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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來寒雨晚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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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勤忠陪笑道,“我們這兒是周府,但只有周掌櫃,沒有什麽掌印,不知道各位大爺說的可是我家主人周承先生?”

電光火石間,我飛快的和阿升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驚懼之色。我急忙示意他快些出去攔住來人。卻聽見來者高聲喝道,“什麽周承,掌印大人的名諱豈是你一個下人亂叫的,哪兒來什麽掌櫃,快些讓開讓我們把東西擡進去。”

我僵立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一直以來我隱隱擔憂的事終於要發生了。只是來的這般快,令我猝不及防。

楊楠拽了我的袖子,有些詫異的看著我道,“外面好像有人找先生,您不出去看看麽?”

我驀地一機靈,才驚覺瞬間我已出了一背的汗,我支吾地應承著楊楠,足下卻寸步未動。

可勤忠和阿升究竟攔不住人,一會兒功夫,一群人擡著幾個大箱子便進了內院,其中一人見到我楞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上前躬身道,“大人果然在府上,才剛林升還攔著小人們不叫進來,幸虧小人認得他是您身邊伺候的。”他見我不答言,又上前一步笑道,“小人是內務府的,錢總管派小人等給大人您的新宅添置些東西,錢總管說了,他前些日子忙暈了,竟不知道大人新置了此處宅院,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先讓小人等過來看看大人還有什麽缺的物事沒有,改日大人方便時,錢總管再登門給大人賠罪。”

我忖度著他的話,又見那一箱一箱的東西停放在院子裏,有些不悅的道,“我這裏不缺什麽,麻煩轉告錢總管,周某多謝他的好意,改日我定會親自去拜謝他,這些東西還請你們拿回去。”

那人也不著急,依舊陪笑道,“大人您就別為難小人們了,這要是再擡回去,錢總管還不罵死小的們。您要是有不滿意的,改日再和錢總管說就是了,小人們只管把東西給您送到,我們也不便多打擾大人,這就告退了。”他一面行禮一面往後退去。

“等等,”楊楠此時突然出聲叫住了他,我怔在那裏,連回首望他都不敢,只聽他冷冷的聲音問道,“你們這些東西是送給誰的?”

來人也楞了一下,打量著楊楠,猜想他可能是我的親戚,忙點頭笑著回,“這位爺,這些東西是內務府總管錢大人專程送給周掌印的。”

我無力的垂下頭,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點的消散。

內務府的人走了,院中恢覆一片寧靜,我聽著自己不規律的呼吸聲,卻始終都不敢轉身去看楊楠。

身後突然傳來他的笑聲,他笑的那般肆意,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這笑聲讓我面紅耳赤,汗濕衣衫。

忽然一陣秋風起,寒意沁透周身,我禁不住抖了一下,覺得身後的楊楠伸手指向我,厲聲問道,“周掌印大人?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司禮監掌印周元承啊!我從前就聽過你的名字。”他一面說一面走到我面前,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好閃爍的看著地下,他冷笑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城府如此深,我當著你的面罵過你,竟然看不出你有任何反應。我想知道,你收留我們母子有何居心?是想拿我們再和皇上邀功麽?還是想買好我以作你日後欺世盜名的籌碼?你說說看!”

他的喝問讓我微微有些踉蹌,我心亂如麻,腦中有許多不成句的解釋的話想說給他聽,可張了幾下嘴都無法說出口,我深深的嘆氣垂下了頭。

阿升見我無力辯解,急道,“你怎麽這麽說大人,他是一片好心,覺得你們母子處境艱難才想幫你們的,開始的時候大人根本不知道你們是誰......”

“後來知道了,就開始構思他的什麽陰謀詭計了吧。他會那麽閑?到處裝好人?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子那般好騙麽?”楊楠一步步的逼近我,低聲問道,“我早就奇怪你年紀輕輕的到處經商身邊卻只帶了個比我還小的小廝,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你是個生意人,說起官場上的事頭頭是道,連朋黨這種話題你都有自己的見解,如今想來你這種慣於結黨營私的人自然深谙此道!”他直指著我的臉,眼中盡是鄙夷,“你不是讀過聖賢書麽?不是號稱君子麽?我且問你,所謂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做到了麽?你這般鬼鬼祟祟是不是想害了我父親之後再害我們母子?”

阿升憤怒的拍掉他指著我的手,高聲道,“大人才不是那樣的人,他要是想害你還用等到這會兒麽?他不告訴你就是怕你有這般反應。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大人對你們母子有半點不好麽?”

我略微擡起頭,看著楊楠,他鄙夷的目光讓我心中一顫,我向他走近些,艱難的開口說著,“楊楠,我,絕沒有害你們的意思,我只是想,能夠幫你們一些......”

“少說些廢話了,你們這群宦官最會裝腔作勢哄騙人心,父親說的沒錯,你知道你這樣叫什麽麽?”他斜瞇著眼睛瞥著我,緩緩張口一字一頓的道,“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我倒吸了一口氣,那是尚書堯典裏的話,意思是專指那些花言巧語,面目偽善,表面恭敬實則包藏禍心之人。

我心裏難過,已不再想做任何解釋了。楊楠將我的沈默當作是默認,他跨步到我面前,做了一個我此生都難忘的動作,吐了一口唾液淬在了我臉上。

“楠哥兒! ”楊夫人高聲喝止了楊楠,她疾步走到我身邊,對著我福身,她的聲音冰冷而充滿敵意,“周掌印,妾身和犬子此前不知這是您的宅邸,誤住了這麽久,多有打擾之處,請您包涵。我們即刻就搬出貴府,從今往後不敢勞動掌印掛懷我們母子之事,我們與掌印此生最好都不要再相見。”

我垂首沈默的點著頭,心頭空洞無依,亦只能獨立西風下,任唾面自幹。過了不知多久,阿升走到我面前,低低的叫著我,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我很想對他說些安慰的話,可我連自己都無法安慰,笑容淒然。

回到宮中,我尚需去西暖閣中向陛下稟明今日所辦之事,可她在聽完我的話之後卻長久的沈默,不發一言。我思量著自己所奏報之事並無不妥,心下茫然,她這般對我讓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重華宮拜謝她時所遭遇的難堪和無助。

正當我努力想著如何打破沈默時,她擱下批閱奏疏的朱筆,問道,“今日除了經廠,你還去了哪裏?”從她的聲音裏我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這個問題本身足可以讓我渾身一緊。

我知道自己不能欺騙她,也猜到她一早便都知曉了,現在這樣問只是在考量我此刻是否會如實回答,我定了定心神,答道,“臣去了自己的宅子。”

她將身子半靠在椅背上,繼續問道,“你不是不願意置辦產業麽?何時想通了的?”

我喉頭發緊,吞咽困難,勉力吸氣回道,“臣因為遇見了故人之子,所以才想通的。”

“故人?”她拉長了聲音,飄渺而輕柔,“楊湛何時成了你的故人?你和他有舊麽?”

她果然都知道了,我無須再掩飾,“臣與楊湛不是故交,但臣曾為他求過情,亦曾親耳聆聽陛下對他的懲處之意,所以臣在心底冒昧的將他視為故人。”

“你也知道自己冒昧了,如今可知道別人是怎麽看你的了?”

她的話勾起我心中的傷疤,面上那處被唾液唾棄過的皮膚也開始收緊,“是,臣知道了。”我低聲答著。

“那你又知不知道朕會如何看你,如何對你?”

我輕聲道,“陛下對很臣很失望,臣應該接受陛下的處罰,無論何種形式。”

她沒有接著說下去,良久的沈默。我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看著她松松挽就得墮馬髻以一個美好的弧度半垂下來,發髻中插著一根玉蝴蝶紋步搖,那蝴蝶好似隨時要振翅高飛,終於蝴蝶的翅膀輕輕的抖動了一下,她開口說道,“朕拿你當做心腹,你拿朕當做什麽?”

我愴然無言,心中溢滿對她的愧疚,我盡量平靜的說著,“對於臣來說,您是君主,是臣一生要盡心服侍的人,是恩人,是臣發誓效忠也一定會效忠的人。”

“可你並知道忠心的意義。你現在在做的事就是在傷朕的心。你以為朕會不知道你能瞞得住?你可曾想過被朕知曉的後果,還是覺得朕一直對你太過縱容了?朕從未懷疑過你的忠誠,否則你現在也不可能站在這裏和朕講話了。但朕不能容忍你對敵人的寬容,你數次犯了這條卻始終沒有省悟。你以為你的同情憐憫會得到敵人的原諒麽?天下間有多少值得同情之人,你周元承一己之力又能幫的了多少?”

我羞愧難當,頜首道,“是,臣現在明白了......”

她揮手打斷我,“你不明白!以你一人之力根本做不了什麽,但你卻擁有全天下最大的靠山!你只有背靠朕,才能有力量去實現你心中所想,幫助你想要幫助之人,讓唾棄你輕視你的人不敢再當面侮辱你。這才是你真正需要明白的事。”

那一瞬間,我恍若醍醐灌頂。長久以來,我一直謹守自己的身份作她的內臣仆從,卻從來沒有想過她為什麽在蕓蕓內侍中選中了我,她要的是否也只是個能服侍她飲食起居閑時陪她解悶的仆人。

原來她想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我真誠的俯身拜倒,頓首道,“臣辜負了陛下的期許,若您能再給臣機會的話,臣一定不會再令您失望了。”

她嗯了一聲,冷冷的說道,“明日起隨朕上早朝,晚間給朕念奏疏,朕另有差使交辦給你,你都需要做的妥妥當當的。”她揚起頭,面無波瀾,“朕身邊不養閑人,明白了麽?”

我輕聲道是。她再度拿起朱筆,翻看一道奏疏,半晌後說道,“須讓你長點記性,去外頭跪著,跪到明日卯時前,盥洗後在廊下侯著朕上朝。”

我領命叩謝她,躬身退了出來,在院中跪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被她責罰,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心中沒有半點不甘或委屈,反而有些忐忑自己能否做到她心中希望的樣子。

院中那株古樹的葉子上積了些夜間的露水,有風吹過時,葉子搖動細細簌簌的撒下許多水珠,像落了陣微雨,水珠滴在我皮膚上清涼沁潤,一滴滴的漸次潤到我浮動燥熱的心頭。

我隔著窗紗想象著她伏案時的樣子,漸漸的那個身影變成一道剪影映在窗上,我不斷的凝神去固定眼前的影像,直到深深的把她鐫刻在腦海裏,再也無法忘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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