們兩個,方便嗎?”丁艾看看她,又看一眼魏大雷,有些抱歉的意思。

大雷笑著搖搖頭,表示沒關系。隨清卻發現,自己直到這時才意識到他還在她身邊。

於是,她們約好宴會之後在大堂層的酒吧見面。說完這些,丁艾就又走開了。

隨清看著那個儀態極佳的背影一路走遠,不禁又一次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從小培養起來的良好教養與談吐,但這也就使過去那些惡毒的咒罵顯得更加荒謬。雖然,她一直懼怕知道事情背後真正的原因,但今夜也許就是該揭曉謎底的時候了。

餘下的時間,她與各種不同的人碰杯、交談、合影,目光卻總是飄到某一處丁艾的身上,只等著即將到來的那一場談話。

宴會結束得不算晚,夜裏九點多,羅理已在Foyer送客,看見隨清,又叫她過去拍照,從頭誇了一遍,大力握手道別。

隨清挺配合,一切功夫都做到了,告辭之後便對魏大雷說:“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

魏大雷不語,跟著她走到電梯廳,按了下行的按鈕。

隨清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不可能,只得又說:“那你在車上等我吧,我聊幾句就下去找你,很快的。”

他這才點頭,轉身去搭另一處直達地庫的電梯。

隨清一個人到了大堂層,走進酒吧。裏面顧客很少,她一眼便看見丁艾坐在角落裏的一個卡座上,面前放著一杯馬天尼。她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馬上跟過來,她隨便要了一杯果汁,就等著丁艾開口。

對面卻還是靜默,隨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直到她要的飲料送上來,服務員轉身離開,那個角落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丁艾才對她笑了笑,說:“那天夜裏,他是在去我家的路上。”

話說得突兀,但隨清自然猜得到說的是誰,也不覺得意外,這個她早已經知道了。問題是,為什麽?

“有些話你早該問我了吧,”丁艾又道,一雙眼睛看著她,目光還是溫和的,言語卻不一樣,“但你從來沒問過,是早就給他定了罪?還是說到底怎麽回事你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已經。無所謂。

隨清聽得出來,這是在說魏大雷。她跟實習生搞在一起,得罪了縱聯,被BLU掃地出門,這種事丁艾怎麽會錯過呢?

她開口,也是盡了全力地心平氣和:“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只要是關於他的,我不可能無所謂。”

永遠不可能。

“有些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跟曾晨從小就認識,我們一直是朋友。”丁艾沒再兜圈子,低著頭,轉著眼前的酒杯,”至少,他只當我是朋友。”

隨清默默聽著,仍舊不覺得意外。她是對的,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曾晨對她的感情。

而接下去的那番話,丁艾既是對她說的,也像是在自言自語:“後來回想起來,其實從我們讀高中的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有些癥狀了。但當時國內還不重視那些,所以一直到二十二歲,他去美國留學,才在那裏先後確診了抑郁癥和雙向情感障礙二型。之後幾年當中換過十幾種藥,一次停藥後覆發,一次帶藥覆發,後來總算穩定下來,精神科醫生建議他要麽換個沒壓力、作息規律的工作,要麽就終身服藥。”

說到此處,丁艾停下來笑了笑,而後才又道:“他當然選擇終身服藥,什麽戀愛結婚的事情也都不考慮了。但那之後不久,他就回國了,你們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隨清大慟。僅僅熱愛是不夠的,還必須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的痛苦。時隔十年,她才真的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但腦中卻也反覆出現這一問,怎麽可能?

曾晨是她所認識的人當中脾氣最好的,也是最堅韌的。在他們相處的十年裏,那些通宵達旦的工作,一改再改的方案,繁瑣的深化會審,各方面奇葩的紕漏,她目睹過其他人發火,喪氣,各種推諉責任。只有他是個例外,始終大氣而嚴謹,平衡著各方,一切運籌帷幄。

抑郁?雙向情感障礙?怎麽可能?

她許久沒有反應,丁艾也不需要她的反應,只是繼續說下去:“前兩次覆發,我都在他身邊。這是第三次,他身邊的人不幫他,他沒能挺過來。”

“為什麽會覆發?”隨清喃喃,但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卻又覺得答案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還能是為什麽?”丁艾擡頭看著她,笑了笑,“他停了藥,為了想跟你要孩子。他是為你死的,你知不知道?”

話說得還是很溫和,聲音輕柔,對隨清來說,卻似利刃。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告訴過我。”她木然,情緒到了極致,反倒什麽情緒都沒有了。

“你可能覺得這只是我胡說八道,或者事後隨便猜的,”丁艾仍舊心平氣和,有理有據,“我只能告訴你,不是的。車禍之後,警方調查期間,曾穎聯系過他的精神科醫生和心理咨詢師,查閱了他出事所有的病歷。他向醫生咨詢過備孕的事情,做過全套的檢查。醫生明確告訴他男性服精神類藥物不會有生育致畸的風險,只是可能提高流產的幾率。他問多大幾率,醫生說不確定,倒是有個跟他情況差不多的病人,太太流產過兩次,最後還是有了健康的孩子。但是他……”

說到這裏,丁艾停下來,搖頭笑得無奈。就在她轉過頭去的那一瞬,隨清看到她盈在眼中的淚水。

他選擇了停藥。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告訴過我。”隨清還是重覆著這句話。

“他也沒告訴我,”丁艾聽得冷笑,繼而反問,“但愛他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

“他確診的那一年,我也在美國讀書,但是跟他不在同一個城市。那一次,他半夜裏打電話給我。我接起來,只聽見他叫了一聲‘丁艾’。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什麽。但我當天夜裏就跟房東借了一輛剎車踩下去就擡不起來的破車,四百多公裏路,開了將近七個小時,第二天就帶他去看心理醫生。然後讀書工作統統停下來,二十四小時陪著他,陪了整整四個月。”

“你說你不知道?”丁艾又笑,“你跟他在一起八年,他每天吃四種藥,每個月看一次醫生,你不知道?你怪他沒告訴你?這就好像在要求一個啞巴說出他的感覺,要一個截肢的人自己站起來走到你面前。你是沒錯,是挺無辜的。我只是替他不值,他這樣一個人,為了你……”

一個天才,為了保護一個庸人,因為這樣一個最凡俗的理由。

“以他的狀況,要不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應該留在國內自己開事務所,是你一直要他這麽做。”

“隨清,你多可憐啊,整整十年,讓一個病人在你面前扮演強者,也是為了不傷害你,哪怕只是可能,他把命都搭上了。”

“隨清,我罵過你,我向你道歉。但今天看見你這樣,顯然是已經走出來了。事業起飛,情場得意,我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都一年過去了,也是該看開了,大概也只有我還做不到。”

所有這些都只是輕言細語,卻好像一遍遍重覆著,永無止盡。最後只凝成一句,離她越來越近,如影隨形。

他是為你死的,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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