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還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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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馬俊峰在全班宣布選我當體育委員的事情,他話音剛落班裏頓時就炸開了鍋,馬俊峰冷著臉一言不發,班裏又恢覆了安靜。下課的時候,我被同學們團團圍住,有恭喜我的,也有冷嘲熱諷的,大家都覺得這件事十分新鮮有趣,但更多的還是覺得匪夷所思。

像我這樣一個一上體育課便能躲就躲,從來不愛在太陽底下站著,看似弱不禁風的羞怯女生怎麽能當體育委員?大家似乎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期待著下次上體育課看我的笑話。才剛剛開始,我就已經覺得自己承受不了體育委員這個身份了。於是,我趁馬俊峰的辦公室沒人,趕緊走了進去。

馬俊峰以為我要問數學上的問題,卻沒想到我又是來說體育委員的事情,那雙俊眉又皺了起來。

“馬老師,我真的不行,你還是選別人吧,同學們也都不服我。”我感覺自己用上了全部的力氣,幾乎是聲情並茂地說。

馬俊峰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白露,你還不到18歲,你可能不知道,每個大人其實過得都不輕松,人生就是含辛茹苦,如果你連這麽點小困難都突破不了,你後面該怎麽過?”

我呆住了,沒想到馬俊峰會和我說這樣一番話。

馬俊峰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太脆弱了,相比起成績,老師更擔心你的性格,我希望你能順利地長大成人,我希望你們這幫孩子每一個都能好好長大……”

我被馬俊峰這番話震驚了,忽然之間,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想哭。馬俊峰低頭看了看我:“你現在願意當體育委員嗎?”

我想了想,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馬俊峰也點了點頭,鼓勵地對我說:“堅強一點。”

和馬俊峰談完話,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時候,我忽然停下了腳步,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回來。

“還有什麽事?”見我又回來了,馬俊峰頭也不擡地問。他已經開始工作了,在一張白紙上寫著數學題,這是他特有的教育方式,親自出一些有針對性的題目給同學們做,有時候還會根據某個同學的水平專門為他設計一道題目。

我遲疑了一下,小聲說:“馬老師,你知道我在早戀嗎?”

我的一句話像是一個驚雷,讓馬俊峰手裏的筆頓住了,他擡起了頭,臉上是難得一見的驚訝神色。話一出口,我立刻就後悔了,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發神經,問出這樣的話來。氣氛略微有些尷尬,但是空氣之中,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情感。此時,我感覺到,我和馬俊峰之間已經不存在師生之間的界限,沒有階級,更沒有什麽所謂的規章制度,只是非常質樸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關心,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信任。

馬俊峰臉上的詫異很快就消失了,回覆了原先那種冷峻,他幹脆利落地說:“我知道。”

是啊,他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和軒朗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傳遍了整個學校,很多老師也在背後議論這件事。英語老師就曾專門找我談過話,她發自肺腑地說,你這麽個好學生、乖女孩怎麽可以這樣放縱墮落?音樂老師也偷偷告訴過我,其實老師們經常在一起聊學生的八卦,現在我和軒朗的關系已經成了老師們茶餘飯後的最新話題了。馬俊峰就算捂著耳朵也能聽到些風聲了,更何況已經有家長來給我告狀了。

“別的同學如果這樣,你會管嗎?”我進一步問道。

“會。”馬俊峰看著我說。

“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馬俊峰一直對我特別照顧,我成了班裏公認的馬老師的寵兒。雖然馬俊峰幾乎不放棄任何一個所謂的差生,還是有不少同學說他偏心,甚至還有人造謠說馬俊峰喜歡上了我。這些流言蜚語,大家對馬俊峰的非議,都讓我氣憤、難過……

“可是什麽?”馬俊峰放下了筆,雙手抱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可是,你為什麽不管我呢?”

關於馬俊峰喜歡我等等無稽之談,我一點也不相信。我只為一件事奇怪,馬俊峰在學業上對我的要求是很嚴格的,生活中也給我極大的幫助,但早戀這樣的大事,他卻不聞不問,完全對我放任自流,這反而引起了我內心的不安。他剛剛的一番話,掀起了我內心的波瀾,所以我一時沖動,問出了這句讓自己羞愧而尷尬的話。

馬俊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件覆雜而難搞的儀器,過了一會兒才神色有些郁悶地出了口氣,說:“你這也不敢,那也害怕,如果連談戀愛都不敢,那就更糟了。我倒是希望您能做點出格的事出來。”

他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馬俊峰問。

我點了點頭,然後又輕輕搖了搖。

馬俊峰哭笑不得:“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明白還是不明白?”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停頓了一會兒,“可是我還沒有想好我的人生。”

馬俊峰又一次皺起了眉頭:“你才多大,就說人生了?如果沒有活下去,就談不到人生。”

我明白馬俊峰在說什麽。就像那個老生常談說的那樣,一只蝴蝶出生之後,如果她不能掙破那令自己窒息的繭,那麽它就會死在繭中,永遠都不會長大了。很多人——我喜歡的人,都還沒有長大就死了,像是少年維特、哈姆雷特、還有《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他們都死在了繭裏。

其實,馬俊峰說的道理我早已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只是我從來沒有逼自己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你——白露,你想走怎樣的人生?是維護自己的性情,寧願讓自己的生命永遠停留在18歲,還是艱難地、痛苦地、甚至面目全非地活下去?結束了這一場對話之後,我離開了馬俊峰的辦公室,腦子裏依然亂哄哄的。

“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是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還是挺身反抗人世的苦難,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

死了,睡著了,什麽都完了,要是在這一種睡眠之中,我們心頭的創痛,以及其他無數血肉之軀所不能避免的打擊,都可以從此消失,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結局。

誰願意忍受人世的鞭撻和譏諷、壓迫者的淩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輕蔑的愛情的慘痛、法律的遷延、官吏的橫暴和費勁辛勤所換來的小人的鄙視,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誰願意負著這樣的重擔,在煩勞的生命壓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為懼怕不可知的死後,懼怕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治國……”

我默默地吟誦著哈姆雷特的臺詞,為那個不論生還是死都不得安寧的可憐的靈魂而感嘆。生固然是艱難的,死也不是那麽容易。

我在心裏胡思亂想著,越想越覺得自己鉆進了一個死胡同,又像是真的被一個遮天蔽日的厚厚的繭困住了。純潔心靈的創傷是那個繭,稚嫩身體所受到的痛苦是那道繭,還有人世的欺淩、壓迫與冷眼,庸碌煩勞的生命都是那道繭。掙破了那道繭,不過是進入了一個並不完美的世界。長大,喪失了天真,換來的不過是一個泥沼,人們就在泥沼裏麻木地、痛苦地、或者快樂地打著滾。可是,要麽死,要麽長大,沒有第二條路。然後,我就一頭撞向了四周。

“啊!”我輕呼了一聲,其實,我一頭撞到的,不是墻,更不是繭,而是一個男生。

“你在想什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擡起頭,羞怯而驚喜地看到了軒朗。

“走路怎麽也不看路?去幹什麽了?”軒朗說。

我只好對軒朗說出,我找馬俊峰說不做體育委員,可是最後還是被他說服了的事情。軒朗一臉認真地說:“你們馬俊峰還挺會挑人的,他怎麽知道,我的露露是個強壯的小姐呢?”還沒說完,他自己就已經忍俊不禁了。

“連你都嘲笑我!”我氣鼓鼓地說。

“沒關系,誰要是體育課上不聽你的話,下課以後我修理他……”

“是嗎?我們班有很多女生,你要怎麽修理人家?”我爭鋒相對地問他。

軒朗滿不在乎地一笑,說:“要是女生,就請她吃飯。”

“你以前是不是天天就是這麽過的,憋了這麽久,是不是很懷念過去啊?”我撅著嘴,雙手叉著腰,瞪著軒朗。

軒朗捏了我的臉一下:“要管同學還不容易,你就拿出這個蠻不講理的樣子,男生們肯定都乖乖聽你的話了。或者,你也可以哭鼻子,你一哭,馬俊峰也要怕了。”

我放下手來,不屑地扭過了頭去:“我才不呢,幹嘛要理他們。”

“是嗎?”軒朗的眼睛裏充滿了神彩,“你只對我一個人這樣嗎?”

我沖他輕輕哼了一聲,不理會他,轉身就要走。軒朗不顧一切地把我抱在了懷裏,我嚇了一大跳,這可是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裏。我驚慌失措地推開他,轉身就走,臉早已紅透了。

“別著急,慢點走,看著點腳下。”軒朗的囑咐從身後傳來,自從我上次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以後,軒朗便一改常態,從一個灑脫不羈的人變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媽子。

我心裏甜甜的,回頭沖他一笑:“知道啦,羅裏啰嗦的。”

軒朗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李毅依然隔三差五地來我們家,媽媽能躲就躲,躲不開便敷衍地和他聊一會兒。雖然我們全家都對李毅沒有好臉色,可是李毅就像只癩皮狗,總是嬉皮笑臉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請自來,嗅著鼻子恨不得聞遍每條地縫看有沒有肉骨頭給他啃,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姍姍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不用說,她也早看出了李毅和媽媽之間的端倪。雖然她沒有問我和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我猜測,事情的大概已經被姍姍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了。李毅一來,姍姍就對他冷嘲熱諷,什麽有一只全身都爛了的流浪狗總往我們家門口跑,再來就得打出去,或者故作熱情地讓李毅帶著老婆孩子一起來。

縱然李毅臉皮再厚,也被姍姍弄得面紅耳赤,很長時間不再來我們家。可是過一段時間,他就又恬著臉來了,轉彎抹角地提出家裏急用錢,到處湊不到錢,暗示讓我們還他的錢。媽媽沒有辦法,只能再裝出好臉色來應付他,背地裏讓珊珊不要太過分,珊珊就賭氣摔門走了。

星期二傍晚,我們母女三人剛剛吃過晚飯,在客廳裏聊天,這個時候門鈴響了。王彩玲阿姨今天出去旅游了,媽媽的朋友不多,這個時候來我們家的再也沒有別人了。

“肯定是那條癩皮狗!”珊珊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我把他趕走!”

媽媽一把拉住了姍姍,使了個眼色,讓我去開門。姍姍翻了個白眼,轉身上樓去了。我把門開了,果然,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雖然黑夜裏有些看不清楚,但我肯定這個人不是李毅,他比李毅要胖很多。看到我,他竟然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哦,原來是他,前段時間被媽媽下了逐客令的老史叔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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