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離中思(6)

關燈
廖書言開著車在莫愁湖邊兜了一圈,從另一條路將車開進了雲水禪心的車庫裏。

廚房裏,林嬸正在準備晚飯,廖書眉在一旁擇菜,兩人有說有笑。

廖書眉回頭看到廖書言逗留在廚房門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問了一句:“回來了,怎麽悶不吭聲的?”

廖書言看一眼望著他微微含笑的林嬸,沈聲道:“晚飯,我在書房吃。”

他擡腳便向二樓的書房而去,廖書眉追了出去,眼中有些疑惑,又回到廚房笑著對林嬸說道:“那我就陪您吃晚餐咯!”

林嬸仍舊向廖書言離開的方向探著腦袋,憂心忡忡地道:“書言怎麽心事重重的?”

廖書眉解開圍裙,道:“我上樓去看看。”

書房裏光線昏暗,廖書言並沒有按下墻上的開關,掩上門,脫下風衣外套擱在書桌後的椅背上,便繞過書架坐到了電腦桌前。

風衣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個不停,他撐著額頭擰了擰眉,緩緩起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著手機界面上不斷跳動的頭像,手指緩緩擡起,掛斷了電話。

他雖然想聽到趙嘉兒的聲音,但是,在心情未平覆前,他不知道接通了電話,該和她說些什麽。

他不想,聽著她的哭聲,自己卻不能陪在她身邊安慰她。

回到電腦桌前,他點開微信,看著她發過來的消息,緩緩地敲下了一行字。

鮮橙披薩:言言為什麽不接電話?

言:有點事,不方便。

鮮橙披薩:哦。

廖書眉推門進屋,在昏暗的房間裏看到廖書言正坐在電腦桌前快速地敲擊著鍵盤。她悄悄走近,看到電腦屏幕上不斷增加的一串串代碼,輕聲問道:“你在查什麽?”

廖書言緊盯著電腦,頭也不回地回答著:“收集整理證據。我已經從沈夢那兒問出來了,孩子是我們院裏張副教的。一切起因皆因那晚而起,但是,還有很多疑點,我得查清這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書眉搬過一把椅子坐下,幽幽地問:“沈夢既然都和你坦白了,還有什麽疑點?”

廖書言道:“她去我公寓找我那一晚,被我勸回去後,去了酒吧喝酒,遇上了同樣在酒吧借酒澆愁的張副教,兩個人都醉了,不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廖書眉撇嘴笑了笑:“這麽說,是你情我願的事了?你們那個張副教還真是老少通吃啊,出軌剛成年的學生,良心不會不安麽?”

廖書言還記得在嘉言的會客室裏,沈夢聲淚俱下講述的樣子。

她說,那一晚,她是因為被他傷了心,傷心過度,才糊裏糊塗地跟著張天成去了酒店。

醒來的時候,張天成已經走了,卻在床頭留下了一筆錢。

她當時已經醒了酒,越想越屈辱,越想越委屈。

酒店服務員敲開她的門後,便將一名醉酒不醒的陌生男子擡了進來。她不讓,那個服務員卻打開了房間內的電視,電視裏的畫面正是她難以啟齒的經歷。

“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這段視頻就不會流出去。”

想到父親的威嚴古板,她動搖了:“要我做……做什麽?”

“這個人呢,是你求而不得的廖老師的姐姐的丈夫,醉了酒,你只要和他躺在一張床上,不用做什麽,等到他醒了就行了。”

“就這樣?”

“你還想要怎樣?他都醉得不省人事了,什麽也做不了。不過,” 服務員輕笑,“我倒是有個絕妙的主意……昨晚發生的事,你完全可以一口咬定是你的廖老師做的,反正你爸爸是高官,總有辦法讓他屈服,說不準他迫於壓力會娶了你呢!”

廖書眉聽著廖書言毫無起伏的語調,臉色異常凝重:“那個酒店服務員……是誰?”

廖書言偏頭看著她,低聲道:“你應該猜得到。”

廖書眉倏地站起身,道:“如果真是江眠,這件事你不用再卷進來,會害了嘉兒!交給我來辦!”

廖書言敲著代碼的手指慢慢收攏,臉繃得緊緊的,許久才道:“嘉兒的母親與我聯系過了,她信了網上的事,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廖書眉詫異不已,緊張兮兮地看著他:“你沒解釋麽?嘉兒怎麽說的?”

廖書言苦笑道:“事到如今,在嘉兒父母眼中,真相如何已經無關緊要了。他們真正在意的,是我讓嘉兒遭受到了網絡暴力,受了委屈,甚至讓她未婚先孕……不值得信任和依靠。”

廖書眉怔了怔,聽到耳邊劈裏啪啦的響聲,有些氣惱。

她猛地扯住他的胳膊,拉他起身:“老婆都快丟了,你還有心情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趕緊回宜賓,把嘉兒討回來!”

廖書言推開她的手臂,又坐回到電腦前,隱在昏暗光線裏的臉忽明忽暗:“即使她父母不在意真相,我還是得拿出證據證明網上的事與我無關,讓她父母安心——離沈夢父親給的期限也不遠了,若真要打官司,我也得有足夠的證據。”

“既然沈夢都和你說了實話,她父親知道和你無關,要起訴也是起訴那個張副教啊!”

廖書言道:“我不想將籌碼壓在她身上。”

事情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他並不確信,沈夢到時候會不會改變主意,反過來坑了他?

說到底,他不信她。

他一向不與人爭什麽,卻偏偏總有人不讓他好過。

得饒人處且饒人,是母親在世時,時常勸導他的話。

因此,即使受了世人再多的誤解和背叛,他從不會追上去咬一口。

他始終相信,只要他不追究,事情總會過去。

但是,他的不理會、不作為,會害了趙嘉兒。

窗外的雪越下越厚,趙嘉兒抱著阿貍抱枕站在窗邊看著被雪光映得發亮的天際,只覺得心口又酸又疼。

廖書言不接她電話,她一心以為他是因為趙母的一通電話,而對她寒了心,不想再理她了。

結了霧的玻璃窗上映著她模模糊糊的臉,她煩悶地在窗上寫著字,寫來寫去,總是會不經意間寫了廖書言的名字。

趙賢兒推門喚她吃藥,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悶悶地搖了搖頭:“我不想吃藥。”

“不吃藥怎麽行呢?”趙賢兒挨著她坐下,將溫水遞到她手邊,輕聲勸道,“你也是大人了,不要再任性,為你肚子裏的寶寶想一想。”

趙嘉兒咬著唇,淚水沾濕了眼眶,睫毛輕輕顫動:“廖老師不接我電話,他都不理我了,我留著這個孩子做什麽?反正也不招人待見!”

“他理不理你是他的事,你吃不吃藥是你的事!”趙賢兒見不得趙嘉兒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好心被多次忽視,她心裏也有了怒氣,“不就是一個男人麽?有什麽了不起的?從前為了陸嘉清,現在又是為了他……你什麽時候能為家人想一想?這個世上,永遠不會拋棄你的是爸媽,還有我!”

趙嘉兒被她罵得不敢出聲,老老實實地接過溫水和藥丸,默默地吞了下去。

趙賢兒這才轉怒為笑,摸著她的腦袋:“這才乖嘛!不要想那個什麽廖老師了,早點休息啊!”

趙嘉兒依舊是乖巧溫順地點頭,聽話地鋪開被子鉆了進去。

趙賢兒替她掖好被角,拿起空的玻璃杯,關上房門之際,突然聽到趙嘉兒從被子裏傳出一句:“姐,我愛你。”

趙賢兒轉身嗔道:“少跟我來這一套!我恨你!”

趙嘉兒從被子裏露出兩只黑亮亮的眼睛,甜甜一笑:“姐姐晚安!”

趙賢兒的一番責罵,猶如當頭棒喝,讓她猛然醒悟了過來。

這些年,她似乎將家人的關懷和遷就,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了。

她總以為家人不理解她,卻從未站在家人的立場上為他們想過。

因為愛情,忽略了親情,傷了家人的心,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想要愛情,也想要親情。

但是,愛情與親情起了沖突,她知道親情常在,反而急切地想要抓住愛情,以至於一再地忽視了親情的存在。

沒了愛情又怎樣?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事,為她遮風擋雨的永遠是姐姐趙賢兒。

她不應該如此患得患失,應該多給一些時間廖書言,讓他自己也想一想這半年來,兩人之間所經歷的一切。

她想留住他,但不能去強迫他。

床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手機界面彈出了一條微信消息。

言:睡了麽?

趙嘉兒懷裏抱著軟絨絨的阿貍抱枕,突然覺得心口滾燙滾燙的。

明明只是三個字的尋常問候,她卻不舍得將眼睛移開。

鮮橙披薩:有事?

趙嘉兒承認自己想要報覆他白天不接電話的行為,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冷淡而疏離。

消息發出,手機像是失去了信號。

她等了很久,也沒有收到回覆。

這個時候,她只能認輸。

比耐性,她真的玩不過廖書言。

但是,言語上依舊不能服軟。

鮮橙披薩:沒事的話,我就睡了。

言:能講電話麽?

趙嘉兒眉心一跳,眉頭糾結著,不知該怎麽回覆。

不能,這是違心的話。

能,之前故作冷漠的偽裝都白裝了。

她糾結著,手機卻在手掌心裏震動著,她頓時慌了神,蜷著身子在被子裏縮成一團。等了將近一分鐘,她還是滑動了接聽鍵。

她屏著呼吸,耳朵緊貼著聽筒,聲音卡在嗓子裏,發不出來。

“嘉兒。”電話那頭,許久才傳來一聲輕柔舒緩的叫喚。

趙嘉兒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轉而趴著身子,將下巴擱在抱枕上,委委屈屈地問道:“您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廖書言沈默著,良久才緩緩地道:“那時候,心裏很亂,怕你說出分手的話來……對不起。”

趙嘉兒的臉埋進抱枕裏,嗡嗡地說著:“我才不接受道歉呢!”

“嘉兒,”廖書言話語微頓,輕聲問道,“我們還能在一起麽?”

趙嘉兒嘟著嘴,氣哼哼地道:“不要問我,問您自己。”

廖書言不由笑了:“等我兩天,我回宜賓後,會找你父母當面談談。”

趙嘉兒輕輕應了一聲,又道:“言言以後不要不接我電話,我會擔心,也會傷心得胡思亂想。”

“對不起。”

“說了不許道歉!”

“抱歉。”

趙嘉兒用腦袋撞著抱枕,哭笑不得:“言言能說一些別的麽?”

廖書言認真想了想,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鵝毛般的雪片,道:“南京下雪了,很美。”

趙嘉兒翻了一個身仰躺在床上,應道:“宜賓也下雪了,也很美。”

廖書言道:“你在的話,會更好。”

趙嘉兒躲在被子裏沒有應聲,聽著他輕緩的呼吸聲,又想起曾經相擁相眠的日子,眼角微微泛酸,低聲說了一句:“言言,我想你。”

朵朵飛舞的雪花落在窗前,結了一層層冰花。

廖書言的眼前出現趙嘉兒嬌怯怯的面容,眼裏染了溫柔清淺的笑:“我也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