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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整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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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就因為這次司衣房的絲綢錦緞出了紕漏,薛尚宮便自請聖命,要求重新清理和整飭六局的財政和屬庫,呵,這麽大的事兒,哀家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清音閣的二樓上,遠遠地搭了個戲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太後、皇帝還有皇後等人坐在櫻花下的宴席桌旁飲酒聽戲。大好的天氣,難得他們一家子圍在一處,太後穿著件兒藍底染牡丹花的錦緞衣裙,手裏搖著一把紈扇,眼睛直直地盯著戲臺,但餘光卻時不時往旁邊的皇帝瞥。

劉子毓背靠著椅子,懶洋洋轉動著手中的三足金杯,他微笑著,時不時啜上一口,太後的嘲諷之語他未必聽不出來,只是,就像根本不甚在意的似的,他眼睛微微瞇著,目光像是放在臺上的伶人表演,對其他毫不關心。

“母後,依臣媳看來,這也怨不得薛尚宮。”像是有心為柔止說話,旁邊的皇後開口了,她溫婉一笑,說道:“說起來,薛尚宮到底年輕不容易,內廷的事兒本來就覆雜難處,她做為六局的掌執尚宮,有些事兒,如果不好好處治,她也說不過去的……皇上,您覺得臣妾說得對嗎?”

說著,就像帶著刻意討好似的,皇後側臉向劉子毓微笑看去。劉子毓淺淺啜了口酒,依舊看他的戲,臉上微笑盡管微笑,但就像沒聽見似的,目光絲毫未落在她的身上。

皇後微微有些尷尬,絲絹拭了拭小嘴,又裝作不經意笑道:“對了,臣妾聽說,那張內人在自盡的頭一天,是由薛尚宮在值房親自提審了數個鐘頭,想來薛尚宮年紀雖然輕,但行事果決幹脆,絕不拖泥帶水,這一點上……”

“什麽果決幹脆?!”

皇後話音未落,太後首先面帶慍色地轉過頭,兩只眼睛冷冷地盯著劉子毓:“皇帝,哀家在問你話呢?整飭六局的事兒可都是真的?還是說,你已經準了她的奏請?”

劉子毓這才轉過頭,朝皇後修眉一挑,笑了笑:“皇後不愧為朕的皇後啊,看樣子,這禁中的事兒,就沒有事情是你不知道的!”皇後臉一紅,趕緊垂下頭絞著手中的絲絹,抿唇不語。劉子毓又擡起下巴,面無表情道:“是啊,朕準了,母後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太後氣道:“皇帝怎能如此糊塗?三年前,你執意要封她做一個尚宮,那時哀家想著你既寵她,就睜只眼閉只眼依了你,可現在你知不知道,整飭六局這是何等的大事,你怎麽能、怎麽能由著她去胡鬧……”

“母後是怎麽了?不就是清查六局嗎?”劉子毓懶洋洋搖晃著手中的金杯,淡淡笑道:“……俗話說,這家國天下,家國天下,如果說前朝是朕的天下,是大家,那麽整個後宮內廷就是朕的小家,朕即位之初,國庫空虛,財政狀況一日不如一日,現在都到了不得不擴大進出口貿易來填補虧空的程度了,呵,就拿現在的情形來說吧,如今宮中上下開支過度,整個朝野是貪墨成風,如果不從內理一理,那麽朕如何放手治理這天下?”

太後被他堵得無言以對,劉子毓又呵呵冷笑:“所以,朕不僅準了她的請奏,還讓她抽絲剝繭好好地去清理整飭,母後,您老人家歲數也大了,有些事情,能少操心就少操些心吧。”

太後氣得臉上陣青陣白,想要再說些什麽終究也找不出合適的詞兒。這是個心狠手辣、翻臉就不認人的皇帝,她以前養了他那麽多年,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在他手下提心吊膽過日子。而且老實說,現如今他對那女人是怎麽個態度她不關心,只要一切不冒犯她的尊威和利益就可,但是,要說清查六局,這事兒可就……

“唔嘔…”

正想著,突然,一陣發嘔反胃的聲音驚擾了她的神思,太後回神一看,卻是皇後正偏著頭,彎著腰,帕子捂著嘴很不舒服的樣子。她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阿兮急忙笑道:“呀,太後娘娘,瞧皇後娘娘這樣子,別是有喜了吧?”

太後眼睛陡然一亮,她看看劉子毓,又看看皇後,喜道:“清兒,有多久日子了?”

皇後拍了拍胸口,漲紅著臉重又坐好了位置,表情尷尬地望望劉子毓,低聲道:“嬤嬤玩笑了,哪有這回事兒?就是臣媳最近脾胃有些不舒服,恰好剛才喝了點酸梅湯,所以…”

“那就是了!”太後高興笑道:“你這孩子也忒遲鈍了!怎麽這麽大的事情都不告訴哀家一聲?哀家前幾天還和阿兮抱怨著說,為何你們倆成親都那麽久了還沒動靜?正要打算和你們商議秀女的事兒,現在可好了,要是真懷了龍裔,哀家這顆心也就落實了……”

太後心情大好,就這麽滔滔不絕地說著,皇後雙頰酡紅,趕緊又要打斷,然而,哪裏有她說話的餘地,太後喚了聲“阿兮”,便心情愉悅地吩咐著說:“去,命人將太醫院最好的兩名太醫傳過來,讓他們即刻來為皇後診脈。”

皇後臉紅得不像樣子,恨不得挖個地洞鉆下去,她擡頭,急忙將目光向劉子毓投去。劉子毓依舊微微笑著,接過太監奉來的巾帕拭了拭嘴角,臉上風輕雲淡,根本沒有把這件事當一回事兒。

“母後,臣媳…”

她蹙著眉,心裏著實委屈難受,揪緊著手中的絲帕正要說些什麽,這時,兩名太醫已經被人帶了過來,無奈之下,皇後只得伸出手腕,任由太醫為她驗證自己到底有孕沒孕的真實性。

“回太後,回皇上皇後,依娘娘的脈象看來,臣覺得,如果妊期太短的話,一時半會臣還拿不準娘娘到底有孕沒孕,臣的建議是,為了準確起見,不妨讓臣再等十天半個月的時日為娘娘請脈…”

兩名太醫跪了下來,同聲一詞,太後滿心抱孫子的希望委實抽去了一半,她嘆息一聲,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只道:“那好,就再等十來天為皇後好好請脈吧。”

太醫退下了,太後目光覆雜地看看劉子毓,看看皇後,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皇後手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桌上的酸梅湯還冒著淡淡的煙霧,酸酸的味道,讓人聞了真的有惡心的感覺,她頭暈目眩,甩了甩頭,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嘲意,然後將目光向戲臺上的伶人望去——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

臺上,杜麗娘將水袖一拋,那清麗的嗓子頓時變得哀傷婉轉,如春殘花落,暮雨瀟瀟,皇後聽著聽著,忽然鼻子一酸,因為她覺得,這詞兒,就是為她唱的……

※※※

燈火通明的大殿值房內,柔止端坐在殿廳的正中央,錦衣華服,目光冰冷而沈靜,下面幾十名女官井然有序地分列次第而坐,滿殿白衣紅裙,發帶飄飄,她們低垂著頭,身前賬薄堆積如山,算盤珠子撥得‘嗶啵嗶啵’的響。

“回尚宮大人,尚食局的司膳房賬目有疑點……”

“大人,尚儀局的整個司房銀賬不符,有很大的紕漏…”

“稟尚宮大人,司寶房的財政記檔好像出了很大的問題…”

“……”

幾名女官接踵而至不斷上報,柔止點了點頭,說了聲“繼續查”,然後,揀起桌上的一疊疊賬目,手指在上面輕輕撫了撫。

貪墨成行的風氣,漏洞百出的管理政策,如果說整個內廷是一株藤枝盤曲的大樹,其中老幹如蟒,盤根錯節,那麽,她作為一個僅僅二十來歲的副尚宮,又該如何來修剪這樣覆雜的局面嗎?

柔止再次見到劉子毓的時候,他正在坐在養心殿的回廊下和一名官吏弈著圍棋。

緋色宮燈昏昏暈暈地灑照在金磚地板上,他穿一襲明黃紗袍袞服,腰束金玉大帶,冠上的紅纓絲帶飄飄而拂,看樣子,應該是剛下朝不久。

柔止見他正忙,低頭抿了抿唇角,想了想,終究還是轉過身去。然而,腳剛邁了一步,卻聽身後一聲“薛尚宮,請留步”,不得已,她只好重又轉過身,向來人微笑著頷首一禮:“馮公公。”

馮公公亦朝她一禮,似乎有意讓她再等一會兒,執著拂塵笑道:“薛尚宮,陛下就只剩這局了,您不妨請這邊坐坐。”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便將她引進前殿的一處暖閣,微笑著走開了。

暖閣的東次間,這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殿頂懸著數盞羊角宮燈,東、西、北三面的墻壁除了金畫掛屏,還置著幾十架紫檀木做的大書櫥。書櫥的旁邊,立著一個紫檀框梅花式立燈,柔止輕輕穿過一個鏤花月門古架,擡頭環視片刻,然後輕撩衫袍,在一個鋪著軟墊的花梨矮炕上坐了下來。

一局棋的功夫,有時候可以很長,有時候可以很短,端得看人怎麽下了。柔止似是等得有些無聊,她輕輕拈起炕桌上一盆蘭花的葉子撫了撫。蘭花是很珍貴的品種,紫色的瓣,淡淡的香,她正要閉上眼嗅一嗅,眼角餘光不經意一瞥,豁然發現桌上還放著一個方形的翡翠小錦盒。

她好奇地揀了起來,輕輕將蓋子一揭,原來,是一個女人所戴的珊瑚點翠發簪。

鳳戲牡丹的紋飾,紫色的羽毛,亮閃閃的…她拿在手裏,細細地正看得出神,這時,一道淺淺的男音傳了過來:“薛尚宮。”

柔止渾身一顫,擡頭望去,卻是劉子毓不知何時負手站立於門廳上,嘴角微微勾著,兩只眼睛黑如水中琉璃,冷冽之中泛著一絲寡淡的笑意。柔止驚得慌亂站起來,恭敬地福了福身:“奴婢薛氏……請聖上安。”

久久得不到回應,見他又將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正握著的發簪上,柔止臉一紅,不好意思道:“想必、想必是皇後娘娘的發簪吧,奴婢僭、僭越冒犯了……”說著,趕緊顫著手小心翼翼將東西放好,尷尬地垂下頭。

劉子毓依舊盯著她默然不語,良久,才嘴角微微上揚,擺手道:“平身吧,有什麽事坐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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