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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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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重重密林,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落,耀出空氣中的塵埃,星星閃閃。

他撐著膝蓋“哈哧哈哧”地喘息,潺潺的水流聲輕盈入耳,清風拂過,送來絲絲涼意。他昂起頭,神色振奮,大步跑向林中的溪水。

清澈的水下,游曳的魚群宛如流動的畫卷。他咽了咽口水,脫去鞋挽起袖子,踩進溪中……

半個時辰後,他洩氣地退到岸邊,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浸在水中的腳丫猛地一擡,甩出一串晶瑩的水花。水中的魚兒受到驚嚇,慌張地亂竄。他撅著嘴,恨恨道:“哼,吃不到你們,也不讓你們游個痛快!”

卻聽遠處一聲輕微的“噗嗤”淺笑,他驀地一驚,正要四處張望,面前忽然一道利風襲過,水珠四濺。他慌忙舉袖抵擋,過得片刻小心翼翼望去,波紋散開的溪水上,正靜靜地浮著一條小魚。

他“啊”地一聲叫出來,趕緊跳進水中,大步踏去彎腰捧起小魚。瞧見魚肚上一塊被擊中的傷口,心下頓時了然。樂呵呵地站直身,抱著魚拱手高喚道:“不知是哪位前輩高人出手相助,晚輩請表一謝,還望相見!”

“咦?”

他聞聲回頭,陽光刺眼,他忍不住擡手擋了擋,卻見溪水上游一塊巖石上,正立著一個紅裙雙髻的女童,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哈哈……”女童突然捂住肚子大笑一聲,擡手指向他,“細腰快來,咱們還以為是個小和尚青天白日的破戒,沒想到卻是個正兒八經想吃肉的小鬼呢!”

“哪裏哪裏?”另一個身量較高的窈窕少女跳到巖石上,探頭望來。

他臉一紅,沒想到捉魚不成,反被兩個姑娘把自個窘態捉了個正著。左手還維持著拱手恭拜的姿勢,他一楞,慌忙放下,裝模作樣地清咳一聲,正欲說些什麽……“噗噗”兩聲,身側水聲忽漸,霎時澆了一身水。

“哈哈哈哈……怎麽不躲啊你!”女童丟了丟手中的石子,搖頭大笑。隨後她提起裙裾跳下巖石,踩著溪水蹦蹦跳跳而來。柔亮的額發沾濕在眉側,露出烏黑的大眼,一眨一眨。他呼吸一頓,怔怔地移不開眼。

“餵,說你呢!”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噗嗤一笑,“還以為是個小和尚,打條小魚逗你一逗,免得被師父們責罰。既然是個小鬼頭,那就放心地開葷啦!”說著,她挽起衣袖,彎腰探手,一手一條,抓起兩條明顯比他懷中大上不少的魚。

她轉身走了幾步,沒聽到身後的動靜,詫異地停腳回頭:“小鬼頭,不想吃麽?”

“我……”他猛吸一口氣,仰起頭,“我才不是小鬼頭!”話音一落,原本就紅的臉愈發漲得通紅。

“好好好,”她搓了搓鼻子,笑得一臉不以為意,“細腰那兒可是油鹽醬醋俱全哦,就你手裏那一小條,可填不飽肚皮……”

遠處一道炊煙應時燃起,飄香的湯味被風送來。他情不自禁地吸了吸,肚子便咕嚕地叫喚。她聽得彎眉而笑,笑得雙眼瞇成了月牙。

“阿寧——”

“哎,來嘍!”她轉過身,提著兩條大魚,快步跑去。

紅裙翩翩,發尾飛揚。沾濕袖角的水珠甩躍開,漸成一片晶瑩璀璨的畫面……

風沙散去,徹夜奔襲後的銀甲雖蒙塵,卻依然耀眼醒目。翎羽隨著馬尾飄動在頰側,韶秀清英的容顏上,是那雙他再熟悉不過的眸子。

隔著數十丈重重人影,君意沈靜靜地望著郭臨。這片京郊的官道,他們兩軍對立。那些安然消失的繁鬧嬉戲,盡數化作了顫抖的牙關間,艱澀溢出的字句:

“阿臨……”

郭臨掄槍一劃,披風抖動而起。她沈聲高喝:“魏王殿下,我等大軍千裏跋涉,片刻不停地回京,並不欲與宗室皇族為難,只求‘勤王政,清君側’。”她說著,舉槍拱手,“還望殿下高擡貴手,放我等入京,必定分毫不犯!”

“砰”地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在心間,悄悄碎裂。

譚伯聽到身邊的破空聲,還未及反應,君意沈已經抽出青鋒長劍,喝駕而出。

郭臨瞇了瞇眼,忽然將手中銀槍朝徐秦一扔:“接著!”說完,拔出腰間寶劍,拍馬迎上。

“將軍!”徐秦瞪眼看著她的背影,喚之不及。

“兩軍對壘,武將陣前單挑並非不可,你這麽急作甚?”徐庶疑道。

“可郭將軍為何要換武器?她最擅長的明明就是□□啊……”徐秦舉起手中的那把被扔來的槍。

徐庶一怔,蹙眉回頭望去。前方一黑一銀兩條人影,早已馭馬激戰在了一處。你來我往,劍光如霧,叫人探看不清。

“若是用槍,此時就該橫掃馬蹄,擊落魏王!”徐庶緊緊地盯住戰局,惋惜撫掌。

“或許正是如此,”沈靜的嗓音自後傳來。陳聿修穩穩策馬上前,瞭望前方的目光緩緩幽深,“她此舉便是想要送給他,一個堂堂正正的輸贏。”

“咣”地一聲巨響,君意沈猛吐一口氣,扯緊韁繩。握劍的右手微微垂下,掌心酥麻不止。擡眼前視,郭臨挺身直立,執劍之姿氣宇軒昂,容色清冷地朝他看來。

一如那噩夢一般的夜晚,她負手立在殿中,抵禦著所有人對她的指鏑。蕭貴妃的身姿在眼前一晃而過……他咬緊牙關,大喝一聲沖上去。

“郭臨!”

劍氣銳利直撲,分毫間已顯殺招。郭臨神色一沈,彎腰避開。劍鋒拂過發尾,削去數截青絲。她撐住馬鞍,正欲擡腳踢去,冷不防前方一道羽箭射來,正中右臂。

她悶哼一聲,右手一軟,整個人俯身趴下。密切註視這方的徐庶看到,大驚失色,拔出長刀,大喝一聲:“豎子暗箭傷人!”

“神武眾將,保護郭將軍!”徐秦應聲高呼。

譚伯探頭望向場中,見君意沈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郭臨,只能急嘆一聲扔下弓箭,也喝令兵出。

郭臨聽著耳邊紛雜漸響的廝殺聲,感到有手探來,似要握住她的傷處。她突然反手拽住他,一把將他扯下馬。

“嗖嗖”地羽箭破空襲來,坐下馬臀中招,駿馬仰頭哀嘶,狂奔而走……

“將軍!”“殿下!”

林間的路徑漸窄,駿馬驚惶奔馳,伏著馬背上二人顛簸搖晃。郭臨將韁繩纏在手腕上,探手到右臂,猛地拔出箭。

君意沈一驚,慌忙揮起劍,“嗤”地一聲,羽箭被一切為二,劍尖劃過郭臨手背,一道血痕。她迅速松手,揪住他的衣領,拍鞍而起。

二人跌落馬背,分散滾開。郭臨抓著雜草穩住身形,模糊視線中有一處晃動的人影。她毫不猶豫地起身奔去,卻在站起一霎,被左腿劇烈的疼痛打斷行動,跌回地面。

先機頓失,君意沈已舉劍襲來,她望著那劍光亮若白晝,幾乎就要閉上眼……

寒氣冷冰,塵埃靜謐而落。她呆怔地眨了眨眼,直到頭頂上方落下的汗珠滴在額頭,緩緩劃過眉梢,她才方回了回神。側過眼,那把青鋒長劍正插在耳邊的地面。

“你……輸了,阿臨。”君意沈吃吃輕笑,嘴角漸漸彎起,依然是俊逸飛揚的弧度,卻沒有一絲笑意含在其中。“你不該帶傷來的……”他輕輕撫過她的左腿,笑的幾近癲狂,“我們,都不是原先的我們了,阿臨。”

郭臨望著他逐漸氤氳的雙眸,心中大慟:“意沈……”

他長吸一口氣,伸手遮住眼,片刻後站起身背對她:“到此為止了郭將軍,請你就此返回吧,不要妄想‘清君側’了……”

馬蹄聲自遠處靠近,卻是郭臨的坐騎沿路返回了。君意沈拔彎腰拔出劍,不再看她。拉住韁繩翻身上馬,喝駕奔去。

“原先的我們……”郭臨望著蒼茫一片的天空,喃喃自語。左手慢慢擡起,捂住右臂的傷口,“你是想說這個卑鄙的偷襲麽,意沈……”

“真是小鬼頭,”她闔上眼,一道晶瑩的淚珠順著眼尾劃過,“哪些才是你的本心,我又怎會不知呢……”

重新睜開眼,被眼淚清洗後的世界明透自然。她彎起唇角,左手伸到唇邊……

清亮的口哨聲穿過叢林,君意沈一楞,卻見坐下駿馬立即調轉了頭,任他如何鞭策也不肯聽命,執著地往回撒蹄疾奔。

郭臨背靠著道旁的大樹,側頭含笑望向這方。看他神色覆雜地牽馬走來,“意沈,從前我便提醒過你……”

“坐敵人的坐騎,是最愚蠢的行為。”她一瘸一拐地站到路中央,擡手撫摸乖巧停步的馬兒。君意沈蹙眉凝眸,目光晦澀地看著她,卻見她輕聲而笑:“你依舊這麽笨,不是麽?”

手心的劍柄滿是冰涼的汗水,想要握緊,卻漸漸重逾千斤。仿佛有個聲音再說,狠下心,刺過去,不需要殺了她,只用讓她暫時動不了……江山、美人,一切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還在等什麽,她沒有武器、也沒有力氣了!

就是現在……

“阿臨。”

她仰起頭。

“咣當”一聲,長劍落地,他展開雙臂,將她緊緊摟進懷中。

“我從來,從來不會傷害你!”他潸然長泣,“畫舫上的刺殺,是父皇和母妃……我知道時,母妃……已經派人去了。不是我……”

郭臨渾身一顫,擡臂回攬他:“我明白!”明白他長久的煎熬,明白他掙紮的坦誠……

“我亦不曾殺你母妃,你可信我?”

他含眸淺笑,柔聲呢語:“怎會不信呢……”他輕輕松開她,垂眸癡癡地凝視這張眉眼。從九歲的後山溪水,看到如今的京郊戰場。這浮生若夢,怎容他所有的癡情?

“阿臨,你是我生命中的光。沒有你,這經久的歲月,便連自己也看不清……”

她眼瞼顫了顫,彎唇微笑:“可你卻是所有人的光,意沈。”遠方滾滾馬蹄接近,她彎腰拉起他的手,帶著他大步而走。

“明君明主,明德天下……意沈,我將在你的光下,見證我所有的未來。”

“吱呀”一聲,天牢大門的鐵柵欄被徐秦用力推開,郭臨揮了揮手,打散潮濕汙濁的空氣,邁步走下臺階。

徐秦數了數手中的鑰匙,終於翻出正確的那把,率先快跑上前,打開最裏的那扇牢門。

郭臨深吸一口氣,負手走到牢門:“白……”

“帶水沒?”

“嗯?”她瞪大眼望著草堆上盤腿而坐的背影。二月初驟冷的天,他居然還持了把扇子,嫻雅地輕擺,看得她目瞪口呆。

“帶水帶梳,容我梳洗儀容了見人啊阿臨……”話到一半,他還是忍不住彎腰急促咳嗽起來。

郭臨鼻頭一酸,默默卸下披風走上前,輕柔地裹在白子毓身上。

“老白,我來晚了……”

“咳咳……”他撕心裂肺地咳完,擡手抓著她的手腕緩緩站起。清逸的俊容微顯淩亂,卻清明若昔。他朝她輕然而笑:“知道就好。”

走出牢門,陳聿修拱手躬身,靜靜地朝他行了個大禮。

白子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大咧受完這個禮。隨後容色肅沈:“快去宮裏吧,玉鏘昨晚為了保我,已經凍暈過去了。”

“嗯,”郭臨握住陳聿修伸來的手,十指緊扣,氣膽騰升,“我們一起去!”

☆、190章 天高海闊 ...

“你……你說什麽?”皇帝顫抖著探出手,幹枯蒼老的手指艱難伸直,遙遙伸向前方,“郭臨,郭臨……她,她居然敢……”

“陛下!”徐公公跪伏在地,聲嘶音慚,“叛軍已經闖過朱雀門了,不過一刻就會到勤政殿。宮中的羽林衛……攔得過一時,攔不住一世啊!”他前爬幾步,攀住皇帝的膝腳,“陛下,早做打算啊!”

“打算……”

皇帝緩緩垂下眼,盯住徐公公。眉頭突然古怪地皺起,面容扭曲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打算,打算什麽?”

徐公公縮了縮,戰栗擡頭:“劉禦史……把他給郭將軍,不就達成他們‘清君側’的目的了嗎?”

“朕還沒輸!”皇帝猛地怒吼一聲,一把推開徐公公。扶著禦座踉蹌站起,渾濁的雙眸癲狂瞪大,“朕才不會認輸……”他連連喘息,一步一步走下禦座,“來人!”

殿門口須臾跪來兩個羽林衛:“末將在。”

“去東宮,給朕把太孫帶來。”

“是。”

“陛下……”徐公公瞠目嘶喊,滿臉驚惶,“您不可如此啊!”

“呵,哈哈哈哈……”皇帝垂下頭,咬牙低語,“郭臨,你休要得意。”

揚鞭的手急切揮下,郭臨帶著小隊人馬,往宮內疾馳而行。

前方熟悉的宮室逐漸清明,她微微瞇眼,壓下心中的激動。扯住韁繩:“籲!”

“唰”地一聲,她跳下馬拔出長劍,和身旁並行的陳聿修對看一眼,一齊大步走上白玉臺階。

徐秦吩咐完攙扶白子毓的部下,看了一眼怔若泥塑的君意沈,回頭久久地凝望這座勤政殿。一想到害死在突厥奮死作戰的神武將士的元兇,就在這個殿中,握劍的五指便不由自主地鎖緊。這一刻,他和幸存的人們已經等了太久了……

“站住!”

一聲清喝自頭頂而落,郭臨一驚,迅速拽住陳聿修疾撤,將將躲開劍光。

白鷺一擊不成,整個人就著劍身在地面彎曲反力彈回,一腳踢在殿門上,再次飛身刺來。郭臨將劍從右手換過左手,反手橫握,急轉旋身。“砰”地一聲,雙劍交碰而分。白鷺招式用老,落回地面,重新撚了個劍訣,目光冷冷地看向郭臨。

右臂的銀甲內隱隱顯出滲血的繃帶,左腿腳力輕浮。很好……她觀測完畢,沈色一笑:“郭臨,有種就和我單挑。看看誰……才有資格去保護殿下!”

郭臨喘息幾聲,彎唇苦澀而笑。陳聿修微微皺眉,望著她擡腳走上。

“聿修,不用。”她伸出左手,甩了個劍花,正握長劍,“既是爭奪玉鏘母親的資格,那便只能我一人上。”

白鷺一怔,隨即朗聲冷笑:“不錯!”

郭臨躬下身,渾身戒備地盯住白鷺。左手五指不斷縮緊,仍能感到不如精神充沛時的氣力。畢竟策馬奔馳了一夜,前後連戰不歇,她已近乎精疲力竭。

但是……

她猛地騰身而起,踏步前馳。

玉鏘!

“啊——”一聲尖叫突然從殿內傳出。

白鷺揮劍的手驀地一頓,神色□□,她聽出這個叫聲是玉鏘發出的。卻在這一瞬,虎口巨麻,手中長劍已被郭臨一把踢飛。

趁著這道間隙,陳聿修迅速往殿內奔去。白鷺還想回身阻攔,郭臨攀住她的手腕,一拳擊在腹肚,將她打昏。看著白鷺的身軀終於倒下,她趔趄退後幾步站穩。徐秦連忙上前攙扶,她擡袖擦了把汗,望向殿門,沈聲道:“走!”

又一次邁進這道門檻,越過聿修的背影,眼見的卻是全未預料的畫面。她抿住唇,神色冷凜地前望。皇帝陡然觸及她的目光,竟似受了極大的刺激,手上的劍往上微提。

“站住!”他唇角直抖,花白的短須跟著亂顫,渾濁赤紅的老眼瞪如銅鈴,“不許過來,再來朕就……”

郭臨擡起左手,將劍夾在蜷曲的右臂中。緩緩抽出被擦拭的劍身,腳尖輕轉,擡腳走上。

“你聽到沒有,郭臨!”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淩然無畏地大步靠近,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你當真不要他的命了?”他猛地提起懷中挾住的玉鏘,劍尖比上他稚嫩的脖頸,癲狂大喝,“信不信朕殺……”

“當”地一聲巨響,郭臨手起劍揚,一道清泠的劍光劃過,皇帝手中的劍已然飛入半空。

他呆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緩緩松開手。玉鏘掙紮地跳下地,拼命地撲向郭臨:“爹爹——”

“對不住,是爹爹來遲了!”郭臨一把抱起他。

玉鏘連咳帶泣,原本堪堪維持在表面的沈靜,在見到熟悉的人們的那一刻倏然破碎。他摟住郭臨的脖頸,嚎啕大哭。

郭臨抱住懷中瘦削的小身體,心下一沈。她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垂眸清冷地瞟了頹唐坐地的皇帝一眼,轉過身。

“徐秦。”

徐秦一驚,連忙拱手:“末將在。”

“你現在……可以親手去為我們的戰友,報仇了。”

什麽……徐秦震驚地擡眼。

郭臨的目光靜靜地掃過殿門口的眾人,白子毓含眸淺笑,君意沈神情晦澀……最後,她側頭看向懷中的玉鏘。

玉鏘吸了吸鼻子,壓下胸中的哭意,睜大眼直直地盯向她。她垂眉一笑,重新擡起頭:“因為大齊之君,今日便要換了。”

空氣好似一瞬凝結,整個大殿靜謐得落針可聞。

郭臨緩緩轉身:“從前我不殺你,是看在大齊子民需要你……我神武誓死保衛的百姓,不能因個人冤屈而重新陷入混亂。可你做了什麽……”

“祭懷冤死的長子,不顧朝局人心偏屬長孫。殺害寵妃,構陷臣子……”她向前一步,“你以為,除掉我一切就會好麽?”

君意沈怔怔擡頭,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郭臨背影挺直堅毅,而那之後,皇帝森冷的臉色愈漸陰沈,赤紅的雙目幾欲滴血。

“……父皇,她在說什麽?”他踉蹌邁步,艱澀發聲,“都在騙兒臣對不對,母妃她……”

一瞬,他幾步沖上前,抽出腰間長劍。皇帝擡了擡眼瞼,眸中透出一絲奇異的神色……劍尖戰栗,君意沈咬住牙,悲嘶嗚咽。那劍尖抵住的明黃衣襟已被挑破,可卻怎麽也刺不下去。

“意沈!”郭臨上前握住他的手,緩緩拉下。望著他幾乎癲狂的眼眸,嘆息搖頭。

玉鏘眨了眨眼,順著郭臨的目光看去,似乎感到了那股悲痛欲絕的心緒,他展開雙臂,伸向他:“七叔叔……”

君意沈眼睫一顫,心間似有什麽在絕提奔流。他猛地丟下劍,接過玉鏘,緊緊地抱在懷中。

“……是朕輸了,呵呵!”

皇帝垂下頭,長籲一聲,攀住身後禦案緩緩站起。放眼遠望,殿中每個人的神情都印入眼簾,他嗤聲輕笑:“郭臨,朕到底小瞧了你。意沈是朕的皇兒,玉鏘是朕的嫡孫,甚至聿修……他們原本都該聽朕的,可卻全部被你奪走……”

他蹣跚走下臺階,一步一步,穿過郭臨和君意沈。望向殿外逐漸明艷的長空,張開雙臂,震袖而呼:“這是朕的江山,朕的王朝……哈哈哈哈,時到今日,卻被女人給顛覆了。”

一直站在殿門外的徐秦,突然握住劍柄,邁過門檻疾步上前。皇帝方還伸著手臂,乍然落眸望見那如厲鬼一般的神色,不由自主地驚懼倒退:“你幹什麽,你想做什麽……”

“唰”地一道破空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幽幽回響。郭臨緩緩張大嘴巴,望著破碎的金冠叮當落地,玉珠四散滾落。

一頭發白的亂發散下,皇帝僵硬著擡起頭,再也堅持不住,一把跌坐在地。

徐秦舉起劍,對向他的鼻尖:“浴血奮戰、不休不眠、風雪雨淋……哪一樣不是拼盡了性命才能闖過,才能護下這座江山。郭將軍與我們同進同出,她的功績我等有目共睹,憑什麽……要被你一句‘女人’給抹殺了?”

“似你這般卑鄙自私之人,殺之有辱我神武威名!”徐秦壓下胸中震怒,收起劍不再看皇帝一眼。

郭臨望著徐秦激湃灼灼的眼眸,垂下眼看了下皇帝頹然的身姿。她輕輕地笑了,轉過身,雙目直視莊嚴肅穆的禦座。

“陛下,你永遠不會明白,你究竟輸在何處……”她擡腳踩上臺階,一步高過一步,“從一開始,踏入這勤政殿,領受官職……無論是作為京兆尹的職責,還是不得不女扮男裝的苦衷,我郭臨……都受得心甘情願!”

她站上禦座高臺,肅容轉身:“為京兆尹,拜驃騎將軍,從來就與我是男是女無關。”她看向陳聿修,“曾立誓,你齊政,我衛國……哪怕因此不能真正地在一起,我們也早有覺悟。”

陳聿修盈然而笑,郭臨眼眶一澀,深吸一氣,凝眸瞪向皇帝:“對你的江山,我毫無興趣。”右手伸向腰側,她靜靜地提出一物,橫舉而起。

“帥印,原物奉還!”

“當”地一聲,皇帝顫抖回頭,呆呆地望向地上散開的布帛,和當中露出一角的獸首。

“玉鏘。”郭臨喚道。

玉鏘擡起眼,從君意沈懷中跳下來:“爹爹。”

“你可願為帝?”

皇帝猛然一震,急切地轉過身,嘶聲驚喊:“玉鏘……”

玉鏘眨著黑亮的雙眸,粲然而笑:“爹爹,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好!”郭臨含淚淺笑,拿過禦案上的玉璽,緩緩放入玉鏘懷中。玉鏘一楞,隨後迅速反應過來,小跑過去將玉璽舉在君意沈面前。

君意沈蒼白著臉,怔怔地看向郭臨:“阿臨……”

“意沈,”她走下來,站在他身前。眸光帶著淺悵的笑意,那是真正的喜悅。“你我的約定,望你永生依履。”

約定……“成為大齊江山的主人。”

“在以你為皇的天下,我相信,縱然只做個山野平民……也能活得自在安康。”

這是她“戰死”突厥前最後留給他的話,曾經以為已成一生的憾事。而今佳人昔歸……是上蒼,重新留給他,與她之間唯一的機緣麽?

縱然這份機緣,會讓他再無可能付以癡情,也足夠了……

玉璽接在手中,冰涼而沈重。他牢牢握住,仿佛踏住了心間破碎一地的一世情愁,浴血起身。

郭臨回頭和眾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隨後拉著玉鏘後退幾步,撩袍下擺:“拜見陛下!”

“拜見陛下!”

數十人的嗓音,輕淩卻不微弱。從勤政殿中傳出,堅定地飄向這片廣闊的天地。

新的時代開啟了……一如她當年隨著朝臣們走進殿門。而今踏出這道門檻,放眼四周,確實已是全新的風景。郭臨負手直立,嘴角漸漸揚起。

“將軍!”

她聞聲回頭,徐秦神色緊張地追來,站正激動道:“末將也要追隨將軍!”

“你啊!”她噗嗤一笑,叉腰搖頭,“先聽好,我已經不是將軍啦!”

“那……我喊你什麽……”徐秦撓了撓頭。

“是個問題唉,”郭臨撐住下巴,眼珠一轉,“要不,郭姑娘?”

徐秦面色刷地漲得通紅,支吾半晌也只斷斷續續擠出個“郭”字。

“好啦,不逗你了。”她拍拍他的肩,正色道,“徐秦,我每每看到了便會想起姚易他們,梁儀,還有……”她頓了頓,嘆息一聲,“還有官良玉。所謂‘建功立業,封妻蔭子’,錚錚男兒,自會競相逐之,你不必為了跟隨我而遺棄你的追求。你是難得的將才,該去屬於你的地方展翅高飛。”

“將軍……”徐秦赧顏。

郭臨望著走出殿門的陳聿修和牽手走在一起的玉鏘,開懷大笑著招了招手。“徐秦,放手去幹吧!”她說完,快步朝他們跑去。

“完事了?”

“嗯!”郭臨攀住陳聿修的胳膊,嬉笑著大步而走,“以後就是天高海闊,任我們馳騁啦……唉!”

“怎麽了?”陳聿修含笑挑眉。

“我是想起九年前,被世子換馬換車、兼程不休地拉來京城,和今時一路快馬進攻回京,有‘異曲同工’之感。”

“哦,怎麽說?”

她環住他的肩,嘟起嘴:“第一次下朝走出勤政殿,和現在實在太像……”她忿忿地伸出兩根手指,“我都有整整二十時辰未睡覺了!你知道我當年下朝後做什麽去了嗎?”

陳聿修撇開眼,笑得不動聲色:“嗯,在馬車上睡到回府也沒醒……”

“好啊……!你從那時就註意我了對不對?”郭臨一把躍起,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我不管,你抱我回去。”

陳聿修悶哼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松開牽著玉鏘的手,把她打橫接住。片刻後,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為夫盡力。”

耳畔傳來輕柔的呼氣,郭臨刷地紅了臉,忙不疊地埋頭進他懷中。

玉鏘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老大不滿地追上二人:“少兒不宜!”

“自捂雙眼……”悶在衣料間的笑聲順風飄來。

白子毓邁出殿門,望向越走越遠的身影。容色一松,似卸去了層層重壓搬,再無拘束。他捏拳清咳幾聲,聽到近旁的輕微腳步聲,他側過頭。

徐公公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躬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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