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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語黃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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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八年春,陛下為其剛滿百日的長女加封魯國公主,賜命李蘊宜。

她顯然更喜愛這個女兒,不知是否因為公主模樣更肖似她的緣故。公主的性子也格外的活潑,哭聲嘹亮而持久,就連在宮中服侍多年,見過歷位皇室成員的老內侍都私下跟我感嘆過,這位小主人也許會是李魏皇朝性格最頑強而激烈的女子。

這日我陪陛下在上林苑賞櫻,太液池微波粼粼,微風吹皺一池春水,她神色悵然,靜立於池邊,對她最愛的菊櫻好似也失去了欣賞的熱情。

我為她罩上披風,輕聲問她何事令她不快。她凝目遠眺,半晌回答我,“他們還是等不及了,近日上書要朕立太子的人越來越多。朕留中那些奏疏不發,但是早晚他們會再議。”她嘲弄的輕哼了一聲,淡淡說道,“朕問秦太岳,朕如今春秋正盛,這些人如此著急立嗣,難道不是對朕不恭不臣?他為何不像乾嘉朝時那般提出懲處之策。他的回答是,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李微朝不賢,而今蘊憲既為長子,既然群臣呼聲如此之高,那麽早定國本確也能安撫臣工和萬民之心。”

“你瞧,什麽話都讓他說了。”她冷笑,繼續說著,“秦啟方如今是翰林院侍讀學士。秦太岳竟然建議朕,將其派往軍中,他想要插手的事務越來越多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偶爾才會命我去養心殿為她讀奏疏,其餘時間多半是由秦啟南陪同,故我並不是很清楚她所說之事。而我自山西歸來,便已決定除非她堅持,否則我不會刻意和主動的接觸任何與朝堂有關的事務。

“首輔大人希望秦公子去哪處大營?”我問道。

“十二團營。怎麽樣?”她挑眉,“朕就快被秦家的人團團圍住了。”

我有些驚訝,旋即開口問她,“陛下需要臣做什麽?”

“朕已經補了左淳為兩淮都轉運鹽使,他們還不滿意。如今朕的朝堂左右皆是他的人。元承,朕被他困住了手腳。你說這個天下究竟是姓李還是姓秦?”她並未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更加憂憤的說道。

皇權與相權之爭是亙古不變的難題,秦太岳此番又太過激進得意,全然忽略了她並非是一個隱忍不發的君主。

她忽然伸手抓住一瓣飄落的櫻花,臉上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元承,你說要扳倒一個人最直接而有力的方法是什麽?”

我心中微微一顫,思索良久,低聲答她,“陛下心中所想怕是難以實現。首輔大人沒有謀逆的必要,他,什麽都不缺。”

她悵然,頜首幽幽說道,“是啊,他不會那麽蠢的。朕不是昏君,他名不正而言不順。”

我欠身,再度問她,“臣能為陛下做些什麽,請陛下吩咐。”

她擺首,輕淺一笑,“你只需要陪著朕就好,如今朕身邊只有你了。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誣陷中傷你。”

此後數日,她接連下旨,先是冊立了皇長子榮王為太子,繼而又將秦啟方調任十二團營總兵一職。盡管後者不乏朝臣提出反對,但都被她一一駁回。

她滿足了秦太岳所有的要求,這個舉動令我覺得反常,由此也生出幾許不安。但她再未和我討論過任何有關於秦家之事,反倒對我有意的疏遠,更多的時間都命秦啟南陪伴在側。

這年秋季,秋蕊終於誕下了長子,這是她成婚多年以來的第一個孩子,自然大喜過望。她進宮來看望陛下,兩個已做了母親的女子談論著生養孩子的艱辛和而後的樂趣,語笑嫣嫣,令人聞之欣喜動容。

我送秋蕊出宮時,她開心的叮囑我,“後日的滿月宴,你可一定要來啊,剛才我已在陛下面前邀請你了,她不會不允的。還有啊,禮就免了罷,你是悟兒的舅舅,咱們不拘那些個俗禮。若你不肯答應,到時候我就不讓你進門了。”

這讓我怎麽好意思,她雖如此說,但多年來的情分和她從前對我的照顧,都令我感懷。我於是精心挑了副南朝顧景秀的小兒戲鵝圖,又手抄了一本金剛經一並送與她,希望能為稚子祈福。

秋蕊的夫君孫濟如今是十二團營提督,故這日邀請之人也多以軍中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居多,新任十二團營總兵秦啟方亦在其列。

我被孫濟安排在秦啟方旁邊坐了,秦啟方當日仍做儒生打扮,天青色的直衫更襯得他面白如玉,皎皎生輝,他的神情並無一絲年少得志的驕矜之色,卻是頗為難得,令人頓生好感。

“許久未見先生了,先生一向可好?”他對我微笑,而這句先生應是感念我當日曾對他釋疑那道策論之情。

我欠身,亦含笑道,“多謝秦相公記掛。元承一切都好。”

“叫我德甫罷,如先生不介意的話。總是這般客套的稱呼,也怪累的。“他笑著建議。

我頜首應允,也請他直喚我名字。寒暄片刻,既有府中仆人拿了戲牌請眾位相公點戲。

孫濟示意仆人將戲牌先遞與我,我含笑讓與秦啟方。他稍作推辭後還是做了選擇,卻微微有些令我驚訝,他選的正是南柯記中的情盡。

這樣一出富貴轉眼散,人生如幻夢的戲文和他此時意氣風發的境況全然不符。我不禁轉顧他,他似有所感的看向我,微笑道,“元承是很好奇,我怎麽會點這樣一場戲?”

我頜首請他作答,他悠然一笑道,“人之視蟻,細碎營營,去不知所為,行不知所往,意之皆為居食事耳。見其怒而酣鬥,豈不吷然而笑曰:‘何為者耶?’豈不知,天上有人焉,其視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如是,一切世事皆屬夢境。啟方以為,這便是人生最真實,也最無可奈何處。”

言罷,他不再說話,只安靜的聽著戲文。我留意看他的神情,卻是一派淡漠,唯有淳於棼唱到:人間君臣眷屬,螻蟻何疏。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一句時,他的目光變的悠遠而飄渺,仿佛他真的化為了那南柯一夢的主人,對普世間的因緣無常有著感同身受的了悟。

中途我去內廳探望秋蕊和其子,在中庭回廊處碰到孫濟與秦府的管家正自私語,看到我的一瞬,他們皆有些警惕,停止了對話。我不動聲色的頜首,快步從他們身畔走過。

然而心裏掠過一層陰雲,孫濟作為王玥的妹婿怎麽會和秦太岳走得如此近,難道他也覺得秦太岳權柄無限,故轉而投靠?

我沒有將心底的疑問道給秋蕊,尤其是見到她沈浸於對幼子滿心愛憐中時,我實在不忍以這些男人間的爭鬥來破壞她此刻的歡喜愉悅。

冬至前一晚,我隨侍陛下在暖閣中閑話。秦啟南來接她回寢殿之時,笑意盎然的說道,“父親今兒上的折子你看了麽?秦府上竟能挖出一口醴泉,真是祥瑞之兆。父親想請禦駕親去府中一品,你意下如何?”

醴泉亦名甘泉,其泉水的味道有淡淡的酒香。禮記中曾載,天降甘露,地出醴泉。醫書上又有雲,常飲醴泉,可除痼疾,令人長壽。這的確可稱為瑞兆。

“朕也在想呢,這醴泉的味道朕卻是想嘗嘗,只是天兒怪冷的,朕倒懶得出門。”她慵懶的笑著。

“你如今也太懶了些,未登基前還東跑西顛的呢,自打做了這個皇帝,宮門都少出了。”他的目光溫柔的掠過她的臉,轉而看向我,帶著幾分好心情對我笑道,“元承也勸勸你主子,後天便是吉日,若定下了也好讓那邊府裏安排接駕。”

我欠身領命,待要開口,陛下擺首而笑,慢悠悠的說,“罷了,就依你,後日朝罷就過去。朕也許多時候沒去過叔叔府上了。還記得從前朕最喜歡瑞萱堂前的西府海棠,花開時嫣紅欲滴就好像胭脂點點。可惜海棠雖好,卻無香氣。你那時聽我抱怨,便對著那花兒說道,汝若能香博公主一笑,吾當以金屋貯汝。”她緩緩說著過去之事,眼角漸漸漫上一層恬淡柔和的笑意。

秦啟南凝視她微揚的唇角,回應以一個和潤清朗的笑容,他眸中似有點點星光躍動,泛起澄明的光華,“原來你還記得。”

她垂目,長長的睫毛覆蓋雙眸,我向那片陰影中探尋,看見了一抹絕少在她面容上出現的含羞之態。

一顧之下,我收回目光,垂首向後退了兩步。

秦啟南伸出手,柔聲道,“回去罷。蘊宜已經睡了,我才來的時候蘊憲還在吵著他嬤嬤給講故事,他如今精神頭兒越發的大了,很該學些騎射來分散些精力。”

她含笑聽著,亦向他伸手,他們掌心相合,四目相對,彼此眼中流轉著欲說還休的情愫。

我默默的欠身,恭送他們夫婦離去。

三日後,陛下與楚王登兩幅鑾駕前往位於西苑附近的秦太岳府邸。皇帝鑾駕鹵薄,前設導迎樂,由兩根戲竹,六根樂管,四根七孔笛子,兩根笙,兩面雲鑼,一面迎,鼓和一幅拍板組成。其後又有四禦杖,四吾仗,立瓜,臥瓜,金鳳旗,雙鳳黃團傘,一柄金鳳呈祥曲柄華蓋傘,再接下來便是陛下乘坐十六人擡雕花步輦,步輦後是持佩刀和執槍的禁軍侍衛。

兩天前,我便已令司禮監將沿途道路清障,此刻街道業已肅清,平日裏熱鬧的東華門街市空無一人。唯有兩旁鋪子的閣樓上偶爾會有一兩個好奇張望卻一探即閃開的影子。

我著窄袖絨衣公服,束小玉帶,用玉制束發冠,策馬陪侍於陛下步輦旁,耳畔可以隱約聽到步輦中傳來的一兩聲低語淺笑,那是她和婉芷在說笑的聲音。

“元承,”她輕撩輦簾一角,露出一張笑黡,“走到哪兒了?”

我欠身答,“還沒到西苑,尚需半個時辰才能到首輔宅邸。”

她哦了一聲,仍未放下簾子,殷切的說,“外頭風大,你也不多穿件披風。一會兒小心著涼。”

我轉顧她,和悅的笑著謝她的關懷,“臣不怕冷,陛下放心。快到的時候臣再告訴您。”

她點著頭,目光中有幾分欲言又止,又殷殷的看了我兩眼,才放下簾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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