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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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的空氣轉瞬凝結成一團,這道聲音如同地獄裏飄來的催命黃符,又如響徹在頭頂的一個驚天巨雷,眾人驚恐擡頭,還沒來得及回神,這時,又聽“砰”的一聲,房門被踢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像石殿立在耳旁的門檻中間動也不動。

“皇上……萬……萬萬歲……”

所有的宮女太監嚇得趕緊俯伏在地,他們全都縮著頭,眼睛看著地板,躬著的背脊抖抖擻擻,顯是三魂七魄都已飛得無影無蹤。太後雙手極力握住椅子的扶手,面上雖然努力保持她的尊貴和威儀,但在看見劉子毓的剎那間,她的雙足已經顫抖地不像樣子。劉子毓沒有說話,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在掃視屋子的時候,他的眼睛像一雙散發著森林寒意的刀光,太後手撐著椅子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張了張嘴,剛要說些什麽,這時,劉子毓又將目光一轉,然後定在刑床上的柔止身上一動不動了。

“子……子毓啊……”太後看看柔止,又看看皇帝,她的聲音有些發軟和顫抖,劉子毓恍若未聞,只是呆滯著瞳孔,不可置信地,一步步朝心愛的女子走了過來。

柔止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兒,噴了水的桑皮紙貼在她的臉頰上,蓋了一張又一張,冰冷的燭火中,沒有掙紮,沒有喊叫,她只是緊緊握著手中的那枚蘭花玉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枚蘭花玉佩……玉佩……

劉子毓的眼前暈了暈,最後,當他看見那一股股暗紅的鮮血從她褲腿流出來時,他的整個人已經哽咽著喉嚨,就像胸口被塞了一口石頭,呼吸都快停止了。

血……為什麽她會有那麽多血呢?

他猛地走上前,一把扯開了蓋在柔止臉頰的東西,顫抖著雙手,就像捧著一個已經摔壞的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來。“果兒,別怕,我在這兒。”低頭說完這句,他便頭也不回地抱著柔止邁出了小耳房。

屋外,秋風瑟瑟,幾只烏鴉在梧桐樹的樹梢上哇哇亂叫,一路跟著猛追的馮公公終於趕了過來,目光觸及皇帝懷中女子的一剎那,手中的燈籠“咚”地一聲掉落在地,他捂了捂嘴,趕緊想起什麽似的,跌跌撞撞地轉過身:“太醫……都去給我傳太醫…太醫!!……”

他的聲音飄蕩在九重宮闕的上空久久不散,帶著從未有過的震顫和驚恐,幾只烏鴉聽了,也慌得拍翅而飛。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一線微弱的清光從軒窗的縫隙照進鳳儀宮的金磚地板上。紅紗燈罩下,皇後明清正對著銅鏡戴耳環,她穿著件淡青色的夾衫錦袍,外面罩一件長長的的果綠雲錦半臂,幾名司飾女官為她挽著發髻,描著妝花,寢宮裏本是安安靜靜的,忽然,她的乳母陳嬤嬤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嬤嬤上氣不接下氣,她的聲音亢奮而焦急,皇後一楞,立即轉過身疑惑地問:“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嬤嬤怎麽跑得如此慌慌張張?”

“瞎,還能有什麽事?老奴剛出去一會兒,立即聽見外面有人說,昨兒夜裏,咱們的皇上怒氣沖沖地趕回宮來,腳還沒站穩,人就往慈安宮的方向跑,娘娘,您猜發生了什麽事?”

“呵,本宮哪知道出了什麽事兒?”明清鼻子裏冷笑一聲,順手揀起一個小把鏡懶洋洋照了照,“呵,他回來?他回來和本宮有何相幹呢?甭管往哪裏跑,橫豎不是往咱們鳳儀宮跑,嬤嬤,你急什麽?”話音剛落,忽然,她又想起了什麽,立即轉過身輕瞇起眼問:“什麽?你剛才說一回來往哪兒跑?慈安宮?太後那裏?不是尚宮殿?還怒氣沖沖的?”

“哎喲,可不是!”乳母把手一拍,又撇了瞥四周,附耳向明清小聲道:“娘娘您還不知道呢,就在昨天……”如此這般地把事情經過描述一番,明清聽了一怔,忽然,“噗”的一聲,她站起身,仰頭大笑了起來:“好!真是好!”她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真是老天長眼!本宮就說,不用本宮出手,自會有人收拾這個狐貍精!哈哈哈……”她捂著嘴,幾乎快要笑岔了氣,乳母搖頭無奈地看著她,忽然,她又猛然想起了什麽:“對了,那狐貍精最後到底是死還是活呀?”

“哎,奴婢說的就是這個!咱們鬼迷心竅的皇上不是發了話麽?若要是治不活,就拿整座皇宮來殉葬!你說,這還能不活嗎?”

“活了?”明清一楞,方才的笑容瞬間從臉上斂了下去,“原來她沒有死,沒有死……”她的聲音輕飄而灰暗,就像女巫發出一疊疊不連貫的長尾音聲音。嬤嬤癟了癟嘴,冷笑道:“不過,這活倒是活了,那肚子的東西可就保不住了!這不,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女人種的孽太多,聽說啊,那女人經過這次小產,以後再想要個孩子,可就不能夠了!”

“小產?孩子?”明清聽了又是一驚,她神情恍惚、聲音喃喃又重覆了一句:“你是說她懷了孩子?”這三年來,他不願和她圓房,卻讓一個宮婢輕而易舉地懷上龍種,明清彎了彎嘴角,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乳母以為她沒聽清楚自己的意思,忙補充道:“哼,所以奴婢才說這老天開眼,這個女人,今後有陛下的寵愛又如何,若不能再懷子嗣,她這輩子還不是一樣完了?娘娘,您等著瞧吧,就沖她不能生育這一點,咱們鳳儀宮還是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不是麽?”

“東山再起?”明清仿佛聽見世上最大的笑話般,“噗”的一聲又笑了。“咦,娘娘,老奴……老奴難道說得不對麽?”嬤嬤看著她奇怪的樣子,有些詫異。明清笑著搖了搖頭,轉過身對著銅鏡不再說什麽。

幽黃的銅鏡裏,那張精致的瓜子臉永遠是那樣典雅,那樣動人,長而媚的眼睛,深深的雙眼皮直掃入鬢角裏去,挺巧的小鼻梁,如雨後梅果般圓潤的小嘴唇,明清看著看著,忽然,就像自我欣賞似地,鬢邊蘭花指一翹,滴溜溜丹鳳眼一轉,也學起了某人唱給她聽過的那曲《霍小玉》名段——

“嘆紅顏薄命前生就,美滿姻緣付東流。薄幸冤家音信無有,啼花泣月在暗裏添愁。枕邊淚共那階前雨,隔著窗兒點滴不休……”

梧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簌簌抖動著,帶著落寞淒涼的瑟瑟秋意,其實,淒涼落寞的又何止這個季節,何止是深宮怨婦的皇後明清,於堂堂一名君王而言,禦榻上那個久久昏迷不醒的人,才是這一切痛楚和煎熬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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