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渾濁的影子與兩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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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令杜若自己都吃驚的是,第二天,她還是準時準點到達電臺大樓。

只是她的臉色極度難看,浮腫的臉,墨黑的眼圈,黯沈的唇,枯燥的發,把小費嚇得連忙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她端著散發著劣質香味的咖啡,在氤氳的水汽裏看著小費在歲月沖刷下更為立體、利落的臉龐,良久,才終於又回到了人間。

她以為自己會幻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在人間,或睜眼閉眼間又回到了2018年5月7日。

然而,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還是活在當下。

既然活在當下,她就得把當下的事一件一件地解決。工作使她始終被生活的實感緊緊包圍著,鞭撻著她拒絕行屍走肉。在錄音室裏,她依然懂得說說笑笑,把預先寫好的稿子行雲流水地翻過一張又一張。

在錄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水晴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敲敲玻璃窗坐著口型說:“快出來。”

她指指腕表,比劃了一個“五”,離錄播完畢還有五分鐘。

水晴滿臉通紅,火急火燎的模樣,原本已無暇顧及其他,但看見了杜若那憔悴的模樣,還是禁不住被嚇了一跳:“哇,你咋了,病入膏肓嗎?”

“沒沒沒。”杜若為了節省時間,連連擺手,“你有什麽事啊?”

“你和唐景人是不是發生些什麽了?今天‘流音’要錄影,他影兒都沒個,到現在還找不到他,手提電話沒人接,小光說昨晚他還好端端的,把他送回家後,你是在陪著,這究竟是什麽回事?電視臺那邊亂成一鍋粥啦!“

杜若聽到一半就開始慌了。

昨晚他們沒有逃離成功,原本應該死去的唐景人活過了那時那刻,那麽,歷史不是被改變了嗎?但是神秘人說過,歷史是不可被改變的。這麽說來,難道後半夜悲劇還是發生了,唐景人還是難逃厄運嗎?

“他家呢?他家找過了嗎?”

“找過了,助理都撞進去了,沒見著人啊!倒是車,開走了。”水晴急得團團轉,“所以他們就叫我來找你了。”

“我不知道。”杜若慫著肩膀夾著耳朵說。

她總不能說什麽大實話吧?

“一起找找他嗎?”水晴抓著她的手說。

去哪裏找呢?杜若一時不知怎麽答她。

退一步說,他還活著嗎?

“走吧!”水晴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大樓外面走。

她被動地被拖出去,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被塞進了車裏。塞就塞吧,偏偏把她塞進了駕駛座。她機械地發動了汽車,卻不知往哪裏開。她後腦發麻,駛出主路就差點和來車撞了個正著,可怕對方嚇得夠嗆,瘋狂地鳴喇叭。

“你悠著點!冷靜點!”水晴被嚇得抓緊了車頂的扶手。

杜若無助地隨著大流行走著,甚至連前後車都無力顧及,經常被過往車輛鳴喇叭警告。好不容易,她走了好幾個兩個人常常會停留的地方,城市的東南西北都兜了一圈,越走,唐景人的身影就閃現得越清晰,越頻繁,在那些自由的,美麗的地方,他曾經沈吟,曾經奔跑,曾經狂笑……他越來越生動,越來越可愛,卻越來越遠,好似再也觸摸不到。

最後她停在了江邊,夕陽無限好,美麗的女人們卻絕望地趴在窗邊。

“他究竟去了哪裏?”水晴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杜若整個上半身都掛在窗邊,也許是因為太累了,想哭又哭不出來。

“不過,他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照顧不好自己?我們也太瞎操心了,報案也得48小時才會受理出動呢!”水晴自我安慰地笑笑,拍打著自己的臉頰強打精神,“咱們先回去吧!餓了,去吃些東西吧。”

這是杜若才發現,自己整整一天顆粒無進。

“東西我不吃了。”她的喉嚨堵得慌,毫無食欲,“能不能換你來開?我實在不行了。還有,把我送醫院吧。”

“也對。”水晴打開車門走出來說,“你這樣子是得去趟醫院了。”

去醫院,是為了請醫生開些安眠藥。

她早已預知了自己的失眠。

失眠就像孫猴子的金箍一樣,死死地箍著她的腦袋,越想取下來,箍得越緊,越是頭痛欲裂。她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鐘表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同樣被無限放大的,還有唐景人的音容笑貌。她很累,很困,但是就是睡不著。

唐景人失蹤超過了24小時,她的失眠也超過了24小時。

然後,超過第25、26、27……

天亮了,她的牙肉和淋巴也腫了,後腦勺的每一條神經都在疼,肩周因為炎癥正無休無止地散著熱氣。

胃絞痛。

她有氣無力地撥通了凱文的電話,打算申請幾天的假。

幾天之後,她的屍體大概也能被發現了。她自嘲地笑了。

凱文慌得很,她的幾檔節目,都要把人換下來了,得換誰呢?這下可夠他頭疼的了。杜若心裏很愧疚,但她實在沒有辦法,這不,她的鼻子也不通了。

第一次,她利落地把安眠藥拍進喉嚨裏;第二次,她把安眠藥吧砸吧砸咬碎了再吞;這第三次,她耐心地斟了一杯熱水,往裏面一顆一顆地扔藥,然後用她那顆黑葡萄一樣的驚悚的大眼睛盯著它們一邊融化,一邊冒著細細的氣泡。

她仰頭飲了一口。

實在苦得緊。

還是睡不著。

胃痙攣越來越嚴重。大概,她睡眠的絆腳石,該是胃痛吧?於是她站在爐前,給自己下了一碗面,還耐心地打了一只蛋,打出了黃白黃白的蛋花。面香那樣的溫柔,她趴在桌子上吃了起來。

一口,兩口,三口……隨著胃裏裝的東西越來越多,它反而越來越抗拒,終於,不知道吃到第幾口,她徹底反胃,跑到洗手間裏又一口一口地吐了出來。

吐到最後,她哇哇大哭起來。

在等到唐景人的消息之前,她該是受精神折磨而死了。

哭著哭著,電話在空靈中刺耳地響了起來,她連滾帶爬地接了起來,水晴動聽的聲音說:“我在FIRE HOUSE逮住了唐景人。”

活人。

杜若捂住嘴巴,眼淚嘩嘩往下流。

“他再不出現,我們打算天亮就報警了。”水晴長籲一口氣說,“你來嗎?你來吧。”

“他……看上去……怎樣?”杜若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問。

“有些沈默?我不知道,心事重重的模樣唄。果然,你們吵架了吧?”

“沒。”杜若否定說,“他好就行了,我不過去了。”

“為什麽?你來吧。”

“不了,真的。”她發現自己說話已格外平靜,毫無哭腔,不露端倪,“你陪陪他。”

唐景人會不會跟水晴說那些?該也是不會吧?

杜若的心稍微提了起來。

不過,要說就說吧,她甘願做那砧板上的肉,要宰要殺悉聽尊便。

他倆也是毫無關系的人了,哪裏比得上和水晴那般真實、可靠、親昵。

她把電話掛掉,心想,這下該能睡得著了吧?

然而等著她的,卻只有更深的失眠。

在失眠裏,她無限循環著記憶中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那些在雨裏的身影,夾著煙的手指,口腔裏的酒氣,咀嚼口香糖的兩腮,聽到廣播時的雀躍,房間裏的CD墻……

她真希望,這些記憶能再播放9年,18年,27年……不要模糊,不要遺漏,不要消散,要一次比一次深刻,可在她的心上。

即使只活在她一個人的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

加緊更,加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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