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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欲乘風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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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1999年2月28日淩晨5時,著名搖滾歌手、吉他手Hale(唐景人)於自宅浴室內被發現心臟停止,送院搶救無效身亡。死因系醉酒滑倒損傷頭部以致暈厥,在持續的低溫環境下引發心律失常,排除他殺和自殺的可能,確定為意外死亡。Hale將於3月2日出殯,屆時將舉行追悼會,當日鹿門寺附近街道將進行完善的交通管制,以方便樂迷們參加送殯。

Hale,原名唐景人,1964年12月18日生於……

杜若和水晴是2月26日去的旅游,兩天兩夜的短途旅游,在回程途中,水晴接到了一個緊急電話。對方話還沒有講完,她的手提就已經從手裏滑了下來。“騙人的吧……不可能……”她嘴巴裏碎碎念著,雙眼不由自主地亂顫,呼吸也變得哽咽著。

杜若置若罔聞地迫使自己專心開車,眼看就要駛入S城的外環主幹道,車流量開始增加,她的車不能再亂沖亂撞了。

正在這時,車內廣播沈痛地宣布了唐景人的死亡消息。

水晴捂著嘴巴嗚嗚地哭起來。

“我不信,我不信……”她哭得手足無措,叫人心碎。杜若大口大口地調整著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雙唇緊閉。她似是把一切都屏蔽了,死亡?那是她早就預料到的事,甚至已經親自經歷過一次。死亡,只是綿長故事中的一章,離結束還遠著呢。

不,應該是,故事將無休無止地延續下去,對於唐景人的生命,永遠沒有休止符。

然而水晴的哭泣聲太揪心了,她煩躁地吼道:“你別哭了行不行啊!?我開車呢!”

“我能不哭嗎?咱們撞死算啦,撞死算啦!趁著他還沒有走遠,咱們撞死去找他好啦!”水晴捂著臉哭成了一團,“開玩笑,騙子,蠢貨,神經病,要死也不是這樣死……”

杜若咬著牙不再說話,默默地和車流作鬥爭,能開多快就開多快。路上的車子嘟嘟地不停地按響喇叭警告這個魯莽的不要命的司機,一路上怨聲載道。走環城路很快就進入了城市的心臟,水晴說,去醫院吧,去醫院那把家夥扇醒吧。

“你去,我不去。”杜若決絕地說。

去看他的屍體?是不可能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見不著,就永遠不會死了。

“你不去見他,以後就再也見不著啦!”水晴抓她的肩膀。

短短二十多分鐘,水晴已經頭發蓬亂、眼泡浮腫,不似人形。杜若都不敢看她了,只重覆說著,不去,不去。

把水晴送到醫院大門,她連往外看一眼醫院的勇氣都沒有,猛踩油門往未知的方向駛去。在陌生的街道上,她什麽都看不見,腦海裏翻飛的是他的臉,他的身影,他曾經坐在她的副駕駛座上撅著嘴,粉紅色的頭發往腦後飛揚著,低調的耳環閃著光芒,骨骼分明的手夾著煙,卻一直沒有點燃。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這個時代的音樂,那些新人,不只是國內,不只是黃種人,他總說些新鮮的,她聞所未聞的。

不能哭。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駛出了S城,在不知不覺中向A城進發。僅到過一次的A城,還是四年前的光景嗎?她盲目地開著,開到“小丘園林”,看在薄薄的春意中懶懶蘇醒的銀杏樹。

她曾經在這裏撿到他的卡片,上頭寫著“I know I am crazy”。

想起那個跳舞的醉漢,她不由得笑了起來。

最後,他還是把自己交給了酒精。不知道他在迷糊和暈眩中,在漸漸失去體溫的時候,是不是正做著一個瘋狂的夢。

在夢中,他是不是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夜幕降臨,她裹緊掛在身上的披肩,離開“小丘園林”到郁金香公園,溜達一圈,然後又到了仙人掌公園。那些渾身尖刺的植物被唐景人用來形容他自己“unfortunately,I am a hand man just like it is”。

在冷風和美景裏,杜若的心情莫名有些平靜下來。

“風荷村”比四年前繁華得多了,村中心的廣闊的荷花池周邊,小資情調的各種小店遍地開花,旅客們或結伴走進小店裏,或互相挽著慢吞吞地散著步。他們或是友人,或是戀人,或年輕得叫人妒忌,或雖垂老卻安祥得令人向往。杜若沿著池邊看著一對又一對的人兒,想象著自己和唐景人老了之後的情景。

老年的他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慈祥,自己雖然沒有孩子,卻比誰都要愛孩子。他的頭發依然被他執拗地染著粉紅色,他討厭皺紋,就像討厭衣服的褶皺一樣,他會是個熨帖又時尚的老頑童。他還會在聽見吉他演奏聲時手指癢,他還會去酒館裏找可以一起飲酒作樂的人,他甚至會傾家蕩產去支持自己欣賞的後生……

想到這些,杜若的眼睛模糊了,路過一家漂亮的糖果店,老式的收音機放在門口,女主播用柔情似水的聲音說道:“讓我們來緬懷他短暫卻處處透著人情味的一生,就像這首《垃圾人生》。”

輕快的音樂響起,是唐景人一往無前的歌聲。

*********

唐景人的守夜和出殯,都在鹿門寺進行。唐母信佛,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凈化和超度。守夜的那晚,林約和水晴輪番給杜若打電話,讓她參加,她都一一回絕了。盡管水晴說得說,法律上她已經入籍了,她不僅是要去參加,而且是作為親屬張羅和主持,是要對前去吊唁的人跪拜答謝並迎送如禮的。

聽水晴這麽說,她一時無措。彼時她正在江邊沿著河堤路不停地來回走著,以消磨心裏的悲傷。她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在關鍵的時刻還是無法成熟起來。

是唐景人一直縱容她當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孩子,在外他不要她插足覆雜的人事,不要她學習趨利避害,在內不要她操持柴米油鹽,不要她煩心雞毛蒜皮。她每天都只需要醉心於工作,和朋友打打鬧鬧,在黃金時代裏當一個幸福的聽眾。她沒有眼前的茍且,卻一直被遠方和詩滋養著。

水晴再次打給她時,她說,守夜她不去了,他大概需要她用更自由的方式吊唁。

她的方式,就是安靜地呆著,餓了就吃,困了就睡。

第二天,她換了一身黑裙,踩著如同在雲端的腳步來到鹿門寺。離出殯還有好幾個小時,路上已經聚集了延綿幾公裏的樂迷們,他們手裏拿著花或者唐景人的人偶娃娃,面無血色地安靜地站在路邊。她一路開著車,沿著出殯路線足足有十公裏的路程進行了公路管制,進入管制路段,交警們拿起資料對了對她的車牌號碼,就把她放了進去。

跟她一同駛在這條莊嚴悲愴的道路的還有好幾輛車,都是些和唐景人有交往的音樂人或媒體工作者。一個人的人生,全部濃縮在一場葬禮上了。來到這裏,她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安慰。她的同伴成千上萬,陷入極度悲傷的,並不是她一個。

每個人都懷揣著和他那獨一無二的珍貴的記憶,來見他最後一面。

一走進寺內,林約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將她夾在他的手臂下面。這舉動叫她無比溫暖,她低著頭,在親屬的註視下走入正堂,正面掛著唐景人碩大的遺照,彩色的,那頭粉紅色的頭發特別耀眼。他生前愛用的吉他一字排開,全是她熟悉的模樣。

看到他的遺照的瞬間,她有些腳下踩空,這時她才懂得了林約攙扶的意義。他就像是唐景人派來的天使,溫柔地呵護著她,低聲地在她耳邊跟她說:“這幾天都看不到你,你還好嗎?”

“我沒事。”她調整著呼吸說道,擡頭看到不施粉黛的林約蒼白地跟一張紙似的,就連唇上也毫無血色。

“先去上香,我在邊上等你。”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將她推向前去。她從工作人員手上接過香,低著頭完成了整一套禮儀,不敢擡頭再看唐景人的遺照一眼,只是艱難地挪著腳步來到親屬面前,深深地鞠了個躬。

直起腰,她看見了哭過後堅強如鐵的唐母。她一直躲避著他的家人,害怕被套牢,害怕負責任,她早就沒有什麽顏面去面對他們了。然而唐母的目光是那麽暖,那麽包容,完全是看自家人的眼神。

從小被扔在鄉下,成年後更沒怎麽接觸母親的杜若,母親於她而言是那麽陌生,那麽抽象。唐母給她的,是人生第一個完美的母親形象,她在唐母的面容和眼眸裏,找到了唐景人的柔情和善良,他是被精心培育長大的。

這個養出了如此優秀的孩子的母親,這個無條件接納她一切的長輩,讓杜若全身湧著暖流。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怎樣,夠不夠堅強,能不能堅持,但她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的聯系並沒有完全斬斷,她背後還有關懷的目光結聯著。

她又向唐母鞠了深深的一個躬。

追悼會並不冗長,一如唐景人生前那利落的作風。杜若被推著站在了前排,與親屬肩並肩,看林約作為友人代表站在臺上抖著手讀著稿子,她在人群的最末端找到了泰斯和康倪,他們看上去那麽陌生,悲傷隱藏得那麽深。

追悼會完了後,大家邁著沈重的腳步移去見唐景人最後一面。棺木樸素,裝飾著美麗的鮮花,散發著幽香。杜若幾乎是屏著呼吸走向前的,唐景人安詳地躺著,穿著舞臺服,化著他最喜歡的煙熏妝,頭發飛揚,跟平常沒有兩樣。只是雙眼緊閉,就像睡著了一樣。

只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脈搏不再跳動,皮膚不再溫熱,眼睛也不再會睜開了。

多麽美麗的生命,多麽倉促的一生。

看到他的一刻,杜若眼前一黑,林約趕緊扶住她。

在這之前,她以為自己完美地把自己管理好了,適度地悲傷,不傷害心臟和神經,不往回看,只想前看,死死地受著唐景人留下的部分,保護它,繼承它。

直到這一刻,所有堅強都潰敗下來。

她痛哭起來,哭得林約都快架不住她。

她真想把自己直接哭到地獄裏去。

她不能接受他的死,一輩子都無法接受。前些天還把喝醉的她背上樓的人,在她耳邊柔聲細語的人,給她倒熱水的人,輕輕咬她耳朵的人,他要他坐起來,給所有人一個大大的鬼臉。

她趴在棺木邊緣,伸手最後一次觸碰他,握住他冰冷的手。

然後,她站直身子,用力擦幹淚水,不再哭泣。

她突然做了一個決定,來最大限度地撫慰萬劫不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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