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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石驚響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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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秦氏的傾覆,天授一朝的政壇也開始出現大面積的人員更疊。陛下已雷霆之勢掃蕩了首輔系,六部和外埠的要職均改由她扶植的親信占據。內閣則保持原有的狀態,只是把次輔高輝升為首輔,高輝以一貫唯皇命是從而聞名。至此,朝廷軍政大權皆在陛下一人手中掌控。

與外朝變動的順遂相比,內廷的狀況卻多少有些令陛下難堪。秦啟南自送別秦太岳最後一面後,便沒有再逼迫陛下將他賜死或廢黜,然而他提出了一個別樣的要求,內容為秦氏雖大逆,但亦屬皇家姻親,他自己也是秦家子弟,如今全族傾覆唯剩他一人,懇請陛下允許他納妾,為秦家留後,以全他的孝道。他在陛下面前做出保證,日後絕不會令這個秦家的孩子從政,甚至可以將他一出生便抱出宮外去撫養。

這件事足以引起不小的轟動,國朝還從未有過皇帝的丈夫被允許納妾的先例。內閣隨即令六科廊,翰林院,禮部等掌握天下輿論的部門紛紛上書勸阻,找到的理由幾乎每一個都可以令秦啟南啞口無言。

陛下面無表情的翻看著這些反對此事的奏疏,沈默不語。良久之後,她轉顧一旁侍立的我,扯了扯我的衣袖,我知道她是要我蹲下來和她說話。

我索性單膝著地,平視著她的眼睛。她許久沒有開口,只是靠近我,側頭看著我左臉上那道還未痊愈的傷疤。

“這是怎麽弄傷的來著?”她的手輕柔的撫摸過我的臉,柔聲問道。

我微笑,將那日編好的理由再度說出,“臣沒去過詔獄,被裏頭的刑具驚到了,一面看著一不留神就撞到墻上了。這是對臣膽怯的懲罰罷。”

她掩口笑起來,“元承是那麽膽小的人麽?既然這樣,怎麽又有膽子去詔獄傳旨?”

“臣當日是怕王爺心緒不穩出什麽意外,所以情急之下便擅自決定自己去傳旨了。”我平靜的望著她,淡然以對。

她依然輕笑擺首,“他的心緒總是見了你之後便不穩。元承以後少去見他,若朕不在你身邊,更加不用單獨與他相對。知道了麽?”

我點著頭,目光不由的落在那些奏疏上。她知我的意思,不在意的笑道,“朕決定答允他,他可以納妾。他覺得朕虧欠了秦氏,說到底也確實如此。反正此生,朕和他都不可能若無其事的生活下去了,幹脆成全他罷。”

這個決定並未出我的意料。她一直以來不願面對秦啟南,內中其實也有一絲愧疚的成分,只是她自己不願承認而已。

秦啟南很快便從宮外尋了好幾個良家女孩,與這些女子一同進入大內的還有他源源不斷從外頭進的各色好酒。從那以後,他鎮日守在重華宮,無事從不踏出宮門一步。用孫澤淳的話說,這位王爺躲在自己的宮苑中過上了醇酒婦人,胡天胡地的生活。

天授九年端午,陛下宴群臣於西苑。國朝端午慣例除卻在禁中有跑馬,賽龍船二項之餘,還有射柳之戲。

所謂射柳,亦稱剪柳,本是胡風,從前遼,金,元三朝皆好做此戲。那時候的射柳過程比之現今更為嚴格,首先要射斷柳枝,而且箭要射在柳枝被刮掉皮的白色部分內,這是對射技的要求。同時要能策馬趕上撿拾起射斷的柳枝,這是對騎術的要求。

國朝尚文輕武,故射柳的規則也有了很大改動。如今做此戲,是命宮人以鵓鴿貯於葫蘆中,懸之柳上,比試者彎弓射之,矢中葫蘆,鴿即飛出,然後以飛之高下為勝負。

而評判射柳的成績時,在雙方都射中葫蘆的情況下,誰勝誰負,取決於鵓鴿,而非射手的射技和騎術。鵓鴿飛翔的高低確是具有偶然性,故此射柳的娛樂意味已重過從前的競技意味。

陛下早前已命人在西苑修建了一座觀禮平臺,下臨射苑,皆設門牖,中有馳道可走馬,更為方便觀賞射柳之娛。

闔宮盛宴,秦啟南作為宮中主人自然需要蒞臨。此時高臺上也只有他與陛下之席位。陛下升座後,我轉頭看向秦啟南,一顧之下,我幾乎難掩驚訝,數月未見而已,他竟仿佛變了一個人一般,曾經臉上飛揚的神采此時已被頹敗的酒色之氣所取代,他的面目虛浮腫脹,眉宇間軒昂之態蕩然無存,再不覆從前那個豐神俊朗氣度高華的翩翩郎君。

陛下對於他的異常恍若未見,若無其事的與他隨意談笑兩句,遂命宴席開始。

當日天清日朗,風埃不作,確是適合射柳的好天氣。宴席過半已有勳戚子弟和王公大臣競相比試此技,大家只當此為娛樂,對結果倒也不甚在意,往往一笑置之。眾人看的愉悅,氣氛活躍而輕松。

一時諸多子弟皆已演練完畢,便有人提出楚王殿下騎射之術俱佳,不如請王爺為一眾臣子們表演一番。

秦啟南不置可否,斜倚在座位上,隨意端起酒杯飲下一口菖蒲酒,一面眼望陛下。陛下對他的註目視而不見,臉上只掛著淡淡的笑意。

臺下起哄和催促的聲音越發多了,秦啟南略微坐正了身子,笑道,“本王許久沒有拉弓射箭了,手卻是有點癢。只是既為比試,總得有人跟本王一道。列位誰願意同本王競技一番?”

未等臺下眾人回答,他忽然伸臂指向我,朗聲道,“本王想請周掌印一起下場較試,不知周掌印可有雅興應邀啊?”

他話音剛落,陛下已深深蹙眉,我快速轉向秦啟南欠身道,“王爺相邀,臣不敢推辭。只是臣箭術拙劣,誠恐貽笑大方,還望王爺見諒。”

他漫不經心的一笑,未再多言。我迅速的使了個眼色給準備鵓鴿的禦馬監內侍,見他會意的沖我點首,我心下亦安穩了許多。

少頃,禦馬監執事上前回稟已準備就緒,將射柳所用之箭弩分呈與我二人,與一般的羽箭不同,為了射中葫蘆而不傷及內藏的鵓鴿,此刻所用的乃是特制的無羽橫簇箭。

我手執箭弩,欠身請秦啟南先開始。秦啟南亦不推辭,走下高臺,立於場中,為顯起箭術精妙他又向後退了數步,這才用力將弓扯成滿月,搭上簇箭,瞄準裝有鵓鴿的葫蘆。隨後一箭射出,當即正中葫蘆中心。葫蘆墜地應聲裂開,內中的鵓鴿旋即飛出。鵓鴿的腿上系有鴿鈴,一飛沖天後,雙腿震動,射柳場上空登時響起清脆悅耳的鴿鈴聲。

眾人轟然叫好。秦啟南緩緩轉身,劍眉上揚,挑釁般的望著我。

我走下高臺,選了一個比之適才秦啟南射箭的位置更近目標的地方站了,然後挽弓,放箭之時我手上的勁力略微一松,葫蘆便緩慢落地,先時只裂開一個口子,鵓鴿幾番掙紮之後才沖破裂縫飛了出來,然而這只鵓鴿是禦馬監已做了手腳的,大約翅膀有些輕傷,無論怎麽振翅也飛不了太高,倒是用力的蹬腿過程使得鈴聲大震,聲音也顯得紛繁雜亂。

我回首向秦啟南躬身道,“王爺技藝精湛,臣輸了。”

然而我尚未擡首,秦啟南陰冷中夾在著怒意的聲音便已響起,“應該是本王多謝周掌印承讓,你故意射偏,又挑了只飛不起來的鳥兒,當本王看不出來麽?周元承,你此舉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我深垂首,以防他看到我不悅的面色,平靜答他,“確是臣學藝不精,不敢與王爺一爭高下。”

“敢與不敢,不是由你說了算。適才的較量不算,本王要與你另比過。”

餘光看到陛下欲起身的動作,我忙說道,“臣已盡力,請王爺許臣藏拙,再找棋逢對手之人比試。”

他仿佛沒有料到我會如此推搪,怒意更盛,之後他做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驚愕萬分的舉動,他猛地舉起手中弓箭對準我,森然道,“如果我定要與你比試呢?此箭,瞄準之後絕不虛發。”

臺下一片嘩然,繼而有杯盞墜地的聲音。我迅速看向禦座,陛下的身子呈前傾之態,雙手緊緊抓著扶手處,目光焦灼,瞪視秦啟南。但她此時也無能為力,因為那枚簇箭正瞄準了我的眉心處。

我深吸氣,化去心中蒸騰翻湧的憤怒,回首示意一旁肅立的內侍折下一根艾草。我將艾草插在襆頭之上,再顧秦啟南,微笑說道,“既然王爺箭不虛發,臣鬥膽,請王爺賞臣一個彩頭,射下臣頭上的艾草。於端午佳節,射中艾草,以示王爺為國朝祈福消災,保佑黎民安康。”

臺上臺下一片靜默,少頃有人反應過來,率先叫好,接下來便有從眾者跟著一道拍掌,適才尷尬的氣氛得以輕松緩解。

秦啟南揚起一抹冷笑,高聲應道,“好!本王成全你。”一壁再度瞄準好,箭尖始終在我額角和眉宇間搖擺,並未理會那根襆頭上挺立的艾草。

禦座上的人驟然起身,直視秦啟南,臺下眾人也慌忙站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秦啟南那號稱不虛發的簇箭之上。

我知道他心中對我由來已久的厭惡和憤恨,只需一箭電光火石間,我的性命就結果在他手裏。我適才那樣說也不過是在賭,賭他尚存一線理智,賭他仍然心存顧忌。

我挺直身子,坦然迎向他,等待他射出那一箭。

秦啟南搖擺片刻,終於對準了他的靶心。見他手中一扣,我合上雙目,一瞬之後,伴著淩厲的風聲,那支艾草已被射落,連帶我的襆頭都被箭風掃落在地。

須臾,場中掌聲雷動。有人當即舉杯向陛下和楚王道賀,眾人跪倒在地,共祝國朝永享盛世,陛下萬壽無疆。

我隨眾跪下,拾起襆頭重新整好儀容,再擡眼望向仍然站立在禦座前的人,她亦看著我,目光澄明,眼中是濃濃關切和溫潤笑意。四目相對,我第一次覺得她眼中的柔波是為我漾起,那一眼已經探到我了心底。

我們彼此凝望,好像周圍的人都已不存在,天地間唯剩她與我,兩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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