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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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付景瑜一個人坐在東宮的大殿內,耳邊隱隱約約有自家孩子們玩耍的笑聲。小時候可真開心,付景瑜想, 可惜, 人總是要長大的。

付景瑜的童年, 是趙秀借著趙家給他構建的桃花源, 付家的風風雨雨,全由她一人承擔, 付景瑜只需要好好長大。

他出生的時候,付少成在涼州,趙秀一個人在悶熱逼仄的羅床上掙紮了兩天,沒有人來安慰她。等到他四歲的時候,已經記事了, 付少成才回來一次,待了不到一個月, 就又走了。在他八歲的時候,付少成又回來待了幾天。

小時候的付景瑜,甚至連他父親什麽樣都沒記住,只依稀記得是一個很高的男人, 著鎧甲的時候, 很英勇,穿著常服的時候,卻意外的很瘦削。

付景瑜對自己父親的印象,其實, 全部都是從母親那裏得來的。

在趙秀口中, 付少成是一個俊秀英武的男人,他武功蓋世, 又能領兵打仗,他駐守在涼州,帶著士兵,抵禦著西夏人的入侵。他還很有文采,可以稱得上是文武雙全。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父親。

每一年,小景瑜都能收到從涼州寄過來的東西。有時候,是一把寶劍;有時候,是一只小小的匕首;還有時候,是黑得發亮動物毛皮,聽母親說,那是狼群裏最勇猛的頭狼的皮毛,是父親親手獵殺的。

每到這個時候,小景瑜就能從她母親的眼睛裏看到寶石,閃閃發亮,比她頭上戴的貓眼還要亮。母親這個樣子可真好看。

小景瑜有時候也會想父親具體的樣子,他母親這麽漂亮,他父親應該也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吧,比他大伯父還要俊上幾分。

有時候,祖父會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摸著他的頭,輕聲細語地問他以後的志向。

小景瑜每次都挺著胸脯,驕傲地說自己要當一個將軍,一個像父親一樣的大將軍。在他心裏,付少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英勇威猛,仿若戰神一般。

付景瑜有個秘密,壓在心裏很久很久,誰都沒有告訴。就是祖父聽完他的話之後,每每都會長嘆一聲。有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在祖父懷裏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祖父小聲地說,付家對不起你父親啊。當時,年幼他不明白什麽意思,知道後來,他慢慢地了解很多舊事,才明白祖父這話的意思。現在想想,付家豈止對不起他父親,付家更對不起,是他母親才對。

付景瑜十歲那年,付少成來信讓母親帶著他一起去涼州,趙秀跟付少成都不知道,付景瑜當時興奮得連著好幾日都沒睡好。他終於可以跟他的大哥哥一樣,能夠跟父親母親生活在一起了,真好。小小的付景瑜趁著丫鬟都睡了,偷偷地在床上翻了好幾個跟頭。

到現在,付景瑜都覺得,他們一家三口在涼州那段又短暫又平穩的日子,是他這一生中最開心的。父親母親在院子裏喝茶聊天,他在一邊練拳或者舞劍給他們看,然後站在那兒,紅著臉聽他們誇讚他。涼州的冬天來得早,有時候,他父親還會帶著他在院子堆雪人,母親就站在廊下,抱著手爐子笑著看著他們。這樣的日子,美好得如同仙境一般。

再後來,汴梁來信,付家意圖謀反的事情暴露,皇帝斬了付家十幾口人,只有他的父親活了下來。因為,長樂公主,為了救他父親,在宣政殿跪了一天。

他還記得,他父親輾轉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再出來的時候,父親的眼下烏得發青,兩頰也凹了進去。這幅樣子,付景瑜嚇了一跳。他恍然覺得父親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接下來,父親順理成章接了祖父的舊部,他一路南下,終於騎著馬進了紫微宮,他的父親,成了新帝。那個救了他的長樂公主,變成了靜妃。

而他,過了幾年,做了太子。隨著年歲漸長,付景瑜終於明白,他奉若神明的父親,根本不愛他們。

有時候,他帶著弟弟,會遠遠地看著父親帶著三皇子玩耍,覺得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屏障,即便撞得頭破血流,那道屏障,也固若金湯。

三皇子的小名叫蠻蠻,這是他父親給起的。他跟弟弟,從來就沒有過小名,就是瑜哥兒瑞哥兒的叫著。付景瑜承認,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嫉妒,他嫉妒得發狂。

靜妃,他見過。這女人才比他大了四歲,漂亮極了,而且極會說話。晉國公曾經說過,這女人,精明得可以,他外祖父跟他綁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對手。

付景瑜清楚,她是前朝的公主,在她生下三皇子的那一天起,他們就自然而然地分站在兩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有他的父親,還單純的希望他們能夠平和的共同生活下去,可能嗎?靜妃進了這後宮的目的,不就是把前朝的血脈混進來嗎。他的父親,怎麽能夠如此相信一個女人。

自古以來,太子就是一個危險的職位,付景瑜已經戰戰兢兢地坐了十幾年,有時候,他會偷偷地想,他到底還要當多久的太子,二十年還是三十年?到時候,是不是三皇子身後的勢力,早已經遠遠地超過了他。那時,他又該如何是好。

付景瑜覺得,他這個太子職位,並不是因為他能做,而是因為,他占著嫡長子這個位置,他父親不得不讓他做罷了。他的父親,用太子這個位置,給靜妃換來了多少好處。

付少成生病那幾次,付景瑜的內心是矛盾的。那是他從小敬重的父親,他自然希望他沒事,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如果父親過世了,那麽他也就不用如此誠惶誠恐地活著。

他代理過朝政,知道那種手握至高無上權力的滋味,讓人心醉。從他冊立太子的那一天起,付景瑜就知道,他太喜歡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了。

付少成是個好皇帝,這麽多年,兵權全部收回自己手中,不驕不躁,就那麽一點一點的,不急不緩,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政事上也是如此,收故土、開邊貿、重農事、興商貿,禦史臺都說不出什麽。付景瑜知道,他父親這麽做,就是為了讓禦史臺說不出話來。他日日宿在承恩殿,後宮除了他娘跟靜妃,一個女人都沒有。

朝臣們也不是傻子,近年來,付景瑜已經感覺他們心裏的天平,開始慢慢傾向於三皇子那邊。是啊,設身處地,如果他是朝臣,他也會猶豫一下。他今年已經二十多歲了,父親也才四十出頭,父壯子成,天家大忌。他的父親,對他,也漸漸起了猜忌吧。

他身邊親信都勸他,勸他要忍。在他們眼裏,三皇子遲早是要反的。可是,只有等他順利繼位,他才能名正言順的打壓三皇子,不然,落在他父親眼裏,就是不恤手足。可是,三皇子哪裏算他的手足,他的母親,搶了自己的父親,說是仇人都不為過。他父親又憑什麽來要求他善待三皇子。

付景瑜清楚,如果他早早有一個兒子,魏國公跟晉國公就會上書立太孫,這樣他的地位就徹底穩住了,只是可惜,他沒有。他也不敢往宮裏添人,他知道,這個太孫,必須得是他跟太子妃的孩子,要跟他一樣,既嫡又長才可以。如果他敢立一個和別的女人生的兒子做太孫,靜妃那兒估計絕對會利用這點把他拽下來,讓三皇子坐上去。

過了年,跟父親分庭抗禮的北朝皇帝的嫡子過來游學,結果,父親卻派了三皇子過去迎接,付景瑜聽到這個消息,全身都是涼的,他竟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今日,父親又在朝會上如此說話,付景瑜覺得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他被逼到了角落裏,無處可逃。

深夜的東宮,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聲音。付景瑜用手蒙住臉,無聲無息地哭了。他想起來那個道士說的話,五年,一點沒錯。付景琋從涼州回來,就應該要定親了吧,父親會把誰家女兒許配給他,陸家,還是範家,或者許家?不管是誰家,付景瑜都知道,付景琋的皇子妃,絕對家世顯赫。

付景瑜又想起了許覆,那個總愛板著臉的世家小姑娘。前些日子,在長春節,他見過她一回,雖然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卻仍舊是一副小姑娘的樣子,單純又天真。她一定過得很好,付景瑜想,或許,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良配。

太子妃深夜醒來,發現身邊的人沒有在,她起身批了衣裳,沒有讓宮女跟著,自己一個人出了內室。

大殿內,只有點點燭火,以及坐在那兒發呆的男人。謝芳華只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這麽多年了,她跟他即便是在肌膚相親的時候,都覺得兩個人之間隔得很遠很遠。她曾經一度懷疑付景瑜心裏又別的女人,後來卻又發現他的心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她曾經試圖用自己的溫柔去填滿他的空虛,卻發現仿若無底洞一般,久而久之,她累了,她放棄了。

謝芳華想起父親說得話,是沒有錯,可是,那也要身邊這個人配合才行。他每天回來都如此這般不茍言笑,這東宮,能不冷冰冰的嗎?時間久了,謝芳華覺得自己都沾染了這樣的習氣,整個人變得冰冷起來。她有些懊悔,有時候卻又埋怨自己,如果她能順利生個兒子,這日子,是不是就會好過起來?可惜,這種事情不是她努力就能做到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芳華站累了,她轉身回了內室,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沒多久,從外面傳來了付景瑜的腳步聲。他讓宮女脫了衣裳也躺了過去,背對著她。

謝芳華猶豫了很久,鼓足勇氣從背後抱住了付景瑜。她感覺到他後背明顯僵住了,卻又慢慢地松弛下來,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冰冷纖長的手指,緩緩地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可真暖啊,付景瑜想。

過了一會兒,付景瑜轉過身,抱住了謝芳華。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小心翼翼地親吻著她的額頭。這片刻的溫暖,仿佛能給予人無限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付景瑜的內心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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