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坐了好些人，爭搶著看她的通知書，有眼神好的已經大聲地念了一遍，可大家仍舊要傳看，一個接一個，全都看完了，才心滿意足地散了。這時候才輪到自己家裏人看，爸看了給媽，媽看了給趙陽，趙陽看了又甩給兩個姐姐。看完了又問話，也沒些什麽，無非是學校在哪好不好之類的，絮叨了一會兒，就到了半下午。

趙貝貝早就心不在焉了，耐著性子說了會兒話，就看到小叔出到院子裏來晾床單。

“做飯吧”。

屋子裏的人楞了一楞，她爸趕緊推她媽，“快去，快去，貝貝清早早早地就走了，這會兒早餓了，快去做飯”，一面又催另外兩個姐姐一起去。

三個人很快就拾掇出了一桌菜。小叔也被叫了過來，趙貝貝就挨著他坐著。

一家人都很高興，男主人本來就是個笨嘴拙舌的人，這會兒更是高興地沒了話，喝了兩杯酒，才連聲說出幾個好。女主人也是，這些年慢慢培養出來的與趙貝貝之間的親近，伴著她手裏的那張紙，好像反倒又少了許多。兩個姐姐也是，連對她笑都控制不住地跟上了低頭的動作。只有趙陽，虎著臉，對她仍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爸，你明天就走了，今天不是說還有事要跟小叔說呢嗎？”趙陽看了一圈桌子上的人，眉頭皺了幾皺。

趙貝貝的爸這一眨眼已經又喝下去一杯，這會兒他臉頰紅撲撲的，聽到趙陽的話，“啊”了一聲，拍了下桌子。

“對，對，光顧著高興呢差點忘了”，他轉向小叔，“趙玨，今天叫你回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小叔放了筷子，趙貝貝也跟著停了手。

“什麽事，大哥盡管說”。

“我常年不在家，好多事都顧不上，你嫂嫂雖然說是在家操持著呢，可她到底是個婦道人家，人家要跟咱說什麽事，也不能找她。你知道吧？”

小叔恩了一聲。

“前兩年你畢了業我就想這個事來。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處個對象結婚了。但是想著你上過學，有文化，有主意，我也就沒敢問你這個事，也沒敢管。後來媽又不在了，我就更沒提這個事了。可是我心裏一直惦記著呢”。

趙貝貝就要站起來，小叔在桌子底下抓住了她的手。她掙了兩掙，小叔都沒放，還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背安撫她。

趙貝貝的父親說了這些話，看到一桌子的人都在看他，等著他的下文，倒是緊張起來，他又灌了口酒，“這幾年我也留意了，我知道，你上過大學，肯定比我有主意，但是咱們娶媳婦過日子不用那麽有主意，這不是做生意賺錢呢，你說是不是。只要女方老實勤快，能好好跟你過日子，家裏咱們又知根知底，就行了，你說，哥哥說的話在理不在理？”

“是誰？”

趙貝貝的爸好不容易才順暢地說完這麽長的話，正又緊張又自豪著，突然冷不防聽到這一句冰冷的詰問，當下臉就黑了。這個空檔卻突然反應過來，剛剛那句話並不是趙玨問的。

他朝趙貝貝看過去，趙貝貝正盯著他看。

“你急什麽急，爸不正說著呢嗎！”趙陽瞪了趙貝貝一眼，趙貝貝理都沒理他。

“就是咱們附近村的，我跟她爸在一塊打工，聽她爸說起的。姑娘人不錯，長得俊，也不滑頭，雖然沒上過大學，但人家現在在城裏打工也能養活住自己，她爸也跟她提過你，她挺中意，跟咱要的彩禮也少…”

“她中意，她中什麽意？我小叔什麽時候需要她中意了？她算老幾？”

小叔在桌子底下緊緊握著趙貝貝的手，又是拍又是擰的，可無論如何都不能安撫她，阻止她。

回神最快的是趙陽。“趙貝貝你有病吧，爸好心跟人家打聽，才知道了這麽個情況，你又在這發什麽瘋！你的小叔好，千好萬好他最好，那也不是你說了算吧”。

趙陽的媽坐在他旁邊，拽著他坐了下去。

“我小叔當然好，雖然不能說千好萬好，但最起碼，值得上一個好媳婦兒”。

趙陽冷笑了下，也不顧他媽的又拉又拽了，“人家姑娘哪不好了，哪配不上你的小叔了？人家是瘸了還是瞎了？人家不挑揀你就不錯了，年齡那麽大，又沒爸沒媽的，要不是看爸這個當大哥的，人家可稀罕把閨女嫁給你”，看趙貝貝被氣得喘粗氣的樣子，他又“切”了一聲，“別想著大學生有多了不起，你拿上笤帚去街上掃一笤帚，我告訴你，一笤帚過去那全是大學生，不稀罕”。

趙貝貝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麽說她的小叔，甚至是連想都沒有想過。在她的眼裏，除了她的姥姥，小叔就是對她最好的人，他是最好的人。

她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幹脆也不說了，劈手拿過面前的碗，就朝趙陽砸了過去。

這一下，房間裏徹底安靜了，只聽到陶瓷碗跌在地上碎掉的清脆響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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