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暖融融的，趙貝貝縮著身子，卻又忍不住張望。那家人沒什麽動靜。她望了一會兒，便也不再望了。

她餓得很，抓心撓肺地難受，沒辦法，只好閉上眼，指望著靠腦子裏想象出來的各類飯菜解解饞，或是幹脆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聽到了腳踩枯枝的聲音，一步一步，正向著她走來。

趙貝貝猛地驚醒了，屏著氣，緊緊盯著外面。

漸漸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深藍色布球鞋，往上，是淺灰色的運動褲，再往上，是東屋門口她見過一面的那張臉。

枯枝枝椏橫生斜逸，十分礙腳，那男生走幾步就要彎腰撥一撥眼前的荊棘，趙貝貝看著，又替他覺得累，又嫌他慢，可同時卻又覺得，他這樣走路的樣子，實在比她好看很多很多。

那男生終於走到她面前了。他蹲下來，從衣服裏掏出來兩個大饅頭，還散著熱氣。

“快吃吧，你媽他們已經吃完飯了”。

她盯著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瞧。

“我是你小叔，快吃吧，一會兒冷了”。

面香味一陣一陣地勾引著她，她接過來，就開始狼吞虎咽。

“一會兒就跟我回去吧，別讓你媽著急了，咱們這有黃鼠狼，一個人坐在這，多危險”。

吃了人家的，總不好不搭理人家。趙貝貝搖了搖頭，“那不是我家”。

“那怎麽不是你家呢？你是你爸媽的親生女兒，那要不是你家還能是誰的家？”

趙貝貝仍舊搖了搖頭。

饅頭吃完了。趙貝貝真沒想到常年難得吃到的肉，居然會不如幾個饅頭香。

天又起了風，冷風吹在趙貝貝臉上，刀割一樣的難受。

“回去吧，遲早得回去”，小叔握了她兩只手，包在自己的大手裏給她暖。

她有些遲疑。

“走吧，我背你回去”。小叔蹲在了她面前。

她不動，小叔也不動。終於還是她拗不過，爬到了小叔的背上。這一路他走得很穩，沒有再停下來撥弄腳邊的枯枝。

快到大門口的時候，小叔將她放下來，“快進去吧，我一會再進”。

她進了門，隔好一會兒才看見小叔進門，然後進了東屋。

關於那碗肉的事情沒有人再說起，就那樣不了了之了。

趙貝貝開始在那個家裏吃，在那個家裏睡，可始終無法心無芥蒂地叫出來一聲媽。

沒過幾天，這個家裏在外打工一年的男主人回來了。他帶了禮物，看妻子和兒女都興奮地湧上來，呵呵地笑起來，等看到趙貝貝了，好像才突然想起來家裏還有這麽一個女兒，也只是憨憨地笑兩聲。

當晚，趙陽就被他媽從炕上抱到了床上。三個人睡一張床已經不寬裕，四個人自然更加擠。趙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亂蹬。趙貝貝被他蹬了幾腳，不動聲色地也回蹬了他幾腳。到後來兩個人幹脆都不說話，就只互相蹬起來，大半天才作罷。

半夜的時候，趙貝貝突然感覺到自己身上淅淅瀝瀝地在落水，她睜開眼睛，黑夜裏瞧不仔細，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正靠著她這邊在撒尿。

趙貝貝剛想說話，趙陽已經嚷開了，“哎呀，冰死我了，媽，媽，冰死我了”。

一家人全都醒了，開了燈一看，趙貝貝睡那已經濕了一大片。

“媽，我不跟她睡了，她尿床，你讓她走，你讓她走”，趙陽不依不饒的。嚷嚷了半天，也辨不清到底誰是誰非。趙貝貝幹脆不說話了，梗著脖子，看他們打算怎麽處置她。

“哥，嫂嫂”，突然聽到小叔在窗戶底下叫，“媽說你們這地方不大，讓貝貝去我們那屋睡吧”。

一家人相互看了看，開門把小叔讓了進來。

大冷的天，他就穿了件薄秋衣，披了件並不厚的外套。他進了門就向趙貝貝這邊看過來，燈泡光亮昏黃暗淡，趙貝貝卻仍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眼裏含著的淡淡關懷，這溫情脈脈的一眼，看得她差點就哭出來。

“哥，嫂嫂，東屋地方寬裕，我帶貝貝去那邊睡吧”。看這一家子都不吭聲，他便走到床邊，幫趙貝貝穿衣服，穿好衣服又彎下腰給她套好鞋。

兩人手牽著手出了堂屋門。

一進東屋，就聽到了從左側傳來的咳嗽聲，咳完之後，就是嘶啞而冰冷的問話，“大半夜一直吵吵什麽呢？”

趙貝貝抖了一下，小叔緊握了握她的手，“別怕，是奶奶”。

東屋進門右面是一張床，左面是一座磚砌的炕，炕頭處嵌了一架木頭屏風，走上幾步才能看到炕的全貌。

炕上靠坐了一個老人，披了件舊棉襖，蓬亂著頭發，臉瘦得像是要變成一把錐子。

“你帶她來這兒幹什麽？”她看了一眼趙貝貝，那不太正常的青白臉色和看趙貝貝時森冷的目光嚇得她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不禁低下頭躲到了小叔背後。

“堂屋那地方不夠，我就說讓貝貝來咱們這睡”。

“那你給她找地方，炕上沒她的地方”，她說完話就躺下了，還轉了身，露給他們一個後背。

小叔又把趙貝貝領到床那邊，給她脫了鞋。床上他的被窩沒被大攤開，趴到枕頭上好像還能感到他睡過的熱度。趙貝貝三兩下就脫了衣服鉆進了他的被窩裏。小叔沖她笑了笑，又鋪了一床被子躺下。

這個晚上，趙貝貝睡了姥姥過世之後最安穩的一個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