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看有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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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夕,孫澤淳辦了兩天的堂會以慶新宅收拾妥當,他一定要我去坐坐,我不好拂他面子便請了半日的假,去了位於燈市口大街的孫宅。

他為人好交際,手腕又活絡,所以捧他場的人一貫很多,十二監衙門裏的掌事有多半數都在席,另外尚有一些京中四五品的官員。

臺上的戲已開唱,不過是些玉簪記,孤本元劇罷了。孫澤淳便拉著我去逛他的園子,他造園時請了號稱否道人的當世園林高手,因此有些得意的指著園中一處北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讓我品評。

北太湖石沈實,渾厚雄壯,不似南方山石那般精巧纖薄。我正讚了別具味道,忽然聽到園中一陣悠長的秋蟲鳴叫聲,他看我聽的出神,笑著從廊下取下一只匏具,裏頭裝的正是他專門養來聽叫聲的鳴蟲。

我幼年時候在家也曾養過蟈蟈,到了秋日裏便會逗了它,來聽它的叫聲。此時聽到讓我忽然起了童心,我見他蓄養蟈蟈的匏具小巧別致,是一只葫蘆的上半部,配了象牙的口,口裏特別裝了黃銅絲做的膽,外頭罩了牙雕的蓋子,雕的是四時花卉,做工極為精巧剔透。我一時覺得好玩,拿在手裏細細的看了好久。

“你還好這個?”他訝異地笑問,“這不值什麽,你要是喜歡,我送你了。”

我笑著擺手,“秋蟲倒罷了,這匏具做的倒別致,你從何處買來的?”

“我的爺,您可真是居高位者不食人間煙火啊,您這會兒上前門大街逛一圈,這玩意兒能拉一車回來。”他瞇著眼睛奚笑道,“你不會是沒去過吧?那你可該轉轉去,快到中秋了,滿大街都在賣兔兒爺,你可以帶回去給陛下玩玩。”

“什麽是兔兒爺”我不解的問他。

他笑的打跌,“你可真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了,外頭時興什麽都不知道。兔兒爺就是泥捏的兔子唄,打扮的花花綠綠,穿著朱紅袍,小三瓣嘴兒上畫條細線,那樣兒逗著呢。如今京城人家中秋的時候講究供兔兒爺,求個吉利。你買回去擱在你那宅子裏頭,讓阿嬌見天拜拜,沒準你還能再升官發財。”

我沒理會他話裏的調笑,只想著陛下常說想了解她治下的京城百姓生活究竟是什麽樣子,不如便買些好玩的東西,帶回去讓她看看。

及至我將買來的蟈蟈籠子,葫蘆做的小風煙爐子,還有兔兒爺奉於陛下面前,她果然看的很高興。這些東西迥然於她日常所見的名貴玩器,令她覺得十分新鮮有趣。

“你看,這個東西竟還會動的。”她抓起一只兔兒爺,那是在兔爺的腦袋和身體連接的地方裝了一根彈簧,拿在手裏時兔爺便搖頭晃腦的,樣子很是可愛。

“這是濟南府那邊兒流行的,和京城的兔爺還不大一樣。還有一種是京裏新做的,兔爺的下巴能動,賣貨的管那個叫呱嗒嘴兒。”我笑著告訴她這半日的見聞。

她不滿的撅嘴瞪著我,“那你怎麽不一起買回來?光你見著了,說給朕讓朕聽著眼饞?”

我低頭竊笑,“臣今日出門原沒打算花錢的,帶的銀子不夠,您要是喜歡,臣下次出去一定給您買回來。”

“當然喜歡,你以後多給朕帶點這樣好玩的東西回來,還有眼下京城流行什麽戲文話本兒的,朕都想看,你只挑那些故事好又有文采的給朕買回來才好。”她雙眸閃亮,露出十分期待向往的神色。

我忍住想笑的沖動,“臣看您感興趣的東西不少呢,陛下列個單子給臣吧,臣往後出宮就都有事幹了,專門為陛下采買京城最時興的玩器並話本子。”

“你懂什麽,朕是想看著哪個本子好讓宮裏戲班子排出來,演給朕看,整日演些舊本子,朕早就聽膩歪了,難道你聽著很得意不成?”

“原來陛下是想聽新戲文了,可是話本內容左不過才子佳人王侯將相的,依臣看倒也沒什麽新鮮有趣的。”我含笑對她說道。

她扭過臉來看著我,眼中帶了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既看不上那些俗套的,索性你編一個與眾不同的給朕看,你既能詩會賦的不能白讓你閑著。”她越發點著頭笑道,“就這麽定了,朕令你寫一套新戲出來,不拘什麽內容,只要和朕平日裏看的不一樣,到時候若是朕覺得不好看,可是要罰你的。”

“臣在陛下眼裏原來是個閑人。”我愁苦的看著她,笑嘆道,“臣從前是奉旨填詞,如今也只好奉旨編戲文了。”

我指的是當年她令我寫詞回覆秦啟南一事,如今提起來我們都想到,那時她逼我如此,令我好生尷尬難堪卻又無可奈何的情形,不禁一陣好笑,她看著我更是伏案歡快的笑個不停。

晚間回到房中,我又把白天所購的玩物送給阿升,他也看著喜歡連說有趣並吵著要我下次帶他一道去前門見識一下。我含笑應允,他似想起來什麽一般問道,“大人今兒送這些給陛下,陛下很高興是不是?聽暖閣外頭伺候的小蘇說,陛下和您在裏頭笑了好久,他從來都沒見陛下那麽開心過呢。”

我想起她不染半點憂愁的笑黡也覺得心頭有絲絲甜意,聽阿升又說道,“不過也有人心裏不快活了呢。小蘇說您在暖閣裏頭那會,王爺正在外頭要見陛下,他站了老半天光聽著裏面的笑聲,後來扭頭就走了,小蘇說王爺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您還是小心點吧,我看這位王爺氣量可有點小。”

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心裏隱隱有些不安。我自我安慰著,雖然秦啟南不喜歡我,可也不至於誤會我什麽的,倘若他真的因此不高興,我隨後再向他誠懇的解釋也就是了。

中秋那日,宮中例行舉辦宮筵,宴請賓客為皇室成員勳戚王公,因並無外臣,所以亦可稱之為家宴。

宴席過半,眾人飲酒觀看歌舞,一面舉頭賞月。我立於陛下身側卻見她淺酌幾口杯中酒,也不擡頭,神情有幾分落寞寂寥,便俯身低聲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她沖我點頭道,“朕有些頭疼,你陪朕回宮去吧。”她於是吩咐秦啟南留下陪著賓客,在眾人的恭送聲中搭了我的手起駕回了養心殿。

她近來已習慣每晚讓我為她梳理長發之後再安寢,今夜她依舊做如此要求。

“陛下頭痛的厲害麽?是否需要臣去請禦醫來?”我見她深深蹙眉,遂問道。

她低眉嘆氣,“朕是心裏不痛快。你聽到今日闔宮陛見的時候,齊王他們對朕說的那些話了。”

我幡然想到,今日中秋宴席開始前,幾位皇室勳貴不約而同地勸陛下早日誕下皇嗣以延帝祚。

我在心中深深嘆息,亦只能含笑安慰道,“這大概是舉國上下都會期盼的事,陛下何必因此不快呢?”

她嗤之以鼻,含著怨氣道,“朕才大婚不到一年,他們就急成這樣!這話是誰授意他們說的,朕心裏清楚!他們就那般等不急了麽?”她驟然回轉身,急切的看著我,“朕尚且年輕,不想要孩子,朕根本不想生下皇嗣。元承,你告訴朕,他們打的什麽主意,是不是有了秦家骨血的孩子,他們就可以更加肆無忌憚,甚至可以扶植朕的孩子來對付朕?”

我不知道她竟有這樣深刻的不安全感,我心下傷痛,輕柔的扶了她的肩膀,平靜溫和的對她說,“不會的,皇嗣始終是您的骨肉。您可以不相信秦家,但是您應該相信自己的孩子。綿延帝祚是您身為皇帝的職責之一,不可避免。您可以親自培養皇嗣,把未來的殿下培養成符合您心意的繼承人。陛下不能因猜忌而逃避您身上的責任。臣亦相信王爺是真心愛重陛下的,他一定希望能和您夫妻和睦,婦唱夫隨,共育未來的國君。”

她擺首,幽幽的道,“你說秦啟南很愛重朕?自大婚之後,他對朕要求越來越多,你不知道,他甚至還想介入朝政。朕知道他空負了一身的才學無法施展,皆是因為做了朕的丈夫。可是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也是秦家一早就替他規劃好的。朕並沒逼他。可惜他是個有野心的男人,並不真的那麽適合這個位置。”

我眼前浮現了那日秦啟南離去時看向她的眼神,我懇切的告訴她,“王爺的抱負,臣尚可以理解,相信陛下更能體會和寬容他。至於他對您的情感,臣作為一個外人亦有機會可以親眼看到,感受到。那日臣之所以追了出去想對王爺解釋您的喜好,正是因為感受到他眼中對您的拳拳關愛和珍惜之情。臣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陛下不如嘗試去信任王爺,即使出現最壞的情況,王爺未使不會在您和家族之間,選擇您。”

她垂目聽著,良久無語,眉頭卻漸漸展開了,我知道她將我的話聽了進去。過了一會,她擡首深深的看著我,目光深沈,“朕可不會全信你的話,你總能看出別人的好處,卻忽略別人的惡意。這是你最讓朕不能放心的地方。”

我沒想到這個話題兜轉到了我的身上,無奈的笑道,“臣說過會努力改變,直到讓陛下放心。陛下得給臣一些時間。在臣未能改好之前,您可以盡量把這點看作是臣的優點,當您對某個人不滿意的時候,可以找臣來給您說說他的好處,也許您的心裏也會平衡一些。”

我認真的說著,卻引來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揚眉嬌斥道,“倒挺會一本正經的說些廢話引朕發笑。朕看你是很難改了。”

我垂目淺笑,她徑自盯著我的臉,忽然柔聲道,“如今也只有你才會跟朕說這些話了。朕有的時候也會覺得你很可惜,若你不是內侍,也許能成為朕很器重的朝臣,青史留名。”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說,我心頭又浮上一陣苦澀,有些百感交集,只能沈默不語。可能是我微蹙的眉尖讓她忽然產生了憐意,她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舉動,她伸出纖弱瑩白的手將我手中的烏木發梳拿掉,緊接著抓住了我的手。

我幾近驚慌無措的看著她,她卻平靜的如同只是握緊自己雙手一般,她扣緊我的十指,聲音低柔徘徊,“你的這雙手,會寫好看的字,做旖旎的詞,畫精致的工筆,會挽弓騎馬,還會為朕梳發,元承,你會的可真多,還有什麽是朕現在還不知道的?”

我的心狂跳不已,深深的吸氣努力說道,“陛下把臣說的太好了,臣沒有那麽能幹,只有盡心為陛下效力而已。”

她卻依舊嬌媚的笑著,按住我的手沒有要放開的意思。我正在想如何能不動聲色的抽出手來,卻忽然聽到殿門開了的聲音,我下意識的回身去看,然而在與來人四目相對的一瞬,我已心下生涼,手足無措。

楚王秦啟南站於殿中,冷冷的註視著陛下和我十指相扣纏繞在一起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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