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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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貓。

肥碩的體型,尖銳的爪子,一身光滑如緞的黑毛在燈籠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水亮的光澤。它的胡須很長,兩只野性十足的眼睛瞪得又亮又大,在盯著柔止時,宛如暗夜裏迸射出的兩道鬼火。柔止的冷汗開始遍布全身,她驚恐地看著那只貓,不停搖頭,不、不不……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

“動手吧,既然這個賤婢什麽也不肯說,那本宮就讓她嘗嘗這貓刑的滋味,呵呵呵呵…”

萬貴妃揚了揚眉,她將‘貓刑’兩個字咬得很重很重,陰測測的笑聲飄蕩在整個幽暗的牢房,恍如修羅裏索命的符咒。柔止睜大著眼,一步步後退,可是,還來不及掙紮和尖叫,立即有幾名宮婢將她按壓在地,三下兩下脫去她身上的外裳和裙子,然後將她罩進一只大麻袋裏。

何謂貓刑,就是將罪犯和貓捆紮在同一個大袋子裏,然後執刑人會在外面操起一根大木棍任意拍打,這樣的話,貓兒會因為吃痛在罪犯裸0露的皮膚上撕裂亂抓,而裏面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就在套入麻袋的一瞬間,柔止只覺跌入了一場黑暗而恐怖的阿鼻地獄之中,她不停掙紮著,哭喊著,然而,越是這樣,那幾名宮婢就越是將她按著動彈不得。

“把貓丟進去吧。”萬貴妃邪氣地笑了一聲,接著,一名宮婢應了聲“是”,用手撫了撫貓兒光滑的背脊,將它朝捆著柔止的麻袋丟了進去。

“喵嗚”一聲,一觸及那黑毛畜生,柔止‘啊’的一聲恐懼尖叫,背皮麻到了極點,“不,不——”,這只是一場噩夢,一場噩夢而已,老天爺,如果你還有慈悲心腸,就快快給我一刀吧!求求你,給我一刀吧!然而,耳邊響起的依舊是萬貴妃那陰惻惻的笑聲:“你們動手給我打,直打到麻袋被血染紅了是,呵哼,本宮一會兒倒是很想看看,受過貓刑的人出來之後到底是什麽樣子,哈哈哈……”

柔止喉間一嘔,胃裏仿佛有什麽在翻江倒海似的直往上湧。

“是!奴婢遵旨!”

兩名宮婢應聲稱是,然而,正當她們要舉起棍棒擊打麻袋時,忽然,一陣紊亂的腳步聲猛然響起,接著,采薇急促的聲音傳了進來:“姐姐,您是想動用死刑,屈打成招嗎?!”

淚水撲簌簌流淌了一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柔止捂著嘴,蜷縮的身子抖動得就像風中的樹葉。

萬貴妃看著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氣得牙根癢癢:“怎麽?妹妹如今是仗著陛下的寵愛,想來教訓本宮是嗎?!”

“妹妹不敢,妹妹只是就事論事!”采薇直視著她,表情不卑不亢,與此同時,隨之而來的還有尚服局的局正陳姑姑,陳姑姑目光一觸及旁邊的大麻袋,大驚失色,猛地跪了下來:“娘娘,宮女有錯,一向都是由內廷的宮正處親自審問,或者,宮正處審問不下,還有皇後娘娘處置。而且,皇後娘娘今日才發了話,陛下昏闕到底是不是柔止的藥方有問題,尚等太醫院的提點和副使統一說了算。而娘娘您現在這麽用私刑審問,會不會何時過早了點?!”

“呵,好你個姓陳的,你不過一個小小的尚服局女官,還真敢教訓到本宮的頭上來了!”萬貴妃目光兇狠地盯著陳姑姑,面色大怒。

“奴婢不敢,奴婢也是就事論事而已!”

“好!很好!”

萬貴妃看著兩人,氣得想要發作又實在找不到理由,最後,她瞥了瞥旁邊的大麻袋,幹瞪了幾人一眼,冷冷地說了聲“走著瞧”,然後,袖子一甩,揚長而去。

夜越來越深了,陰暗的牢房外,烏鴉在外面叫得越發淒慘。萬貴妃走了以後,兩個人趕緊蹲下身,動作利落地解開捆著柔止的麻袋。那只黑色的肥貓葉迅速從裏面跳了出來,陳姑姑手捂著嘴,淚水盈滿了眼眶:“孩子啊,我就不懂了,你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宮女,既妨礙不著她什麽,又不和她爭寵,為何她要如此針對你?你到底做了什麽,她為什麽就這麽針對你呢?貓刑,天哪……”

柔止呆呆地蹲在那兒,瞳仁渙散,像是還沒有從驚恐的餘韻中回過神來,身子仍舊瑟瑟地不住抖動。陳姑姑看著她這個樣子,心頭一酸,再也忍不住抱著她失聲大哭:“為什麽?二十年前我手下的一個丫頭心珠如此,為什麽現在你又要經歷這樣的事嗎?老天爺,為什麽你總是要循環這樣不公平的事情呢!”

柔止猛地擡起頭:“姑姑,你、你說什麽?”

※※※※

深秋的黎明總是來得很晚,雖是破曉時分,但外面的天空仍然無底洞似的鐵青色,遲遲而滯重,就如同人生一樣,當你抱著一線對曙光的急切渴望時,它偏偏要黑得一塌糊塗。

這天早晨,令柔止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昨晚自己差點慘遭貓刑的時候,甘泉宮的總領太監劉保正偷偷跑到了太醫院,也幹了一件和萬貴妃相同的營生。

也許,只有劉保才知道皇帝的真正病因吧?之前為了討得皇帝的歡喜,劉保不知在哪個江湖道人那裏討了一些回春的妙藥,最後,皇帝享倒是享受了美妙無窮的床帳魚水之歡,然而,由於房事過度,精力耗盡,終於虧損得一病不起。也因此,劉保為了避免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來,也就著盧太醫的說辭,威脅太醫院的醫官們說,若再查不出來,恐怕大家都會人頭落地,跟著遭殃!

於是,柔止便穩穩當當地背了這口大黑鍋——

“經太醫院統一驗證,尚服局女官薛柔止,由於用藥不當,導致皇帝面部紅疹發作,外邪入侵……午時三刻,淩遲處死!”

午時三刻,淩遲處死!

采薇奔跑在長長的禦道上,一路之上,風露濃重,染紅的秋葉紛紛飄落了下來,她提著裙,盡管跑得氣都快斷了,然而還是不肯停下腳來。午時三刻,淩遲處死。午時三刻,淩遲處死!她一邊跑,一邊哭,成串的淚珠像一股股泉水奔湧了出來,視線模糊了,喉嚨哽咽了,胸口硬著一團氣,就像一個人想打噴嚏,可是怎麽都打不出一樣,而眼前,高聳的紅墻,華麗的宮闕,全都印上了柔止背著她行走在禦道的影子。

她的影子,她們兩個人的影子……那些潔光片羽的童年記憶,就像陡然出現在天地之間的一道流光,穿過歲月重重的帷幔,撲面而來。最後,采薇實在承受不住了,這才停下腳步,張大著嘴,任憑鹹濕的淚水大汩大汩流進了肚子裏。

柔止,我該怎麽辦?我怎麽才能救你?皇後那裏閉我不見,叫人通知明大人,結果又被告知明大人早在三天前出了遠門,現在人在距離京城幾百裏的地方。老天爺,我現在應該怎麽辦?怎麽辦?

采薇雙足一軟,終於跌坐在地上,手捂著臉放聲痛哭。

“小心香爐……”

“想不到她也會哭,我還以為像她那種女人,天生一副牛心鐵腸呢……”

忽然,太子劉子毓的聲音像漆黑的暗夜中點亮的燈塔在她眼前一閃而過,采薇猛地站了起來,是了,他怎麽忘記了這個人,柔止幫助過他,他應該不會不領情的!眼睛望了望勤暉閣所在的位置和方向,采薇一把抹幹了眼淚,提起裙擺,想也不想地向那個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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