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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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學有意避開姍姍,也不怎麽和同學們打交道,連起碼的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也省略了。我掌握到了一個可愛的定律,只要埋下頭走路,並且保持面無表情,就不必再應付累贅庸常的現實世界。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學校裏一個邊緣化的人物了,而是徹底成了一個孤僻的人。墮落和我行我素,讓我產生了一種自由的快感。

“咦,你換了手帕?”

水池旁,我細細地用冷水洗了手,正用新買的淺灰綠的手繪荷花棉布手帕擦手。一個聲音傳來。我有些恍惚,轉頭看去,是蕭嵐,當然是她。只有她,才會和我一樣,為了洗手或者洗個水果、水杯之類的事情,繞過離我們班級更近的女衛生間,大老遠跑到水房裏來,雖然,衛生間裏也有水池。

蕭嵐將洗好的水壺蓋好,低著頭看著我新換的手帕,可是我知道,她其實只看了手帕一眼,她現在正在用全副身心打量著我,只有眼睛看似集中實則渙散地盯在手帕上。能讓蕭嵐註目,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我喜愛我的手帕,物品的美就像冰牛奶一樣,能給我帶來幸福的幻覺,更何況它是這樣一個熨帖溫暖,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私物。可是我知道,蕭嵐並不喜歡它。蕭嵐喜歡大洋彼岸那些洋氣的事物,而不是這個毛筆畫一般的手工繪制的荷花手帕。

她擡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帕,冬日早晨的陽光照射進她的眼睛裏,有了一絲淡淡的帶著水汽的溫度。“其實,也挺好看的。”她說,又低下頭看了看那手帕。我知道,她這一眼是真的看手帕,可是說的話卻無關手帕,而是介於友情與念舊之間的一種情愫。

我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她張開口,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找不到措辭。

“蕭嵐,你好了沒有?”一個女聲不客氣的催促道。因為不客氣反而更加顯得親昵。

蕭嵐也粗聲粗氣地說:“好了,好了。”

然後,她又轉回頭來看我,眼神因為頭部的轉動,那陽光也流動起來,她換了一副和前一秒不同的柔和語氣,問我:“走嗎?”

我撇開眼睛,眼神游離起來:“你們先走吧。”

蕭嵐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她的眼睛也陷入了背著陽光的陰面。

隨著換了座位,我和蕭嵐之間的友誼也宣告結束了,心照不宣的。所以說,殺死我們友誼的並非是那位讓馬俊峰給我調座位的同學家長,真正的原因是,我和蕭嵐,我們對彼此來說,已經不是最方便、最省事的伴兒了。我們稀薄而平淡的友情服從最簡單不過的現實原則。

今天,在水池旁的意外相遇,讓我們都意識到了一點,也許,我們身上有著非常相似的一面,或許,我們是可以做真正的朋友的。但是,太麻煩了,還是算了。

我和她都對眼前的人和事視而不見,我們並不喜歡這個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這個環境裏面的人也都不過是我們生命中的過客,何必為了這樣的過客而費神?蕭嵐生活在流利的英文口語、經典英文歌、美劇、外國電影以及對大洋彼岸的向往中。她深信不疑,現在的這個世界,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糟糕的旅店。而我,一直生活在非現實裏,逃避現實是我唯一的向往。

如果你要擔憂我和現任同桌楊熙的關系,那我可能會告訴你一個令人大跌眼鏡的情況。楊熙如今非常喜歡我,莫名其妙地,她將我劃歸到了她那一族類,甚至在語文隨筆作業中寫了一篇和我有關的文章,讓我覺得匪夷所思。文章的開頭是,“她是我最見不慣的女生”,這句之後便峰回路轉,寫出了我性格中既淡然又自我的獨特魅力,以及我和她之間點點滴滴的友情。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出來這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確認的所謂的個性和友情。

至於葛天,我能清楚的感覺的,他依舊不喜歡我,所以他並非真心地接納了我,但至少做到了視而不見,將我當作任何一個普通同學。集體活動的時候,我會和楊熙、葛天成為一組,之後便他們倆甜蜜恩愛,我一個人做自己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和楊熙的友情,該歸功於我和誰都可以過的、對誰都無所謂的性格,還是楊熙那青春期幼稚而莫名的敵意和好感。

中午,我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在學校餐廳吃飯的時候,又遇見了南茜,可是我卻沒有立刻認出她來,因為——她瘦了,竟然!

“這是白露。”南茜給她身旁的一個女生介紹我,然後她又指著那個女生對我說:“她叫……咦,我記得你們好像見過。”我瞥了一眼那個女生,她漠然地看著餐廳窗口中熱騰騰的食物。

這樣也好,我本來也不願意皮笑肉不笑地應付陌生人。沒想到她倒比我還省事。至於我和她是否見過面,我恐怕什麽也回憶不起來。也許見過,也許沒有。南茜身邊總是有各式各樣的同學,我懶得分辨。

南茜的飯量變得很小,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口菜,就停下了筷子,看著我們吃,用望梅止渴的方法來填補她那個空蕩蕩的大胃。南茜依然像以前一樣說個不停,只是顯得有點中氣不足,有些疲勞,有些無精打采,應該是減肥減的。正因為如此,她身上那種莽撞無禮的討人厭勁兒似乎不見了。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喜歡她現在的樣子,竟然會有些失落。

南茜身邊的女孩,至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看我一眼,然而一種強大的敵意卻籠罩在她身上——對我的敵意。忽然,靈光一現,我想起了那盆餃子。我楞住了,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而她仿佛是怕被我占了什麽便宜一般,立刻就絲毫不讓地回看了過來,像是一條毒蛇、一只野獸。

我咽了口唾液,輕輕地說:“我們是不是一起在食堂吃過飯,和南茜一起,哦,還有蕭嵐。”我被嚇著了,語氣近乎討好,有些語無倫次。她沒有回答我,眼睛從我臉上移開,劃過一個大大的輕蔑的弧線,然後又恢覆了默然的表情,盯著盤中的食物,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我立刻感到有些生氣。

“是啊,我就記得是!”南茜似乎沒有發現我們倆之間的不對勁,嘴一刻也不肯閑著地接過了話頭,“對了,蕭嵐呢,她今天中午回家了?”

“不知道。也許去外面吃意大利面了,或者披薩什麽的。”我淡淡地說。

南茜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可能以為我和蕭嵐因為什麽小事鬧別扭了。她不大會理解我們這種沒什麽矛盾就分道揚鑣的“友情”。

與其說蕭嵐不喜歡學校餐廳裏的食物,不如說她不喜歡這裏的氣息——一下子就把所有人全都拉扯到一樣的飯味中去,模糊了彼此的面目,變得一樣的卑微瑣屑,不分高低貴賤。是的,蕭嵐喜歡西式餐廳,放著音樂,擺著鮮花,手裏的刀叉閃著金屬的光澤,每一塊肉都切割的漂亮優雅,人們輕聲交談,慢悠悠地將小塊的食物放在嘴裏細致地咀嚼,像是有許許多多的時光無處消遣。

我也不喜歡學校餐廳的氣味,但是消失在廣漠的人群中,讓我覺得安全,這多少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

吃過飯,我費勁地找了一個很爛的借口離開了南茜她們,獨自一人在校園裏面游蕩。

周圍的人都在變化,都在向前看,只有我不僅原地踏步,還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其實,現在的我不過是過去夢境中的一個游魂。

連張亮都變了。

我們誰都不知道,張亮會畫畫!全學校的人都以為張亮只會睡覺和講黃色笑話,可是忽然有一天,他似模似樣地拿著鉛筆和畫紙,上課下課埋著頭,刷刷畫個不停。我並不知道張亮畫了什麽,但從同學們驚奇地議論中,似乎感到張亮可能畫得似模似樣。葛天嬉皮笑臉地跟我說,張亮還惦記著我呢,讓我小心點。

葛天和張亮在一個地方學畫畫,只不過葛天現在很少畫了。楊熙給他使了一個眼色,讓他閉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葛天露出了一個煩躁的表情,他實在不明白,楊熙為什麽要和我這樣一個各色而裝逼的人做朋友。

我清楚,葛天對我的敵意並沒有我之前想象的那麽嚴重。我們只不過不是一類人罷了,彼此看對方哪哪都不對。他喜歡楊熙這樣有些壞的女生,他把高一時對我的暗戀當做是年少無知,他覺得那個送我畫的自己是個幼稚傻氣的小男生,是一段可恥的歷史。或者,他已經忘了過去。

很多小男孩在變成男人的時候,甚至比真正的成年男性更加粗俗、暴力、野蠻。他們帶著似乎了解了世界真相的不屑表情,互相攀比著:誰更有力氣,誰更閱歷豐富,更墮落下流,似乎這樣才可以證明他們的成熟。可他們終究還未真正成熟。我從楊熙那裏得知,她和葛天並沒有他們平時表現的那麽開放。大概真正的成熟男人,和葛天正好相反,滿嘴溫情脈脈,可是做著的卻是葛天嘴裏天天叫囂的有顏色的骯臟段子。

但是,也有一些男孩子,他們失去了理智和分寸感,做出了一般成年人輕易不敢做的事情,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些事真正意味著什麽。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有些擔心地看了張亮一眼。最近,我收到了太多匿名的熱烈情書,頻繁的讓我害怕。

家裏的情況也有了變化——我不知道這算是好的變化,還是不好的。

我們家的債終於還完了,當然,不用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這要歸功於老史叔叔。可是,還完債後,媽媽不怎麽愛搭理老史叔叔了。翻臉自然要比翻書快多了。

哦,差點忘了姍姍和高坤這對活寶。他們和好了,然後又分手了,至於現在,我也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麽狀況。有時候,我做題做的頭暈眼花了,會開始胡思亂想,假如當初高坤一直喜歡我,我會不會被他打動,和他在一起?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了馬俊峰皺著眉頭的臉。我吃了一驚。假如沒有軒朗,我會不會……不,我苦笑了一下,按照他們的說法,軒朗本來就不存在。

然後,我做題期間不著邊際的自娛自樂結束了,心裏有些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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