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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雁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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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號稱九邊重鎮之首,國朝北疆前線要沖之地。

入城之時,王玥揮起馬鞭手指城門對我說道,“女真亡遼,蒙古亡金,皆始於大同。國朝有雲,大同士馬甲天下。哼,如今是空響也甲天下了。咱們就去會會這位號稱屯兵十萬的韓源韓總兵。”

韓源年過五十,鬢發微白,因是文臣從軍,身上亦頗有儒士之風。對於王玥這樣深得陛下恩寵的新任兵部侍郎,他始終維持著並無一絲熱度的禮貌。無外乎,彼此並非一黨。

君子朋而不黨,這話原是聖人的理想,然而千百年下來,理想卻很難在真實的世界裏得到實現。

連日來,我隨王玥到軍中大營,城外駐防關隘等地巡視,所見皆是精銳之師。

“這幾日下來,元承有何感受?”他問道。

我向他道出,“韓源未必不知你此行的目的,面上看不出什麽問題。我也看過他近日拿來的賬冊,但看賬面,空響的人數不過五千,這在哪個大營都說得過去,他也必然會有一番說辭。除非你一個個的點卯。一來這樣太過明顯,二來你不能突然襲擊,他照樣有備無患,大同府上下可都是他的人。”

他若有所思的點頭,又問我,“依你,接下來會怎麽做?”

我想了想,回答,“令他放松防備,等他掉以輕心之時,再尋找機會。”

他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果然兄弟同心。既然陛下也沒說讓咱們什麽時候回去,索性就踏實的玩上一陣罷。走,隨哥哥策馬打獵去。”

此後數日,我和他幾乎踏遍了城外所有可以縱馬馳騁之地,甚至去了更遠些的雁門關。到達雁門關當日,天高雲淡,南北往來的鴻雁,密如流雲,延綿不斷。遠處重巒疊嶂,群峰挺拔,雁門城關便夾在一片陡峭山勢之中。

他望著天際流雲問我,“元承可知雁門關因何得名?”

“太原志中描述,雁門山高峻,鳥飛不越,中有一缺,其形入門,鴻雁便在此門中往返,故因此得名。”我回答。

他緩緩頜首,一指遠處的關隘和烽火臺,“這裏從秦朝就開始修築防禦工事,加固城墻,歷經千載,可是仍然大小戰事不斷,從未因此而擋住外寇入侵。可見能阻擋敵人的只能是人,而不是那些磚墻。可惜人又是最不可靠的。元承,我總有個感覺,大魏朝有天會亡在自己人手裏,就是那些排除異己結黨營私的官吏。這些人已經混成精了,他們不關心百姓,不關心朝政,也不關心皇帝,誰來坐這個天下他們照樣做他們的貪官。反正哪個朝代都不能沒人來當官啊。”

我無奈的笑笑,心裏亦認同他說的話。但如果這是大勢所趨,即便暫時出現一兩個聖明的君主或者賢良的臣子,也終究無法力挽狂瀾。這樣想想,不由得更人覺得淒惶。

我們同望著徘徊往覆的雁陣沈默不語,半晌,他忽然豪興大起對我說道,“元承許久沒有演練過箭術了罷?與兄比試一番如何?”

他吩咐隨從拿來弓箭,遞過一支給我。他引弓搭箭,須臾已經瞄準好,但聽的錚的一聲,一支羽箭疾飛而去,一只大雁已應聲墜落在地。

隨從侍衛策馬去拾,片刻返回呈上獵物道,“大人好箭法,射中的正是這只雁的左眼。”

王玥朗朗笑道,“我這個師傅技藝還不算太壞,端看你這個徒弟的了。”

我亦笑著應他,“可惜沒說好彩頭,我若贏了師傅該討個什麽賞呢?”

他大笑,“想不到元承也有這般托大的時候,快快,讓師傅看看你的好本事。”

我不敢怠慢,其實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否一箭射中,畢竟飛翔的大雁不同於靜止不動的靶子。

我凝神靜氣,用力將弓扯滿,對準一只久久盤旋的孤雁,待它翺翔之際才一箭射出。幸不辱命,那孤雁的喉嚨被利箭穿過,發出最後一聲哀鳴,緩緩跌落。

他拍掌大讚,“你果然出師了!我就說你天份好,學什麽都快,最重要是你守的住有耐性。”他望了一眼侍衛擎上來的獵物,好奇的笑問,“我以為你會射它的翅膀或是腿,卻沒想到你一箭封喉,倒不像你的性子。”

我擺首,“既然要射,還是一箭斃命的好。只是射中翅膀和腿,使它不能飛翔,對於一只鴻雁來說,或許是生不如死。”

他凝目看我,良久之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未再多言。

回程已是傍晚時分,進入城門之時,一個侍衛官打馬迎來,見了王玥在馬上一揖,隨後並肩騎行之際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王玥一壁頜首一壁面露喜色,轉顧我道,“今兒晚上可有事做了,且先回去洗去風塵,一會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依言隨他前往他所謂的好地方,卻沒想到竟是城中一家新開的伎館,名為四海班,開在大同府中有名的花柳街上。周圍皆是各色的“閣”,“館”,“班”,“樓”。

我略一躑躅,王玥便拉住我低聲笑道,“別害臊,你全當來了解一下民情罷了。哥哥我自有打算,總之你信我,我不是那等靠不住的混人。”

我自然信他,否則他也沒必要拉上我來這個地方。他見我不再猶豫,遂指著各家伎館的牌匾問,“你一貫博學,可知道這裏頭的區別?怎麽有的叫閣有的叫班呢?”隨即又得意笑道,“這個你必不知道的。”

我略一垂目之後答他,“這是青樓行自己的叫法,一二等的名字以“院”、“館”、“閣”為主,三四等則多為“班”,“室”,“樓”,“店”。”

他大為驚詫,“元承怎麽連這個都懂?”

我輕輕苦笑一下,將我幼年往事並姐姐的遭遇簡述給他聽。他聽過垂目嘆息一陣,他並不擅長用言語關懷別人,遂拍著我的背以示安慰。

我釋然笑道,“我沒事,仲威不是說過,我並非脆弱自憐之人。我知你來此定有深意,今晚全聽你安排了,我就安心當個看客,你需要之時我自當配合。”

四海班果然名符其實,內中的伎者皆來自五湖四海。在這大同府卻顯得格外的新鮮不同,皆因大同青樓聞名北方,號稱九邊如大同,繁華富庶不下江南,而婦女之美麗,皆邊塞之所無,世人皆送稱號為大同婆姨,與揚州瘦馬,西湖船娘等一並聲名遠播。

王玥挑了二樓靠近露臺的房間,裏面倒也布置的頗為幹凈整潔,他要了酒菜,只吩咐鴇兒找些會唱新鮮曲子的姑娘,又拍了五兩銀子在桌上,鴇兒見了樂的一疊聲的答應,自去安排了。

少頃,兩個扮相花紅柳綠的小女孩抱著琵琶進來。王玥饒有興致地問了兩句,只叫她們挑最拿手的唱來。兩個女孩皆是北方人,唱的也多為北調曲子。

從端正好,脫布衫到北折桂令,一支一支唱下來,足足有一個時辰過去了。我直覺得坐的有些發昏,又兼喝了幾杯汾酒,這酒號稱是燒酒中至狠者,驅風寒,消積滯,果然名不虛傳,此時我已覺得心口發熱,臉上也有些燒的慌。

王玥看我面帶紅暈,擺首笑道,“元承的酒量尚需好好練練,可不配你的箭術和胸中豪氣,哈哈,只怪你平日喝的太少。”

我在宮裏之時確是沒什麽機會飲酒,平日隨侍陛下又豈能有醺然之態。我強自打起精神,努力驅散腦中沈沈之意,問道,“仲威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成了罷?已近二更時分,不如先回去,明日再做計較。”

他看過更漏後,亦只得作罷,拉著我緩步離去。此後三日,他每晚都帶我來這四海班,挑一間二樓臨露臺的房間,只喝酒聽曲,一面留著侍衛在樓下望風。他並未告訴我他的計劃,我亦不問他究竟作何打算,就這樣陪著他,只是自覺酒量因此倒比從前好了些。

待到第四日晚上,我已有閑情佐著汾酒細品那些詞藻甚妙的曲子。王玥亦不緊不慢一派從容閑適,好似完全不著急一般。

快到二更時,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叫罵撕扯聲。王玥揚手叫停了伎人彈唱,推開了窗子,我亦行至窗邊向下望去。

“你個挨千刀的,敢賴賬!你們把他給老娘攔下,今兒不給銀子就剁了他的家夥。”鴇兒大聲呼喝著。

只見幾名壯漢迅速湧上,將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男子團團圍住,那男子不慌不忙,帶著幾分醉意的狂笑道,“老子今日沒帶錢,你便怎地?想動老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說話間他從腰間取出一塊牌子,遞給鴇兒,高聲道,“老子是宣府大同輕健騎營,趙貴生是也。你去打聽打聽便知,老子出入伎館,可還沒給過錢吶。今兒是看你買賣新開張,來給你捧個人場,你可別不知好歹,在我們大同府敢生事,明日老子就招呼兄弟們拆了你這破堂子。”

鴇兒和龜奴們被他聲勢所懾,未敢動手。趙貴生更為得意,奚落道,“我說你這個四海班吶,來我們大同搶生意可是不長眼,大同婆姨天下聞名,就你那些窯姐個頂個算上都不夠看的,老子嫖起來都不過癮。”他大笑不已,隨後無視旁人揮袖而去。

樓下傳來鴇兒對著趙貴生早已遠去的背影恨恨喝罵之聲,言辭雖十分不堪,但也算寥解她的憤怒,罵了一會之後她才招呼龜奴回至樓中。

王玥關上窗子,對房中的姑娘言道,“去請你們媽媽進來,我有話和她說。”

他面露一絲得色,轉而顧我。我此時已大略猜到他的意圖,遂對他回以微笑。

不一會功夫,鴇兒便推門而入,她已抹去適才的怒意換上了一張陪笑的臉孔,“二位大爺有什麽吩咐?是不是中意哪個姑娘,我這就給您叫去?”

王玥伸手請她坐下,毫不在意她狐疑的目光,淡淡笑道,“適才樓下一場鬧劇,我聽的分明。媽媽這買賣新開張,怕是已遇到不少這樣的事兒罷?”

鴇兒立時柳眉倒豎,“大爺這話什麽意思?莫非也想學剛才那個狗殺才?”

王玥渾不在意的揮手笑道,“我可是一連幾日一分錢不差的給了媽媽的,媽媽不要冤殺了好人。不過你既如此警覺,怕是這起子事兒沒少遇到罷。我只想問媽媽一句,想不想討還回公道?”

“你什麽意思?”鴇兒愈發迷惑的問道。

“幫你拿回該你的銀錢呀。俗話說世間什麽債都可欠,唯有這花酒債最是欠不得。我也是替你抱不平。你若願意咱們就來談談怎麽替你要這伎債!”

“哼,怎麽要?憑你們?”鴇兒撇嘴,“你剛才聽見了罷,那可是衙門裏的人,我一個外鄉人自然惹不起他們。我看你們也不像是本地人,還敢起心思在這大同府瞎攪和不成?”

“不錯,我們確非此地人,但卻可管此地事。”王玥起身行至她身畔,將手攤開給她看了一物,我雖看不見是什麽,但亦可猜到應是他的官印。

鴇兒瞬間眼露懼色,惶惶然起身,卻被王玥一把按下,“你現在信我有這個能力幫你了罷。你只要依我接下來說的辦,咱們一切好說。事成之後,你在這大同府是混不下去了,不過我可以資助你一部分銀錢,讓你在京城再開一間伎館。屆時的買賣可比你在這個地界不知強多少。你自己好好掂量罷。”

鴇兒皺眉想了片刻,最後目光在王玥和我身上一輪,終於下了決心般點頭道,“好!我就依大人吩咐,不過大人可得保我安全,事後別忘了您今日答允我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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