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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立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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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煙柳皇都,又是一年草長鶯飛的暮春時節。

“鐺——”

這是新皇登基的第五年,隨著一道洪亮的撞鐘在皇城鼓樓隆重敲響,嘩然打開的北武門下,數百名身著朝服的官員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面色肅靜地又開始了他們新一天的早朝儀式。

這次早朝,所議的依舊是新皇後的冊封之事,誰都知道,隨著明氏一族的倒塌,皇後的被廢,偌大的中宮椒房殿如今是空無一主,尤其現任君主尚無子嗣的情況下,他們實在需要選出一位賢惠得體的新後作為六宮之主,帝君之妻。

當然,有了前車之鑒,對於新皇後的標準自然與以往不同,良好教養是一回事,出身名門又是一回事,而品性操守更是一回事,因此,選來選去,選了半天還是沒有選出合適的冊立人選。

清和殿的金鑾寶座上,身著明黃朝服的皇帝垮著張臉,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在下方的群臣中掃來掃去:“名門名門,你們張口一個名門,閉口一個名門,朕問你們,太0祖所娶的孝慈仁惠皇後可是出自哪個名門貴族之家?孝慈皇後在位期間,勤於內治,慈德昭彰,誰敢因她的出身而說她不具國母風範?你們這些人,說什麽是為朕考慮,依朕看,你們分明是有意給朕心裏添堵!”

一席話,罵得眾官員是面面相覷,啞口無言,說起來,這也難怪,皇帝一心想扶自己喜歡的女人登上後位,奈何按照本朝規制,君王立後,上涉黎明,下及百姓,這已經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了。尤其對於一國之君來說,專寵之禍,更是涉及國家存亡的大事,若那名宮女僅僅被封一名寵妃還好,但真要登上了後位,以後可能引發的政治危機實在不敢設想。

就這樣,一場為立新後的君臣對峙從去年歲末一直持續到今年年春,闔朝上下,除了劉子毓特別親信的幾名大臣,如李磐等人,反對內廷尚宮薛柔止冊為新後的官員,竟然占了十之八九!

“皇上,孝慈仁惠皇後雖然出身平民,但在太0祖皇帝平定天下、創建帝業的歲月裏,孝慈仁惠皇後和太0祖皇帝一直患難與共,功勳卓著,請皇上切不可以一內廷宮女與之相提並論。”

“皇上,天子立後,必本於閨門。閨門正而後家齊國治天下安。皇上,還請三思……”

“皇上,望請三思……”

丹陛之下,光潤如墨玉的金磚墁地,暗沈沈一片朱紫之色,一排又一排頑固死諫的文武大臣跪了一地,高亢洪亮的聲音在殿內繚繞回蕩,氣氛說不盡的肅穆與緊張。

劉子毓氣得渾身都在抖,正要發作,這時,又有一名不怕死的諫臣義正言辭道:“皇上,內廷尚宮薛柔止不僅越權涉政,獨占陛下枕席不說,還媚惑君上,覬覦後位,這樣的妖媚之主,陛下就應速而處之,以清君側!”

劉子毓兩只眼睛都要直了,尤其聽見最後那句“速而處之,以清君側”時,隱在袍袖中的手已經抖得不像樣子,那名諫臣似還覺得沒有說夠,又肅然道:“陛下,歷代出身寒微之人,往往鐵石心腸,手段不匪,心狠有餘而溫良不足,比如呂後、武則天這些人,不就是最好例——”

“啪——”

終於忍無可忍,劉子毓猛地一拍禦座扶手,血紅的雙目直盯盯看著那名大臣:“速而處之是嗎?清君側是嗎?”他凸跳著額上青筋,切齒有聲道:“那好,現在朕就成全你,來人,還不給朕將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拖出去,即刻絞刑處死!”

“皇上請三思——”

“皇上請三思——”

話音方落,在場所有的官員全都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磕頭請命。劉子毓仰頭深吸了口氣,良久,才緊捏著龍椅扶手,點了點頭:“好,很好。”猛地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哐啷”一聲,操起禦座旁邊的琺瑯象托寶瓶往地上重重一摔,說了聲“退朝”,撩起袍角就頭也不回下了金磚臺階。

皇帝失態了!

大臣們俯伏在地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額上的冷汗如珠沁出,哎,自古紅顏多禍水,看來今朝不幸,他們的皇帝恰恰又是被蠱毒的一個!

就這樣,欲立柔止為皇後的早朝儀式再次以這樣的形式宣告匆匆結束。

四月的天空,春光明媚,萬裏無雲,然而,當劉子毓臉色鐵青地走出清和殿時,只覺眼前一切的陽光和春景,也是這樣乏味和寂寥。

不過是娶一個心愛的女人為妻,可連這點平常不過的事情都如此困難,這個皇帝,做著還有什麽意思?

緊挨養心殿的某處小花園內,陽光淡淡,花影參差,柔止正和幾名模樣秀美的女子研究著針鑿紡織之事。

各種各樣的絹料綢緞樣品放在大理桌上的竹筐裏,裏面有真絲料、有孔雀絨,有織錦緞,有香雲紗……樣式精美,雜彩紛呈。

她坐在那裏,穿著件胭脂紅的妝花織錦裙襖,斑駁的花影照在她手中的絲線和絹料上,幾名女子和她說說笑笑,清新淡雅的畫面,仿佛是用細細毛筆勾出的一副工筆仕女圖。

劉子毓負手走了過去,笑道:“你們在做什麽?”

幾名女子聽得這聲音,趕緊站起身來,盈盈叩拜:“奴婢臣女見過皇上,皇上聖安。”

臣女?

劉子毓微一楞怔,疑惑的目光看看其中兩名女子,又看看柔止。柔止福了福身,趕緊笑盈盈介紹道:“這是林尚書的千金,閨名遲影;這是頌荏,方大學士的孫女兒。皇上您瞧,這兩位小姐可是難道進宮一次,您應該好好盡盡地主之誼喲。”她心情愉悅地說著,左右兩手各拉一名女子大大方方往劉子毓身前走。劉子毓淡淡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穿著繡梅花紋如意多褶長裙,身材略顯嬌小,模樣俏麗。一個穿月白纏枝襕夾襖,氣質文靜,溫柔書卷。兩個姑娘約莫都是十四五歲光景,被柔止這麽一推搡,立即把臉一紅,不好意思垂下了頭。

劉子毓皺了皺眉,道:“你們幾個都先退下吧,朕有事和薛尚宮說說。”

“是,臣女這就告退。”

兩位小姐再次盈盈一禮,很是乖巧地隨著幾名宮婢恭敬退下了,臨走前,不忘回頭朝劉子毓偷偷看了一眼,那樣子,竟是媚眼含羞合,紅臉如開蓮,說不盡的嬌羞纏綿意。柔止微笑看著她們,劉子毓轉過身,一把捉起她的手,冷冷地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柔止一楞:“啊?怎麽?”

劉子毓冷笑道:“一會兒方學士,一會兒圓學士,你左一個小姐往朕身邊推,右一個小姐往朕身邊送,朕問你,你到底收了那些人多少好處,才會如此賣命?”

柔止裝傻,一把掙脫了他的手:“奴婢不知陛下在說什麽。”

劉子毓深籲了口氣,再次拉起了她手,輕聲說道:“果兒,在朕面前,你一向都不會稱自己奴婢的。”柔止眼波微微一動,他又好聲好氣道:“果兒,朕一直就和你說過,子嗣方面的問題你不要擔心,朕再過幾日就去選幾個孩子,讓你好好挑一個出來呆在你身邊,如何?”“皇……”柔止還要說什麽,他又道:“至於立後的事情,是有些不順,不過,你再等等,給朕點時間,一切讓我來想辦法,好麽?”說著,猛地將她抱在了懷裏,閉上眼嗅著她如雲的秀發,聲音喃喃說:“果兒,別做這些可笑而無用的事情了好麽,你是知道朕的脾氣的。”

他的懷抱溫暖和寬闊,淡淡的龍腦香像裊裊春風時不時拂過她的鼻尖,如此醉人,如此魔力,柔止緩緩閉上眼,回想好幾次午夜夢回,她都想深陷蜷縮在這樣的懷抱裏,永遠不再醒來。然而…她重重吸了口氣,過了好久,才強自離開了他,微笑著說:“皇上錯了,不是什麽子嗣的問題,只是我最近有些累了,想著若是有人能幫我伺候伺候皇上,分一點雨露給其他女人,我也不至於壓力那麽大,而且,身、身體也不至於那麽吃不消……”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臉已經紅了起來,疲倦勞累的神態,就像是真的一樣。

劉子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再說一次?”

柔止把頭低了一低,又語氣幹巴巴地重覆了一次。

劉子毓仰頭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不甘心似的,又盯著她問道:“意思是說,朕若現在就去找其他女人,你不僅不生氣,反而還覺得卸下一副重擔是嗎?”

柔止不答,只是低垂著頭。

劉子毓右手將她的下巴一掰:“看著朕,是嗎?”

她咬了咬下唇:“是。”

劉子毓唇角一彎,冷冷瞅著她。她微微一笑,又說:“皇上,你或許不知道,宮裏說我是狐貍精的風言風語太多了,我、我實在不想聽了,皇上,我累了,您讓奴婢的壓力實在有些…”

“大”字還沒出口,劉子毓已經松開了她,眼底閃過一抹輕蔑和自嘲,面無表情轉身就走。

“皇……”

柔止張了張口,還欲說些什麽,然而,他的袍角輕輕一飄,人已經走出幾步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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