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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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陡然轉為一夜升對三四顆星。只好回璇璣宮了。

墨林裏的玉柳長絲招搖,閃爍的星空下天風浩蕩。潤玉幻出茶具自斟自酌起來,然而今夜的清茶卻嘗出了幾分酒味,閑啜幾口便有些不明所以的迷蒙,潤玉支肘枕拳闔起雙眼。

遠遠的,鄺露身著一襲落霞錦走來,看到他越發的眉眼彎彎,眼底像掬了一抔銀河水,明亮的閃爍的都有些刺眼。潤玉從來不覺得有什麽事值得這樣高興。

她笑著問:“殿下,是鄺露這身落霞錦不好看嗎?”。

潤玉不喜紅色。他還沒責令她將衣裳換回,背後有個聲音做了回答:“像---,鳳尾花”。

鄺露走過潤玉身前,潤玉側身見青丘四殿下閑靠一方大石,半空中懸著傾壺的一壇酒,白真上神含著半口酒看她,鄺露低頭一笑,眉梢唇角脈脈如一朵欲放的鳳尾花。

她問的那句殿下原來不是他。

睜開眼。銀河裏錦鯉成群嬉戲,魘獸吃飽了圓滾滾的一肚子在彩虹橋將各色夢珠吐來吞去。

天帝陛下已好久沒有做過夢了。潤玉轉動著手中的玉盞。殿下!潤玉不做夜神大殿也已經很久了!

第 5 章

(八)

早朝上老君通報了貪狼在魔界的捷訊,不知怎的眾仙們便從謳歌天帝鴻德說到天妃的冊立問題上。

千年前陛下的那場大婚如此轟轟烈烈,陛下對那位與其有四千年婚約的錦覓仙上的心六界無人不知,天後之位,眾臣是不敢提的,天妃便是眾臣退而求其次的旁敲側擊。跋扈如荼姚在沒有孕育旭鳳之前,也不得不因潤玉是天帝唯一血脈而將他帶回天庭撫養,天帝陛下的繼承人是與六界根本一樣的政務,不容小覷。

天帝無家事。

潤玉不得不耐心相對:“諸位愛卿若有適合的人選,先報往姻緣府中”。

“臣等遵旨”不少家中有適齡姑娘的朝臣已然喜形於色,雖然幾乎每一百年選天妃的事宜都會被鄭重的過一趟早朝,陛下也都虛心接受,最後為何不了了之也是一樁溯回不了的怪象,但每每天帝應下眾臣請求的這一刻,眾臣心中是心滿意足的。

陛下的後宮沒有可以主持天妃遴選的長輩,姻緣府的那只老狐貍專司凡間姻緣,又是陛下叔父,雖有些顛三倒四的性子,陛下的這番安排實則合情合理。

退朝後緣機仙子獨慢了幾步,回身對天帝跪稟:“東勝神州昨日傳信,希望太巳仙人在夏至時分歸來,夏至之後再入輪回”。

潤玉點頭道:“應該的”。

應該的?臨退前緣機仙子詫異的看了一眼上座的天帝陛下,東勝神州朝令夕改和應該可搭不上邊。

傍晚岐黃仙官照例來為天帝請脈,喜道:“陛下體內氣順息和,當年異力似都已消融”。

潤玉沒有說,自前夜的不適之感後,他一直都氣乏神昏且不知哪裏不對。潤玉也為自己把過脈,脈象是千年以來最為合穩的起伏,如同岐黃仙官所言。

不是不能忍。潤玉照常批完成堆的奏報,九霄雲殿已陷入一片黑暗。

從前他想,棠樾還小,等長大點,對天帝的定義會有更深的了解,那時他會有更明確的選擇,他等了一千年,從江邊釣媳婦的頑童等到聰慧過人的翩翩少年郎,卻與他父親一樣,比起權謀高位更醉心青山白水,作為伯父,他沒有勉強他的資格。潤玉不得不正視天帝繼承人的問題,扶額長長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輕壓兩側太陽穴,胸臆中橫壓下一塊碩大的磐石,每一次呼吸都好費力的勞頓著。

小仙侍近來從老君到破軍被約談了許多次,次次都是要他更盡心的督促陛下休息,困倦的在雲殿大門邊瞇了好幾次短覺,估摸這個時辰不回璇璣宮是要在雲殿勤政一夜的節奏,想著明日那一眾要交代的天界要員,小仙侍惦著雙腳跪在雲殿下懇求:“陛下夜已深了。望陛下為六界蒼生為念,保重龍體”。

潤玉攤開一方白紙,提著筆:“你先退下吧,這裏無需人伺候”。

“陛下”小仙侍急中生智道:“天宮織女將陛下後日去天王府赴宴的新衣送去了璇璣宮,陛下試過若有不合身處好拿去修改”。

潤玉毫無映象:“天王府赴宴?”。

反正將陛下勸回璇璣宮就對了,小仙侍覺察出希望,討好的露出真身的兩顆兔牙:“前日青丘還送來帖子呢,一月前王府已經送過喜帖了,青丘單獨再下一份是顯示對陛下的敬意,陛下的喜酒是要在王府吃的”。

潤玉的手顫了一下,筆尖一滴濃墨掉在紙上,暈開一片黑漬:“不是青丘娶親嗎?”,所以太巳仙人特意從下界趕回。

小仙侍回答:“青丘嫁公主,嫁的是托塔李天王的二公子”。

許久許久既無問詢也無喝退,雲殿陷入了深沈的寂靜,小仙侍擡頭,天帝陛下高擡的手腕握著玉筆,微垂目光似施了定術,無波無動的凝在某處。

“陛下,陛下---”。

潤玉回過神,原來只是淺淺的隱隱的不適如海嘯一般席卷全身。每寸肌膚,每滴血液不像是火燒不像是冰刺,他隔著衣裳輕按住胸口逆鱗處的殘疤,不是痛不是癢,止痛的藥清心的咒皆無用。

“砰”擱筆的聲響嚇得小仙侍連連叩首,他無心冒犯天帝陛下的三千威儀。

“陛---下從前一直是亥時三刻回璇璣宮,讀幾本書到子時三刻安寢,然而最近您總是晝夜不分的操--勞國事,小人-----”。

“退下”。潤玉看著小仙侍張合的唇形,終於從腳底躥升一陣刺痛,如斧鉞一般斬開體內千絲萬結的蛛網,疼痛,□□裸坦蕩蕩要將他撕裂。

“是”小仙侍冷汗涔涔跑出大殿。

亥時三刻?潤玉從高座站起。

“鄺露”。

虛空中的長風回環:“殿下”。

“鄺露”。

“陛下”。如此清越近在耳側,潤玉轉身四顧,哪裏來的聲音?

潤玉閉上雙眼。

“殿下”。“陛下”。“殿下”。“陛下”。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無數日,無數月,無數年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辰,巍巍宮殿高高橫梁都記得。

潤玉做了上千年的夜神,後來做了天帝也改不了日夜顛倒的習慣,尤其可惜那些夜間不需值夜卻神清氣爽的大把時光,於是潤玉會在一定的時間放下天帝的重責,像一個平凡的讀書人一樣,找一本有趣的書讀一段奇麗的詩。天帝為自己設了一個分界,不以銅壺沙漏日升月沈為準。

他的起息以什麽為準,鄺露退下前的一句話。

他在等什麽?天帝陛下此夜安好,上元仙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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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潤玉按著逆鱗下的心口,這裏,抗逆和遲疑如同當初在洞庭湖邊的徘徊,他想著,盼著,近鄉卻情怯。踏出那一步,他就能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但他不能。一些揭開來就會鮮血淋漓的事實。

鄺露陪他走過洞庭湖的水路,而此刻只有他自己。

他總以為來日方長,豈知早已去日無多。

答案呼之欲出。不論他敢不敢承認。

潤玉猛然驚醒,飛奔至臨淵臺。

臨淵臺,天界極寒至高之地,天風刮骨。

臺下濃煙霧障,深不見底。

曾經多少亡靈成就了荼姚的至尊之位,而今她亦成了這累累白骨中的一員,他總說天道輪回天理昭彰,事到如今他又有什麽資格說荼姚,這高臺之下又有多少生靈為他鋪平了從夜神大殿到天帝陛下的王途。

從至親的血到仇人的血,潤玉的雙手早被鮮血染紅。

“母神,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的死掉,我要讓你活著,好好嘗嘗這喪夫喪子的滋味,看著我這個大逆不道的逆子,如何一統天界,萬世升平”。這是潤玉最後對荼姚說的話。

而最後一次荼姚對他說的,是錦覓帶著玄穹之光探視她,潤玉隱在她們不遠處,錦覓離開後荼姚叫住了他,當時荼姚站在臨淵臺上舉目仍有睥睨天下的傲氣,看向他時卻平靜的如昆侖山巔千年不化的玄冰:“喪母之仇,滅族之恨,潤玉,都還不夠”她甚至還對他笑了笑,依稀間的輕言細語是只有對待旭鳳時才有的溫柔慈愛:“一無所有?絕望的滋味你讓我嘗過了,可你未必比我更懂,潤玉,我會帶走你最珍貴的東西,讓你完全了解,什麽才是真正的絕望”。荼姚本性刻毒,對殺父殺子的仇人下這樣的詛咒再正常不過。

最珍貴的東西,潤玉一直以為她說的是錦覓。

“母神,你究竟做了什麽?”。

痛,心痛,肝痛,脾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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